陈年旧案
棠婉如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崔强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是被毒死的?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温柔笑着的女人,那个在他八岁时就离开的女人,不是生病,而是被人害死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砂纸磨过玻璃。
棠婉如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流。崔明扶着母亲,一脸震惊,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真相。
“妈,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崔明的声音也在发抖。
棠婉如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九二年,你父亲……不,崔国栋,他那时候已经有我了。”她看着崔强,“我和你母亲,差不多同时怀了孕。”
崔强的瞳孔缩了一下。同时怀孕?那崔明……
“崔明只比你小八岁,你应该能算出来。”棠婉如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母亲发现了我。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很快就查到了我的存在。但她没有闹,她只是找崔国栋谈了一次。”
“谈什么?”
“谈离婚,谈财产分割。”棠婉如说,“她说,她可以离婚,但崔国栋要把一半的财产给她和你们两个儿子。崔国栋不肯,那等于要了他半条命。两个人谈崩了。”
崔强的双手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后来呢?”
“后来,东郭偃出现了。”棠婉如的眼神变得黯淡,“他那时候刚进公司不久,在财务部做事。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了我和你父亲的事。他想了个主意——帮你父亲除掉你母亲。”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认识一个在医院工作的人,能弄到一种药。那种药吃下去,会让人慢慢肝功能衰竭,看起来就像肝癌。”棠婉如的声音越来越低,“崔国栋一开始不同意,但东郭偃说,如果你母亲活着,离婚的话,你父亲会失去一切。而且,你母亲手里有证据,能让他在商界身败名裂。”
崔强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几个月,她确实经常去医院,说是检查身体。后来查出肝癌晚期,三个月后就走了。他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父亲总是在医院陪母亲,看起来很伤心。
“他同意了?”
棠婉如点点头:“同意了。东郭偃负责弄药,棠无咎负责在送饭的时候下药。你母亲吃了一个多月,就病倒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崔强站起来,又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十年前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母亲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黄,父亲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些温情的画面,现在看起来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你呢?”他盯着棠婉如,眼神里满是仇恨,“你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棠婉如和他对视,没有回避。
“我知道。我从头到尾都知道。”
崔强的拳头砸在茶几上,杯子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崔明下意识地挡在母亲前面,但棠婉如推开他,依然看着崔强。
“你可以恨我。我确实该恨。”她说,“但你要知道,那时候我也没办法。我怀了崔明,崔国栋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不要这个孩子了。我一个人,在那个年代,怀着孩子,能怎么办?”
“所以你就看着我母亲去死?”
棠婉如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崔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他需要理清这些信息,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那后来呢?东郭偃和棠无咎为什么死了?”
棠婉如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因为你母亲的事之后,他们开始要挟崔国栋。一开始只是要钱,崔国栋给了。后来他们要股份,崔国栋也给了。但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他们要的越来越多。”
“他们要什么?”
“要崔氏集团的控制权。”棠婉如说,“东郭偃说,如果不给他一半股份,他就去公安局自首,把你父亲毒害你母亲的事说出来。那时候,你母亲已经死了,开棺验尸的话,一定能查出真相。”
崔强停下脚步:“所以父亲杀了他们?”
棠婉如点点头。
“那天晚上,东郭偃和棠无咎来家里谈条件。他们开出了最后的价码:崔国栋把公司交给他们,自己退休。崔国栋当然不肯,双方吵了起来。我躲在楼上,不敢下去。后来我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尖叫声。我跑下楼,看到东郭偃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崔国栋手里拿着那个青花瓷烟灰缸,站在那里。”
“那棠无咎呢?”
“他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崔国栋又砸了他一下,他也倒下去了。”棠婉如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庆峰来了。”
崔强的眉头皱起来:“庆峰?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但他来了,看到地上的尸体,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说,这事不能报警,得自己处理。他帮忙把尸体搬到后山,第二天找人挖坑埋了。再后来,崔国栋在那块地方种了树,说是防止水土流失。”
“我哥呢?崔成呢?”
棠婉如看着他:“你哥那天晚上也在。崔国栋打电话叫他回来的,说要让他见见世面。但人不是他杀的,他只是……看到了。”
崔强沉默了很久。如果棠婉如说的是真的,那崔成是无辜的,凶手是父亲,帮凶是庆峰。
但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他盯着棠婉如,“三十年了,你一直瞒着。”
棠婉如低下头:“我怕。我怕说出来,崔明就什么都没了。你父亲的遗嘱把大部分股份留给崔明,就是因为他觉得亏欠我们母子。如果真相大白,崔明还能继承那些股份吗?”
崔明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他看着母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妈……”他的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看着他们杀人,还瞒了三十年?”
棠婉如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小明,妈对不起你。但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
崔强从棠婉如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觉得自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三十年了,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每年清明,他都会去坟前烧纸,和母亲说说话。现在才知道,害死母亲的人,就是那个每年和他一起去扫墓的父亲。
手机响了,是老周。
“崔总,我见到庆峰了。”
“怎么样?”
“他很警惕,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老周的声音有些凝重,“他的办公室里有个保险柜,新的,密码锁。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窗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楼下。他怕什么。”
“怕我们查到证据。”
“对。而且我猜,那个保险柜里,就有他前天从后山挖到的东西。”
崔强想了想:“周叔,我刚从棠婉如家出来。她说了很多。”
他把棠婉如的话复述了一遍。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
“如果这是真的,那庆峰手里就有你们家最大的把柄。你父亲已经死了,但庆峰活着。他可以用这个秘密,要挟你们所有人。”
“我知道。”崔强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证明我哥是无辜的。如果棠婉如愿意作证,说人是我父亲杀的,我哥就能放出来。”
“她会吗?”
