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挂断哈特曼的电话之后,在旅馆房间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那座钟楼的尖顶在午后的逆光中显得格外锐利,像一根扎进灰色天空的针。她反复回想哈特曼最后那句话——“你的哥哥,可能不是完全干净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翻过来的石头,下面爬满了她不愿意直视的东西。
朱利安·塞弗特。她的哥哥。那个连高中时代作弊的同学都不忍心揭发的人,那个在神学院因为不愿在集体祷告时“表演虔诚”而和导师发生争执的人,那个在她的每一次人生低谷中无条件站在她身后的人——在某个她不了解的时间节点上,他的名字被印在了一家离岸银行的秘密账户上,账户里有三十万奥斯特拉西亚法郎,资金来源不明。
她必须知道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以及朱利安为什么要冻结它。
第二天一早,艾琳娜坐上了开往首都的早班火车。奥特贝格商业银行的总部位于首都旧城区的金融街上,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花岗岩建筑,门廊上刻着一行拉丁文箴言,大意是“诚信是财富的根基”。艾琳娜走过那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她以遗产代理人的身份出示了法院开具的授权文件,要求调取朱利安名下账户的全部交易记录。银行合规部的一位中年女主管接待了她,态度礼貌而谨慎,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冰面上试探重量。
“塞弗特女士,这个账户在我们系统中的状态确实是被账户持有人本人申请冻结的,冻结日期是十月十六日。”女主管对着电脑屏幕念道。
“也就是他死前一天。”艾琳娜说。
“是的。”女主管犹豫了一下,“冻结申请是通过网上银行提交的,同时提交的还有一份账户关闭申请,要求在完成最后一笔资金的来源核查后永久关闭账户。但关闭流程需要人工审核,没来得及完成。”
“资金来源核查?”艾琳娜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女主管点击了几下鼠标,调出一份附件。“塞弗特先生在提交冻结申请的同时上传了一份文件,标记为‘资金来源异议声明’。他在声明中称,该账户中的资金并非他本人主动申请转入,而是有人以他的名义开设了账户并进行了资金操作。他声称自己直到最近才得知这个账户的存在。”
艾琳娜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他声称自己不知情?”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哑。
“是的。他在声明中详细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说大约在六个月前,阿德里安·费舍尔校长请他签署过一份‘校务基金联合管理授权书’,声称是为了方便两人在紧急情况下互为授权处理学校财务。朱利安说他信任费舍尔校长,所以没有仔细阅读文件就签了字。直到最近他发现学校的账目存在异常,深入追查之后才发现,那份授权书实际上是一份开设联名投资账户并授权费舍尔校长全权操作的委托协议。这个账户——也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个——是用他的名义开设的,但所有实际操作人都是费舍尔先生。”
艾琳娜的指尖陷入了掌心。
六个月前。阿德里安拿着所谓的“联合管理授权书”来找朱利安,利用三十年友谊建立起来的无条件信任,让他在一份自己根本没细看的文件上签了字。那份文件把他变成了一个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秘密账户的户主。而当朱利安最终发现真相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销毁证据,而是冻结账户、提交异议声明、试图把被污染的钱从自己的名字上剥离干净。
这就是朱利安在坠亡前三周里每天失眠的原因。这就是他对妻子说“我在做一件正确的事”的含义。他不仅在追查阿德里安的财务犯罪——他还在试图洗清自己被强加在身上的污点。
而阿德里安——阿德里安看到朱利安冻结账户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整个计划正在崩塌。如果朱利安成功了,不仅那三十万会被追回,整个“安布罗西亚贸易”的资金网络都会被顺藤摸瓜地扯出来。三十年的友谊在那个时刻被放在天秤上,对面是两百万法郎的洗钱网络和一个即将被校庆的光环加冕的完美圣徒形象。
天秤的倾斜方向,从一开始就是确定的。
“我需要这些交易记录的完整打印件,”艾琳娜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以及那份资金来源异议声明的全部附件。如果有账户操作日志——就是能显示每次登录操作的IP地址和时间的那种——我也要。”
女主管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安排打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用一种不属于银行职员的、更私人的语气说:“塞弗特女士,我处理过很多金融纠纷,见过太多人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您的哥哥——他冻结账户的时候,账户里还有三十万法郎。他一分都没动。”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白色的印痕。
从银行出来之后,她没有马上回洛林根镇。她去了位于首都近郊的圣马提亚斯神学院。这座神学院是朱利安和阿德里安相遇的地方,也是一切故事的起点。它坐落在一片缓坡上,由三栋围绕方形庭院建造的灰色石砌建筑组成,庭院中央有一口早已干涸的老井,井沿上刻着一圈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拉丁经文。艾琳娜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是陪朱利安参加开学典礼,她记得哥哥当时站在庭院里仰头看那些古老的拱窗时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属的、安静的喜悦。
