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豁免之盾

哈特曼第二天一早去了莫里茨·瓦尔特租住的公寓。那是一栋位于洛林根镇边缘的老式三层楼房,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块。莫里茨住在顶层,门牌号是302。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听到哈特曼亮出警徽后,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会出事”的表情。

“他三个月前就该搬走的,”房东掏出一大串钥匙,一边找302的那把一边说,“欠了四个月房租,每次都说下周一定还。我看着他可怜,儿子才九岁,老婆跑了,一个人打两份工。上个月他突然把欠的房租一次性全还了,还多给了三个月的预付。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接了个大工程的私活。”

“什么私活?”哈特曼问。

“他没细说。只说替人办一件事,事成之后还有尾款。”

哈特曼和房东对视了一眼,老太太的眼神里写满了一个活了七十多年的人对人性阴暗面的精准直觉。

302房间不大,两居室,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厨房水槽里泡着几只没洗的碗,冰箱里除了半瓶牛奶和一袋发硬的面包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个房间的主人过着一种勉强维持体面的生活,但在某个时间节点上,这种勉强的平衡被打破了。

哈特曼在卧室的衣柜底层找到了一个鞋盒。鞋盒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现金,目测大约两万奥斯特拉西亚法郎;一张银行柜台存款凭证,金额是三万法郎,存款日期就在朱利安坠亡前五天;还有一部老旧的按键式手机,不是智能手机,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黑白屏幕,是那种几乎不可能被追踪的预付卡机型。

哈特曼按亮屏幕,通话记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

他拨出那个号码,铃声响了两声后转入忙音。他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哈特曼把号码抄下来,发给局里的技术分析员,然后拿起那部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这部手机太干净了——没有短信记录,没有其他联系人,甚至没有通讯录。它只有一个功能:在特定的时间接听来自特定号码的指令。

就像是一个被故意制造出来、又被故意遗弃的证据。

当天下午,技术分析员打来电话。那个号码属于另一部预付卡手机,激活时间是在六周前,激活地点是洛林根镇中心的一家电子产品零售店。零售店的监控录像保存期限是一个月,已经覆盖了。但通讯基站的记录显示,这部手机在朱利安坠亡当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与莫里茨的手机有过三次通话,每次时长不超过两分钟。而在这三次通话的时间段里,莫里茨的手机信号定位显示他正在圣克莱门特学院钟楼附近的基站覆盖范围内。

“也就是说,”哈特曼在电话里对艾琳娜说,“坠亡发生前八十分钟内,有人在用一部无法追踪的匿名手机,和正在钟楼现场的莫里茨保持联系。”

“那部手机的持有者是谁?”

“基站记录只能显示大致位置。当天下午五点四十分,也就是最后一次通话结束后,那部手机的信号从洛林根镇中心基站移动到了圣克莱门特学院基站,然后——关机了。从关机到坠亡,间隔大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阿德里安·费舍尔的办公室到钟楼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艾琳娜在旅馆房间里把这条时间线画在笔记本上,一条横轴,标注着几个关键时间节点:五点二十分,阿德里安用办公室座机给莫里茨打了一分四十秒的电话;五点三十分到五点五十分之间,那部匿名手机与莫里茨的手机三次通话;五点四十分,匿名手机信号进入学校基站覆盖区;六点,匿名手机关机;六点四十分,朱利安坠亡。

她用红笔在“四十分钟”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这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阿德里安做了什么?莫里茨做了什么?朱利安又是怎么走到那段被拧松的栏杆前的?

一个细节从她的记忆深处浮上来。在第一次和哈特曼见面时,他提到朱利安的血检报告显示没有酒精、没有药物、没有搏斗痕迹。一个完全清醒的、恐高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独自在傍晚爬上钟楼顶层,还把身体靠在一段没有护栏的栏杆上?

