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是在黄昏六点四十二分停下来的。
圣克莱门特学院那座哥特复兴式的钟楼已经敲了整整一百二十二年,每天早、午、晚三次,从未中断。但那天傍晚,最后一声钟响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猛然截断,只留下一道沉闷的余颤在洛林根镇十月的凉风里迅速消散。
最先赶到的是校工伯恩哈德。他后来说,自己正提着工具箱准备收工,听到一声不是钟声的响动——一种松垮的、布料裹着肉体的撞击声,紧跟着是金属刮擦石壁的尖啸。等他绕过西侧回廊,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伏在石板地上的黑色轮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从脚手架上丢下了一捆旧法衣。
但那捆旧法衣旁边,正慢慢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沉默。
死者是朱利安·塞弗特,这所学校的副校长,四十二岁。
阿德里安·费舍尔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校长办公室那张胡桃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校庆筹款的最终方案。他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教务秘书以为线路断掉了。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说:“我马上到。”
后来有不止一个人回忆,校长这句话说得太稳了,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演过的流程。
钟楼周围已经被几盏应急灯照得通明。朱利安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蜷缩在石板地面上,左臂压在身下,右手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坠落的最后一刻还试图抓住什么。他的眼镜碎在离身体两米远的地方,一片镜片完好,另一片裂成细密的蛛网状。
阿德里安走进光圈的时候,脚步甚至没有加快。他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在距离遗体大约三步的地方站定。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肩膀先是僵住,然后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垮了下去。
“他下午来找过我,”阿德里安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庭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想去钟楼顶层看看修缮进度。我该拦住他的。那些栏杆……我明明知道那些栏杆……”
他没有把话说完。校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被他轻轻拨开。阿德里安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朱利安肩头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这个动作维持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转身朝向人群,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空洞。
“请通知塞弗特夫人,”他说,“不——我来打这个电话。我来。”
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屏幕朝下磕在石板上,裂了一条细纹。阿德里安低头看了那只手机两秒钟,像是没认出来那是什么东西,然后弯下腰去捡。在弯腰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向前栽倒。
校医后来说那是急性应激反应引起的昏厥。但在场的一个高年级学生后来在社交平台上写了一段话,被转发了几千次:“校长晕过去的时候,方向是精心计算过的——他的膝盖刚好避开了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东西。”
洛林根镇警局的探员哈特曼是在事发后大约四十分钟抵达的。他今年五十三岁,在这座以宁静著称的小镇上做了二十多年警察,处理过的最严重的案子不过是几起入室盗窃和一桩酿酒作坊的税务欺诈。当他站在那座笼罩在临时警戒线中的钟楼前抬头仰望时,后脊梁上爬过一阵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寒意。
钟楼的外墙搭满了维修用的钢管脚手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层平台。按照施工方的说法,这次修缮的主要项目是更换钟楼顶层已经腐朽的木制栏杆和部分石砌装饰。工程已经进行了三周,按计划应该在校庆日之前三天完工。
坠落地点的正上方,大约是顶层平台东南角的位置,有一段大约一米五长的石质栏杆不见了。在它原本的位置上,只剩下一排断裂的灰色石灰岩基座,和几根孤零零竖着的金属固定螺栓。
哈特曼打着手电爬上钟楼顶层的时候,夜风已经大了起来,吹得脚手架上的防尘网猎猎作响。平台上散落着建筑材料和几件工具,一桶没用完的防水涂料盖子没拧紧,被风吹得滚到了墙角。缺失的那段栏杆旁边,其余几段栏杆的基座上也都留着手动拧紧的螺栓痕迹,但大部分螺栓的螺母都还牢固地咬合在位。
只有那一段,三颗固定螺栓的螺母全部脱落了。
“施工队怎么说?”哈特曼问身边的年轻警员。
“负责栏杆更换的工人叫莫里茨·瓦尔特,他说这一段是前天下午临时固定的,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再做最终加固,但是早上下雨耽搁了。他承认自己没来得及挂警示标识。”
“临时固定?”哈特曼蹲下身,用电筒照着基座上的螺栓孔,螺孔内壁的螺纹清晰而完整,没有被暴力拔出的撕裂痕迹。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机油。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不是那种积了灰的陈年油垢,而是一种新鲜的、甚至带着些微化学甜味的润滑脂。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太确定。但一种说不清的别扭感在他胃里拧了一下。
