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的秘密
警察来得很快。
四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就开到了老宅后山脚下。带队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刑警,姓陈,市局刑侦支队的,面相很和善,但眼睛特别亮。他一到现场就让人把周围封锁起来,然后走到崔成和崔强面前。
“谁报的警?”
“我。”崔强的声音还有些发抖,“我们在这儿挖到……挖到骨头了。”
陈警官点点头,戴上白手套,走到那个坑边。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开始工作,拍照的拍照,取证的取证。陈警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露出来的骨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崔强面前。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挖?”
崔强和崔成对视一眼。崔成说:“我们怀疑这里埋着人。”
“怀疑?怀疑什么?”
崔成犹豫了一下,把春香那些纸条的事简单说了。陈警官听完,眉头皱起来。
“三十年前的案子?”
“对。一九九二年。”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两个,跟我回局里做笔录。还有,把那些纸条带上。”
***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询问室。
崔强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有台电脑,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陈警官坐在对面,旁边还有个年轻警察做记录。
“崔强,你再说一遍,你们为什么去挖那个地方?”
“我说过了,因为我怀疑那里埋着人。”
“怀疑的理由?”
崔强把春香的事又说了一遍,包括那张照片,那些纸条,以及春香说他和崔成当时在场的事。
陈警官听完,沉默了几秒:“你说你对那晚的事完全没有记忆?”
“没有。那时候我才八岁。”
“但你哥二十三岁了,他也没有记忆?”
崔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崔成说他也不记得,但二十三岁的人,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这种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陈警官换了个话题:“你们挖的时候,有没有动过别的地方?”
“没有。就挖了那一处。而且我们去的时候,那里的土已经被翻过了。”
“被翻过?谁翻的?”
崔强犹豫了一下:“我怀疑是庆峰。庆氏集团的董事长。有人看到他的车昨天下午来过这里。”
陈警官的眼神变了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
法医的初步鉴定结果出来得很快。
“两具骸骨,埋了至少二十年以上。初步判断,一具男性,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另一具也是男性,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左右。死亡原因尚待进一步检验,但从头骨上的伤痕看,很可能是钝器击打致死。”
陈警官看着报告,眉头皱得更紧了。两具骸骨,两个年轻男性,埋在一九九三年种下的树林下面。时间、地点、人数,都和春香纸条里说的吻合。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吗?我老陈。有个事想问你。”
***
老周接到陈警官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听完陈警官的话,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是我告诉崔强的。”他说,“那张照片是我找到的,春香也是我带他去找的。”
“老周,你知道这案子的性质吗?”
“知道。”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的命案,两具尸体。而且牵扯到崔氏集团和庆氏集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退休了,有些事不该你管。”
“我知道。但崔强来找我,我不能不帮。而且老陈,这案子你查不查?”
“当然查。”陈警官说,“但牵扯太大,我得小心。”
“那你小心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的饭菜发呆。三十年了,那个秘密终于被挖出来了。但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庆峰为什么在警方之前去了现场?他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取走了?
***
庆峰在自己的别墅里,接到了电话。
“警察开始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
“查到了什么?”
“两具骸骨。初步判断埋了三十年左右。”
庆峰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两具骸骨。和他想的一样。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但警察会查下去,崔家那两兄弟也会继续查。”
“知道了。”
庆峰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他的花园,灯火通明,喷泉在夜色中闪着光。三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只是帮忙出主意的人,没想到现在被拖进这么深的泥潭。
崔国栋死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婉如,是我。”
“……你怎么又打电话来?”棠婉如的声音很疲惫。
“警察找到尸体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婉如?”
“我听到了。”棠婉如的声音在发抖,“那现在怎么办?”
“你要稳住。警察问什么,你就说什么。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庆峰的声音冷下来,“三十年了,你以为现在还能回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棠婉如说:“庆峰,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那两个人……真的是成子和强子杀的吗?”
庆峰的手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那天晚上……我躲在楼上,听到了一些声音。”棠婉如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到国栋在喊什么‘别打了’,然后是摔倒的声音。后来我偷偷往下看,看到成子和强子站在客厅里,但还有一个人。”
“还有谁?”
棠婉如沉默了几秒:“我看到了你的背影。”
庆峰的手握紧了手机。
“婉如,你记错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天晚上我不在。”
“可是……”
“你记错了。”庆峰打断她,“你受了刺激,记忆混乱。明白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然后棠婉如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庆峰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花园。三十年了,他以为这件事早就烂在土里了。没想到崔国栋一封该死的遗嘱,让一切都浮出水面。
他转身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袋子里有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些手写的记录。他翻了翻,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人:崔国栋、棠婉如、东郭偃、棠无咎。那是九二年春天拍的,东郭偃和棠无咎看起来意气风发,站在崔国栋身后,像是他的左膀右臂。
谁会想到,几个月后他们就躺在了那片山坡下面。
庆峰把照片放回去,锁好保险柜。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眼神变得冰冷。
既然已经挖出来了,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
第二天,崔强去了看守所。
崔成被拘留了。理由是“涉嫌三十年前的故意杀人案”。警方认为,根据春香的证词和骸骨的发现,崔成作为当时在场的成年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崔强隔着玻璃看着崔成。崔成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哥,你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崔成苦笑一下,“莫名其妙就成了杀人犯。”
“你真的不记得那晚的事?”