除非他不是自己走上去的。

除非有人约他在那里见面。

而这个约他的人,必须是一个能让他放下全部戒心的人。一个他认识了三十年、信任了三十年的人。一个在当天下午四点还在和他在办公室里核对校友名单、讨论校庆安排的挚友。

艾琳娜放下笔,手指冰凉。

她想起阿德里安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朱利安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人。”当时她只觉得这是一句体面的悼词。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她之前没有读出来的含义:对一个正在被自己的朋友谋杀的人来说,“干净”不是赞美,是致命的弱点。

与此同时,关押在洛林根镇警局临时羁押室的莫里茨·瓦尔特正在经历另一种煎熬。他的律师是一个由法院指派的年轻公设辩护人,专业能力不差,但对这个案子的复杂性明显准备不足。他在会见室里对莫里茨说了不少关于“保持沉默权”和“证据链完整性”的术语,但莫里茨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反复问一个问题:“他们能保护我吗?”

律师以为他说的是司法保护,告诉他作为羁押嫌疑人,他的人身安全由警方负责。但莫里茨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害怕的从来不是警察。

那天晚上,羁押室的监控录像记录下了一个细节。凌晨两点十七分,已经熄灯的羁押室里,莫里茨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坐了很久。然后他爬下床,走到门口,隔着铁栅栏向外张望。走廊里的值班警员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他。

莫里茨退回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被压扁的烟盒,从里面抽出最后一根烟。他没有点燃,只是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石膏像。

监控录像的时间戳跳到了凌晨三点四十四分。莫里茨站起来,走进了羁押室附带的简易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把水流开到最大,然后在水声的掩护下,从自己工装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自封袋。袋子里装着一颗白色的药片。

这颗药片是他的“尾款”的一部分。阿德里安在两个月前的一次私下会面中把这个袋子递给他,说:“留着,以防万一。如果事情发展到了你扛不住的地步,它会让你睡着,没有痛苦。但只有在你确定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才能用。如果你用了它,我向你保证,你的儿子会有人照顾,比你活着能给他的更多。”

莫里茨把那颗药片倒在手心里,放在灯光下看了很久。药片是椭圆形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或标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吞下去。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甚至连这颗药是不是真的安眠药都不确定——如果阿德里安给他的是一颗足以让他永远闭嘴的东西,那他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但莫里茨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他把药片放回自封袋,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他关上水龙头,走回床边,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监控录像里,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上午,哈特曼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来自首都的一通电话。来电的是奥斯特拉西亚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的联络官,口气严肃而公事公办。

“哈特曼探员,你们局上周提交了一份关于圣克莱门特学院财务异常的协查请求。我们顺着资金流向追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些情况。那家叫‘安布罗西亚贸易’的离岸公司,不仅仅是学校设备采购的中转账户。它的资金流转记录显示,在过去两年里,它接收了来自至少三个与教会机构完全无关的私人基金会的大额捐赠,总计超过两百万法郎。而这些捐赠方的地址,经查全部是虚假注册的壳地址。”

哈特曼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寸。“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在洗钱?”

“更准确地说,是有人在利用学校的名目和教会的免税资格,将来源不明的资金通过‘安布罗西亚贸易’注入学校建设基金,再以各种名义转出到不同的私人账户。这是一套设计相当精密的跨境资金清洗网络。我们目前追踪到的终端受益账户有两个——一个是阿德里安·费舍尔的个人投资账户,另一个——”

联络官停顿了一下,翻动纸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另一个账户的持有人名字是朱利安·塞弗特。”

哈特曼愣住了。

“朱利安·塞弗特?”他确认了一遍,“被害人的名字?”

“是的。这个账户是在六个月前开设的,开设行是首都的奥特贝格商业银行。第一笔入账金额为五万法郎,随后每隔几周就有不定额的资金转入,累计总额已经超过了三十万法郎。账户状态目前是冻结的——冻结申请是在朱利安·塞弗特死亡前一天提交的,申请人是他本人。”

哈特曼慢慢放下听筒,感觉到那只从他第一次站在钟楼底下就开始爬在后脊梁上的寒意,此刻终于沿着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朱利安·塞弗特名下有一个秘密账户,里面有三十万法郎的来历不明的资金。而他在死前主动冻结了这个账户。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朱利安不仅是阿德里安财务犯罪的发现者——他在某种程度上被卷入了其中,甚至可能被利用了。第二,他在坠亡前已经开始了某种形式的自我拯救,或者自我赎罪。而这一举动,也许正是压垮阿德里安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特曼拿起手机,拨给了艾琳娜。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的哥哥,可能不是完全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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