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帕拉默警局重案组的办公室笼罩在咖啡因和绝望混合的气味里。哈珀探长把一张刚从联邦调查局档案库传真过来的照片钉在白板上——照片里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深棕色头发,眼睛大得不合比例,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照片边缘有归档章,日期是二十年前。
“塞莱斯特·莫雷诺。”哈珀用烟头指着照片,“清剿行动当晚,她在港口仓库外的一辆货车里被发现。根据当时负责安置她的社工记录,她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没有说一个字。后来她被送进寄养家庭,改了名字,换了学校,然后在十八岁那年申请了证人保护计划的身份重置——批准人是哈丁本人。”
蒂姆盯着照片里那双眼睛。他在那些眼睛里看到了和艾丽斯相同的底色,但也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幸存者的脆弱,而是某种被提前煮熟了的、过早成熟的老练。
“哈丁为什么要保护她?”蒂姆问。
“也许不是因为愧疚。”威瑟斯的声音从免提电话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也许是因为控制。一个活着的妹妹是对托雷斯最有效的牵制。如果哈丁当年确实下令处决了塞西莉亚·莫雷诺,那么把她的妹妹放在证人保护计划里,就等于拥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人质。”
“那艾丽斯——塞莱斯特——是什么时候开始反过来利用这个身份的?”哈珀问。
“三年前。”蒂姆说,“她在码头告诉过我,她受雇于人道主义组织进入马格达莱纳联邦,拍摄了圣埃斯特万被屠杀后的现场。但她说的是‘受雇于’,不是‘自愿’。如果她是在证人保护计划下行动的,那么她的行踪必须经过审批。是谁批准她去的?”
哈珀翻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联邦证人保护计划的外派许可记录显示,三年前批准艾丽斯·维加赴马格达莱纳联邦的人,是她在保护计划中的‘案件管理官’——名叫维克多·斯特恩。”
办公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是那种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沉默。
“斯特恩。”蒂姆一字一顿地重复,“科尔伍德集团的公关总监。今天上午在新闻发布会上被公开羞辱的那个人。当年是联邦证人保护计划的案件管理官?”
“不完全是。”威瑟斯的声音从免提电话里插进来,“斯特恩在进入科尔伍德之前,曾在司法部证人保护部门工作了十二年。他离开政府岗位的时间,恰好是艾丽斯——塞莱斯特——被转入证人保护计划的三年之后。他应该是她的第一任案件管理官。”
蒂姆开始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所以斯特恩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当他跳槽到科尔伍德后,他把这个信息带了过去。然后当马格达莱纳联邦的诉讼开始时,科尔伍德需要一个人来‘管理’那些可能成为证人的内部人员。他们找到了艾丽斯——塞莱斯特——用她的身份作为杠杆,让她反过来渗透进福克纳教授的团队。”
“而她照做了。”哈珀说,“她拍下了照片,记录了证据,把底片藏在只有她和莫拉莱斯知道的地方。然后她把这些材料同时交给了两个方向——一边是马格达莱纳流亡政府,作为起诉证据;另一边,是她自己的复仇剧本。”
“但她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托雷斯。”蒂姆说,“托雷斯在道具室里对我说,他以为自己的车轮图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他自己挑选的。但考德威尔的死亡方式——蛇毒、钝器、嘴里塞满法律条文——完全不在他的剧本里。他在短信里说‘这不是我的第四章’。他没有撒谎。”
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蒂姆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开始在那些照片和标签之间画线。
“我们现在有两名叙事者。一号叙事者,拉斐尔·托雷斯,代号R.T.。他按照福克纳教授的手稿,用文学模仿的方式处决科尔伍德名单上的人。他的目的是审判——让每一个死者都死在他们曾经试图抹杀的真相面前。”
“二号叙事者,塞莱斯特·莫雷诺,化名艾丽斯·维加,代号S.M.。她比托雷斯更早开始准备,更早渗透进福克纳的团队,更早知道科尔伍德的全部内幕。她的目的不是审判——是处决。她不在乎死者有没有机会忏悔。她只在乎他们有没有感受到痛苦。”
“而她在考德威尔嘴里塞的《武器商业保护法案》第七条——那不是给考德威尔读的。那是给哈丁读的。”威瑟斯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第七条是豁免条款的核心。哈丁作为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的长期盟友,曾经在公开场合引用第七条作为‘法律保护正当商业’的典型范例。她把法律文本塞进死者嘴里,是在说:你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现在都反过来噎死了你。”
哈珀掐灭烟蒂,站起来拿起外套:“我现在去调斯特恩的通讯记录。如果塞莱斯特是通过他渗透进科尔伍德证据链的,那么斯特恩本人可能也在名单上——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是哪一个章节。”
“他是第五章。”威瑟斯说,“《伊甸之南》,蛇毒。斯坦贝克的小说里,凯茜·艾姆斯用毒药杀死自己的父母。那部小说的核心是‘选择’——人可以选择成为善,也可以选择成为恶,而凯茜选择了成为她自己的毒液。斯特恩曾经是公职人员,选择了跳槽到科尔伍德,选择了出卖证人的身份信息。塞莱斯特给他的文学判决将是:你本可以不这么做。”
“那我们怎么找到她?”蒂姆问。
威瑟斯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很久,蒂姆能想象到老人坐在黑暗中的样子——手指交叉,眼睛半闭,大脑在飞快运转。
“不用找她。她会来找我。”威瑟斯终于说,“她给我发了那条短信,问我愿意编辑哪份手稿。她不是在挑衅。她是在请求。她手里有一个名单,托雷斯手里也有一个名单,这两个名单大部分重叠,但顺序不同。她比托雷斯更快,更残忍,更不愿意等待。但如果她继续这样抢在托雷斯之前杀人,托雷斯的审判就会失去节奏——他的文学结构会被破坏,证据链条会被打乱,最终整个案件会变成一场没有意义的屠杀。”
“而托雷斯是她姐姐的未婚夫。”蒂姆说,“她为什么要破坏他的剧本?”
