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迦南之地

阿德里安·费舍尔选择在学校的会客室而不是校长办公室接待艾琳娜。这是一个经过计算的选择。会客室位于行政楼一层,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采光充足,从外面经过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却听不到任何内容。这是一种无声的权力宣示——我不怕被人看见和你见面,因为我对自己的表演有绝对的信心。

艾琳娜准时出现在会客室门口,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公文包换成了一个更轻便的皮质手提袋,脸上的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下的青色比两天前更深了。阿德里安注意到她的皮鞋跟上沾着一点泥——洛林根镇这两天下雨,但她显然去了比镇上街道更泥泞的地方。

“塞弗特女士,”阿德里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出手,“请坐。咖啡还是茶?”

“不用,谢谢。”艾琳娜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出口位置、窗外经过的人流密度、茶几上摆放的物品。阿德里安捕捉到了这个扫视,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女人不是来叙旧的。

“我对朱利安的离世感到万分悲痛,”阿德里安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和在追思会上的语调如出一辙,“从神学院到现在,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知道这个事实对您来说可能没有任何安慰作用,但我还是想说出来。”

艾琳娜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平放在膝盖上。“费舍尔校长,我哥哥在坠亡当天下午四点左右接到您办公室座机打来的电话。请问那通电话是您打的吗?”

“是的。”

“你们谈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我没有看表。”

“谈话内容是什么?”

阿德里安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既是回忆又是沉思的姿态。“校庆的事情。我们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很多细节需要敲定。朱利安负责邀请历届校友中的杰出代表,我负责协调教区和媒体的关系。那天下午我们核对了一下名单,确认了几位需要他亲自致电的重要校友。”

“就这些?”

“就这些。”

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翻过一页。“有人看到朱利安从您的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去了钟楼方向。他当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是您的办公室里带出去的。那个文件袋后来在坠楼现场没有找到。您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阿德里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但表情纹丝不动。“我没注意到他带了文件袋出去。您说的这个细节,警方在询问我的时候没有提到。”

“因为我在警方的笔录里没有看到这个细节,”艾琳娜说,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天气,“这个信息来自一个放学后留在图书馆自习的学生,他当时正好从回廊经过,看到了朱利安。那个学生不认识他手里的文件袋,但他记得袋子上用蓝色墨水写了一个编号。”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这段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三秒钟,但在会客室里,三秒钟的沉默像钟楼的钟声一样沉重。

“学校内部文件流转有标准的编号系统,”阿德里安最终说,“如果朱利安确实拿了某个文件袋,可能是关于修缮工程的预算明细。他作为副校长,有权查阅任何与学校运营相关的文件。”

“那么我可以查阅同一份文件吗?作为他的遗产代理人。”

“当然可以。我会通知档案室配合您调阅。”阿德里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坦荡让人几乎无法怀疑。

但艾琳娜没有就此止步。她翻到了笔记本的下一页——阿德里安注意到那个本子已经用掉了不少页,她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功课。这个发现让他的胃部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黑暗中听到了一串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费舍尔校长,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请您理解,这是出于对我哥哥死因的正当关切。”艾琳娜直视他的眼睛,“在过去两年里,圣克莱门特学院建设基金下属的‘教育设备采购专项’中,有三笔款项被转入一家名为‘安布罗西亚贸易’的离岸公司,总额超过四十万奥斯特拉西亚法郎。这家公司的注册资料显示,唯一的董事和受益人——”

“是我,”阿德里安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这一点我没有隐瞒过。这家公司是我在十年前注册的,最初用于处理我家族留下的一些境外资产。三年前,我开始用它作为学校采购高端实验器材的中转账户——很多实验器材的供应商在离岸群岛有代理商,通过中转账户可以节省大约百分之十七的关税和增值税。节约下来的每一分钱,最终都用在了学校的运营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塞弗特女士,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规范。坦白说,它就是不太规范。但圣克莱门特学院不是一家上市公司,我们是一所私立教会学校,我们的财务边界本来就有一定的弹性空间。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有账目可查,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让财务室提供完整的流水记录。朱利安当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给了他同样的答复。”

“他问过这件事?”艾琳娜的笔尖停在了纸面上。

“大约三周前,他来找我,说他偶然在审计备份里看到了这几笔转账记录。我和他解释了我刚才对您说的一切。他似乎接受了,至少当时没有再追问。但后来我发现,他仍然在私下查阅更多的财务档案。”阿德里安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方巾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的脸短暂地暴露在没有遮挡的状态下,那是一张疲惫的、真诚的、被挚友之死击垮的男人的脸。

“我现在回想起来,”他继续说,“也许朱利安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我。也许在他生命最后的那几周里,我们之间三十年的信任已经在他心里一点一点地碎掉了。而我竟然毫无察觉,还在为校庆的事和他每天打电话、讨论细节,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处微微颤抖,恰到好处。艾琳娜看着他的脸,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悲伤、自责、困惑——每一种情绪都精准地分布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像是被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家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但她没有放下笔。

“还有一个问题,费舍尔校长。”她说,“朱利安是不是在死前不久购买了一份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受益人是学校?”

阿德里安的方巾停在了半空中。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艾琳娜,目光里没有任何闪烁。“是的。这件事是我提议的。学校的几位核心管理层都购买了类似的商业保险,受益方是学校。理由很现实:我们这些人把一生都投入了这所学校,如果有一天我们出了意外,至少可以给学校留下一笔缓冲资金。这是我在几年前从一份教会机构管理期刊上看到的做法,很多学校都在采用。您可以去查,其他几位负责人的保单都在档案室存档。”

他这番话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可以被验证。可以验证的事实,就是最坚固的谎言。

艾琳娜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回手提袋里。她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感谢您的配合,费舍尔校长。我可能还会再来。”

阿德里安也站了起来,比她还慢半拍,像是膝盖不太方便——这让她想起了朱利安妻子提到的一个细节:阿德里安几年前在修建新礼堂时受过一次腰伤,至今不能久坐。这个细节是正确的。好的谎言永远需要大量的正确细节来支撑。

“随时欢迎。”阿德里安说。

他目送艾琳娜走出会客室,穿过大厅,推开正门消失在十月的冷风里,然后坐回沙发上,一动不动地保持那个姿势长达五分钟。他的表情在这五分钟里慢慢变化,从一个悲伤的鳏夫似的面容,变成了一张毫无表情的空白。

那三笔转账记录——

阿德里安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时间线。三周前,朱利安第一次质问他。两周前,朱利安约见了财务律师。一周前,他决定采取行动。一切都在按照一条不可逆的轨道滑行,直到被艾琳娜的出现打断。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没有存为联系人的号码。

“她在查那几笔账,”他说,语气简短,“你那边需要收尾。所有文件,不留备份。”

对方应了一声,挂断。

阿德里安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草坪上,几个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笑声隐隐约约透过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的目光越过草坪,落在远处那座沉默的钟楼上。脚手架还在,防尘网还在,但再过几周它们就会被拆除,一切都将恢复原样。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艾琳娜正走在洛林根镇的碎石路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手提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那场谈话里有一个细节,阿德里安没有问,而她也没有主动提。她没有告诉他关于螺栓旁边那些金属碎屑的事。这意味着,如果阿德里安不知道这些碎屑的存在,他就不会去主动清理或伪造解释。但如果他突然开始清理钟楼顶层的施工痕迹,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知道她在找什么。

艾琳娜加快脚步,向镇上的私人金属检测实验室走去。她必须在阿德里安反应过来之前,拿到那份检测报告。

雨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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