当晚,校方配合警方对朱利安·塞弗特近期的行踪和状态进行了初步摸查。教务秘书说,朱利安副校长最近几个月确实有些心事重重,经常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但从来不提私事。他的妻子告诉哈特曼,丈夫近两周睡眠很差,夜里会突然坐起来,但问她时只说“工作上的事,你别担心”。
哈特曼问她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工作上的事。女人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说他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安慰我,倒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朱利安没有留下遗书。他书房的笔记本电脑设了密码,技术科需要一些时间破解。他的办公室也上了锁,钥匙在教务秘书那里,哈特曼打算明天一早去查看。
而阿德里安·费舍尔校长,在被送往洛林根圣心医院之后,注射了镇静剂,在单人病房里沉沉睡去。他的妻子彻夜守在床边,拒绝了所有探访请求,包括警方的。
第二天上午,哈特曼拿到了法医的初步报告。死因是高处坠落导致的颅脑损伤和多处内脏破裂,死亡时间大约在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与钟声中断的时间吻合。遗体上除了坠落的撞击伤,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外力痕迹。血液酒精含量为零,常见毒物筛查为阴性。
一切都指向一起不幸的施工意外。
哈特曼在结案意见书上签了字,把笔搁下,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三颗脱落的螺栓、那股新鲜的机油味、还有莫里茨·瓦尔特在接受询问时说话的方式——那个工人的回答太流利了,流利到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排演过好几遍。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的直觉,只是一种让人失眠的奢侈情绪。
三天后,圣克莱门特学院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追思会。阿德里安·费舍尔臂缠黑纱,站在礼堂的讲台前,以校长和三十年挚友的双重身份致悼词。他的声音沙哑而克制,几度停顿,甚至有一次摘下眼镜,用方巾按了按眼角。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洛林根教区的几位神父在后排低声交谈,用了一个哈特曼不太明白的拉丁词,大概意思是“殉道者的尊严”。
阿德里安在悼词中提到朱利安对信仰的忠诚、对学生的慈爱、以及他们二人共同创办这所学校时所怀抱的理想。他说:“朱利安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人。他一生都在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甚至到了让人心疼的地步。这座钟楼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得他的脚步,也记得他的灵魂。”
掌声经久不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当阿德里安说出“干净”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右手拇指正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左腕上那只旧腕表的表带——那只表是朱利安送给他的,在十五年前学校落成的那一天。
消息是在追思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传到洛林根镇警局的。
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接待台前,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皮革公文包。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刮得有些凌乱,眼眶下面的青色从很远的距离就能看见。她说她叫艾琳娜·塞弗特,是朱利安的妹妹,从首都乘坐最早一班火车赶过来的。
她没有哭。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来。
“我哥哥有严重的恐高症,”她说,“他连站在二楼阳台上都会腿软,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他绝不可能独自一个人,在傍晚时分,主动走到一座没有护栏的钟楼顶层。”
她顿了顿,把那只公文包放在哈特曼的办公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用透明文件夹分门别类装好的材料。
“这不是意外,”艾琳娜·塞弗特说,“我需要你们重新调查。如果你们不查,我会自己查。”
哈特曼看着她,看着那只包里的文件,忽然觉得那股从钟楼顶层吹下来的风,又贴着他的后脊梁爬了上来。
而在洛林根镇另一端,圣克莱门特学院的校长办公室里,阿德里安·费舍尔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窗外的钟楼在午后的逆光中只剩下一个深黑色的剪影,脚手架还没有拆除,防尘网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慢慢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是一份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保单副本。被保险人的名字是朱利安·塞弗特。受益人一栏,填的是圣克莱门特学院。
保险金额的数字,足够再建半座钟楼。
阿德里安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深处,然后关上抽屉,扭动了钥匙。
他的表情平静,呼吸均匀,与三日前在追思会上哽咽失声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到可以听见墙上那座老挂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钟声没有停。它只是在为另外一件事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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