崔强犹豫了一下。棠婉如刚才那番话,像是真心忏悔,但她能在法庭上说出真相吗?她是共犯,说出来自己也要担责。
“不知道。但我得试试。”
***
第二天一早,崔强又去了看守所。
他把棠婉如的话告诉了崔成。崔成听完,愣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是我杀了人。原来是父亲。”
“你那天晚上看到的是父亲?”
崔成摇摇头:“我不确定。我只记得有人拿起烟灰缸砸下去,但看不清是谁。后来庆峰说的那句话,让我以为是我。”
“庆峰说什么?”
“他说,‘崔成,现在你也是共犯了。’”崔成抬起头,“他故意那么说,让我以为是我动的手。其实是父亲,但他让我以为是我。”
崔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庆峰为什么要那么做?是为了保护崔国栋,还是为了控制崔成?
“哥,你再想想,那天晚上,庆峰是什么时候来的?”
崔成想了想:“我不确定。我上楼之后,听到楼下有动静,可能是他来了。等我第二天早上下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父亲和庆峰在书房里说话。”
“他们说什么?”
“听不清。但庆峰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
老周那边也没闲着。他找到了当年给崔母看病的医生,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中医,姓钱,今年八十多了,住在郊区的一个养老院里。
老周去的时候,钱医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老周的来意,他的脸色变了变。
“崔家的事……”他叹了口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查什么?”
“钱医生,您当年给崔母看过病,对吧?”
“看过。肝癌,晚期。”
“您确定是肝癌?”
钱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说实话,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她的症状像肝癌,但发展得太快了。从发现到去世,才三个多月。正常的肝癌,不会这么快。”
“您当时有没有提出过疑问?”
“提过。但家属说,已经在大医院确诊了,让我别管闲事。”钱医生看着老周,“你是说,她不是病死的?”
老周点点头:“有可能。”
钱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有个疙瘩。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安心了。至少证明我当年的直觉没错。”
***
崔强接到老周的电话,得知钱医生的话,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母亲真的是被毒死的。
他站在母亲坟前,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三十出头,微微笑着。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喜欢抱着他,给他讲故事。那些温暖的记忆,现在想起来,都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妈,对不起。”他喃喃地说,“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真相。但我会查清楚的,让害你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风刮过墓地,吹起地上的落叶。崔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
就在崔强祭奠母亲的时候,庆峰接到了一个电话。
“庆总,有人查到钱医生那儿去了。”
庆峰的手顿了一下。
“谁?”
“还是那个姓周的私家侦探。”
庆峰沉默了几秒。老周,又是老周。这个人查得太深了,再让他查下去,迟早会查到那块表。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走到保险柜前,打开,取出那块手表。
表盘上的刻字已经模糊,但表背的划痕还在。这是他最大的隐患。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办件事。”
***
当天晚上,老周回到住处,发现门锁被人撬过。他推门进去,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被拉开,文件散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子,然后走到书桌前。书桌上的电脑不见了,那里面存着他这一个月来收集的所有资料。
老周点燃一支烟,坐在被翻倒的椅子上,苦笑了一下。
庆峰动手了。
他掏出手机,给崔强发了一条信息:
“我这儿被洗了,资料全丢。庆峰急了,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接下来要小心。”
发完信息,他看着凌乱的房间,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块表,庆峰从后山挖出来的那块表,一定还在他手里。那是唯一的物证。
如果能拿到那块表,就能证明庆峰当时在场。
问题是,怎么拿到?
他想了想,拨通了陈警官的电话。
“老陈,我这儿出事了。有人闯进来,偷了我的电脑。”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谁干的?”
“不知道。但我猜,和那桩三十年前的案子有关。”
“你有什么线索?”
老周犹豫了一下,没有提庆峰的事。他现在还没有证据,贸然说出来,反而打草惊蛇。
“暂时没有。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调查庆峰的办公室。我怀疑那里藏着证据。”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没有搜查令,我不能动。”
“我知道。但我有个办法。”
***
第二天,陈警官带着两个同事,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去了庆峰的公司。
庆峰很配合,让秘书带他们参观了办公室,还主动打开文件柜让他们看。陈警官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临走的时候,他在庆峰的办公桌前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保险柜。
“庆总,这个保险柜里有什么?”
庆峰笑了笑:“一些公司文件,还有私人物品。怎么,需要打开看看吗?”
陈警官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用。但如果需要,我们会再来的。”
等警察走了,庆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走到保险柜前,看着那个密码锁。刚才陈警官的目光,让他心里发毛。
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件事,可以动手了。”
***
崔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周的住处帮他收拾东西。
电话是崔明打来的。
“二哥,我妈出事了。”崔明的声音在发抖。
崔强的心一紧:“怎么了?”
“她……她割腕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崔强放下电话,冲出门去。老周在后面喊他,他已经跑远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崔明正坐在抢救室外面,双手抱着头。看到崔强,他抬起头,眼眶红肿。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今天回家,发现她躺在浴缸里,水都红了。”崔明的声音在发抖,“她留了一封信。”
他把信递给崔强。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发抖:
“小明,崔强,对不起。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那些事。我知道错了,但我没有勇气去承担。我走了,把真相留给你们。人是我杀的,不是崔国栋,是我。东郭偃和棠无咎是我杀的。我早就想杀了他们,是他们逼我,是他们害死了姐姐。那天晚上,我拿起了那个烟灰缸,砸了下去。崔国栋想替我顶罪,但我不需要。我累了。婉如绝笔。”
崔强看完,手在发抖。
棠婉如说是她杀的?但之前她明明说是父亲杀的。
到底谁才是真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