“恰恰因为她爱他。”威瑟斯说,“她不想让他成为杀人犯。她想抢在他之前把所有目标都杀掉,这样托雷斯就永远不用亲自动手,永远只是那个‘曾经预告过一切但从未真正执行’的预言者。她想用自己的双手替他承担法律责任。但这也意味着,当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死光之后,塞莱斯特自己就成为了最后一个目标。”
蒂姆想起了道具室里那张软木墙上的车轮图。十二条辐条,十一个名字,中心是一个问号。那个问号是留给哈丁的——但也许塞莱斯特看到的车轮图不一样。也许在她的版本里,中心是她自己。
窗外开始下雨。帕拉默的秋雨总是来得很突然,雨点砸在警局窗户的铁栏杆上,发出密集的节奏,像打字机在一刻不停地敲打。
“柯林斯先生。”威瑟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正式,“我有一个任务给你。这个任务不需要动枪,但需要你动用所有我在过去三年里教你的东西。”
“什么任务?”
“找出哈丁。不是逮捕他,不是审讯他。只是找到他——在他被托雷斯或塞莱斯特找到之前。”
蒂姆握住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失踪了?”
“三小时前,哈珀派人去了他在监狱博物馆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封打开的信,信上只印了一行字:‘您被邀请参加一场审判。位置:第六章。——R.T.’。信封旁边放着他的退休警徽和一把已经拆掉了撞针的配枪。博物馆的监控显示,他看完信后独自驾车离开,再没有回来。”
“他知道自己在名单上。”
“不止知道。”威瑟斯说,“根据哈珀的同事从州警署调来的记录,哈丁在过去的六个月内已经三次报案称自己遭到跟踪。每次警察出警后都找不到跟踪者的踪迹,于是报告被标记为‘疑似老年妄想’。现在我们知道那些跟踪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托雷斯还是塞莱斯特。”
蒂姆把白板上的笔记拍进手机相册,穿上风衣准备离开。但当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哈珀的助手突然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帕拉默本地新闻台的在线直播。
“探长!有东西在铁桥那边出现了!”
画面里是帕拉默最古老的地标——铁锈色悬索桥“铁桥”,它横跨分割城市南北的马格达莱纳河支流,桥龄超过一百年。此刻桥面的路灯全灭,只有记者摄像机的白光照亮了桥中央的人行道。
在人行道的栏杆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帆布横幅,上面用黑色油漆刷着一段放大了的打字机字体:
“第五章预告:《伊甸之南》——毒蛇将在自己的伊甸园里被咬伤。他曾在证人保护的花园里播下背叛的种子,如今将用自己的毒液浇灌它。演出时间:明天正午。演出地点:联邦证人保护中心旧址,B栋,301号办公室。——R.T.”
而在横幅的正下方,桥面的铁格栅上,放着一颗苹果。苹果是新鲜的,红色的表皮上还带着露水,但它被一把匕首钉在铁格栅的缝隙里,匕首手柄上刻着一条盘旋的蛇。
蒂姆认出了那个地点。联邦证人保护中心旧址B栋301号办公室——那是二十年前维克多·斯特恩在司法部工作时的办公室门牌号。
而苹果是《伊甸之南》最核心的象征:知识之果,背叛之果,选择之果。
“斯特恩收到预告了吗?”蒂姆问。
“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哈珀助手的声音在颤抖,“斯特恩一小时前被发现在家中晕倒。医生诊断是急性焦虑发作。他说他在自家门前发现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六个苹果,每个苹果都被一根注射器针头刺穿。针管里残留的液体经检测,是稀释过的蛇毒。”
窗外雨越下越大。蒂姆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铁桥横幅,想象着托雷斯和塞莱斯特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各自奔行——一个在书写第五章的剧本,另一个可能在修改第五章的结局。而夹在他们中间的所有人——哈丁、斯特恩、以及名单上还活着的剩下七个人——都在等待自己被分配到的文学角色,被分配到的死亡方式。
手机响起,这次是艾丽斯的号码。蒂姆犹豫了两秒,然后接起。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是作为凶手,而是作为那个他曾经在图书馆走廊里遇到的、眼眶微红的灰衣助教:“蒂姆,请告诉他——告诉拉斐尔——苹果不是我放的。我不用蛇毒。我用的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我在斯特恩的旧办公室里留下了一份文件。是他二十年前签署的、将我的证人保护档案转交给科尔伍德安全部门的授权书。上面有他的签名,有考德威尔的签名,还有——哈丁的签名。”
电话挂断了。雨声中只留下忙音,像一部长篇小说的标点符号,错乱地、不停地敲打着同一个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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