接待她的是神学院的档案管理员,一位戴着厚重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修士。艾琳娜说明来意之后,老修士花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地下档案室里翻出了两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学生档案簿。
阿德里安·费舍尔和朱利安·塞弗特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年入学的那一页上。朱利安的照片是一张拘谨的半身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微笑。阿德里安的照片则完全不同——他直视镜头,下巴微扬,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老成和锐利。那张年轻的脸和如今圣克莱门特学院校长办公室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之间隔了二十五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未变过。
“这两个人啊,”老修士把档案簿翻到下一页,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我记得他们。朱利安是个安静的学生,不太引人注目,但作业永远按时交,祈祷永远准时到。阿德里安就不一样了——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辩论赛最佳辩手,学生会主席,毕业典礼致辞代表。他不像是在上学,更像是在经营一场竞选。”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近的?”艾琳娜问。
老修士想了想,用干瘦的手指敲了敲档案簿的边缘。“应该是第三年。学院那年组织了一次去边境教区的暑期服务,阿德里安和朱利安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在一个偏远的山村教堂里待了整整两个月。那地方条件非常艰苦,没有热水,冬天冷得刺骨。回来之后,两个人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当时大家都觉得有点意外——两个人的性格差得太远,但也许正是这种差异让他们互相吸引。”
“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理想,”老修士说,用了一个在艾琳娜听来既崇高又残忍的词,“他们都相信教育可以改变人,都鄙视当时教会学校里流行的精英化办学模式。毕业那年,两个人一起提交了一份建校计划书,申请在洛林根教区的废弃修道院旧址上创办一所‘向所有孩子开放’的教会学校。计划书被教区理事会驳回了三次,阿德里安每次被驳回都重写一遍,朱利安就一家一家地拜访理事会成员,一个一个地磨。最后他们拿到了批文。”
老修士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拭。“在所有的学生里,他们是最不可能闹翻的一对。因为他们的友谊不是基于共同的性格,而是基于共同的信仰。而这种友谊一旦破裂,它的裂痕会比其他任何关系都更深——因为它否定的是一个曾经深信不疑的自己。”
艾琳娜在神学院的庭院里站了很久。那口老井的井沿上落满了枯黄的梧桐叶,风一吹就打着旋落进看不见底的黑暗深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德里安在拧松那三颗螺栓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是在想那两百万法郎,还是在想三十年前在那个山村教堂里和朱利安一起度过的冬天?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像批一份文件、签一个字那样,把一个碍事的朋友从自己的账簿上划掉?
傍晚时分,艾琳娜坐上了返回洛林根镇的火车。车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农舍,暮色一层一层地从东方漫上来。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哈特曼发来的消息。
“莫里茨在羁押室提了一个要求。他说想见你。不是见他的律师,不是见警察——是见你。”
艾琳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见。”
火车在暮色中穿行,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止的倒计时。
与此同时,圣克莱门特学院的校长办公室里,阿德里安·费舍尔正在整理一份文件。他将几页印有银行抬头的纸质对账单放进碎纸机,看着它们被切割成细密的白色碎屑。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档案室吗?明天会有人来调阅一笔设备采购的原始凭证。把编号为ED-07-16-14的文件袋准备好。记住,只给她看那一份。”
挂断之后,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钟楼顶上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十月正在走向尽头,校庆日的倒计时挂在学校正门的公告栏上,一天一天地减少。
阿德里安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正在从自己的轮廓里慢慢渗出来的影子。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