崔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崔强,我问你,你真的完全不记得?”
崔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昨天陈警官也问过。
“我那时候才八岁。”
“对,你八岁,我二十三。”崔成的眼神很复杂,“但我告诉你,那晚的事,我也不记得。”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崔成反问,“三十年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件事,我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春香说我们在,警察说有尸体,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杀过人。可我真的不记得。”
崔强看着崔成,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强,你相信我吗?”崔成问。
“相信。”崔强点点头,“我相信你。”
崔成苦笑一下:“谢谢。但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
老周没有闲着。
他找到了当年和东郭偃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会计,姓赵,今年七十八岁,住在养老院里。
老周去养老院看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老周的来意,老赵沉默了很久。
“东郭偃啊……”他叹了口气,“那小子,我记得。”
“他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聪明,能干,但心眼多。”老赵说,“他本来是棠婉如前夫的儿子,和崔家没关系。后来棠婉如嫁进崔家,他也跟着进去了。一开始就是个小职员,但很快爬到了财务部。”
“怎么爬上去的?”
“因为棠婉如啊。她那时候很得宠,在崔国栋耳边吹吹风,东郭偃就上去了。”老赵摇摇头,“但上去了也不安分,他老想搞更大的。”
“搞更大的?什么意思?”
老赵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发现了崔家的一些事,想拿这个做文章。”
“什么事?”
“具体的不知道。但有一阵子,他和棠无咎走得很近,两人经常私下里嘀嘀咕咕。后来突然就消失了。”老赵摇摇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谁敢问?”
老周点点头:“那个棠无咎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比他姐夫老实,就是跟着东郭偃混。但他有个问题——”老赵顿了顿,“他喜欢赌钱,欠了不少债。”
老周的眼睛眯起来。欠债?这个信息很重要。
“他欠谁的钱?”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窟窿挺大,还不上。”
***
从养老院出来,老周给崔强打了个电话。
“崔总,查到一个信息。棠无咎当年欠了很多赌债,很可能被人追债。东郭偃和他走得近,说不定也被卷进去了。”
崔强的声音有些疲惫:“周叔,你觉得这和我哥的事有关系吗?”
“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两个人出事前,处境很危险。不一定是你们家要杀他们,也可能是别人。”
“你是说……债主?”
“有可能。但债主杀人,不会把人埋到你家后山。”老周说,“能埋在那种地方的,只能是和你们家关系很近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查一下庆峰。他昨天去过后山,比我们早。他肯定知道什么。”
老周沉默了几秒:“好。我查。”
***
第三天,新的消息传来。
法医的详细检验结果显示:两具骸骨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九九二年五月前后,和春香说的吻合。更重要的是,在骸骨附近发现了一些衣物碎片,经过技术复原,可以辨认出是那个年代的衬衫和裤子。其中一件衬衫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被腐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纸片。
经过技术处理,纸片上显出几个字:赌场,欠条,五万。
崔强看着这份报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五万,一九九二年的五万,相当于现在的几十万。棠无咎欠了这么一大笔赌债,东郭偃知道这件事,还帮他?还是说,东郭偃也被卷进去了?
老周的电话打了过来。
“崔总,查到一件事。九二年的时候,市里有家地下赌场,背后的老板是庆峰。”
崔强的手握紧了手机。
“庆峰?”
“对。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风光,但已经开始涉足灰色生意了。那家赌场开了几年,后来关了。但据说,欠债不还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崔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庆峰,赌场,欠债,失踪——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是拼出了一张模糊的图画。
“周叔,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周打断他,“但你可以想想,棠无咎欠了赌债,债主是庆峰。东郭偃和棠无咎走得很近,也知道一些崔家的秘密。然后他们两个同时失踪,埋在你家后山。庆峰昨天又第一个去后山挖东西。”
崔强沉默了很久。
“周叔,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哥……”
“你哥当年在场,但动手的人不一定是他。”老周说,“别忘了,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刚进公司没多久,还没什么权力。能调动人处理尸体的,只有你父亲和庆峰。”
挂了电话,崔强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老周的猜测是真的,那庆峰才是真正的凶手。但为什么他哥会出现在现场?为什么春香说看到他哥打人了?
他需要答案。
***
当天晚上,崔强去了看守所,再次见到崔成。
他把老周的发现告诉了崔成。崔成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你是说,可能是庆峰杀的?”
“对。至少他有动机,也有能力。”
崔成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
“崔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的五月五号,我本来不在家。我在学校,准备毕业论文。是父亲打电话让我回去的。”
崔强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让你回去?为什么?”
“他说有事要商量。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客厅里有很多人,父亲、棠婉如、庆峰,还有那两个……那两个已经死了的人。”崔成的眼神变得迷离,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他们在吵架,吵得很凶。然后……”
“然后怎么了?”
崔成的脸色变得惨白:“然后庆峰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了东郭偃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