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在赫是被自己的手机震醒的。
振动从床头柜上传来,在清晨五点的寂静里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上。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他认识的号码——海津市立医院住院部的座机。他接起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因为医院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出了事。
“尹在赫先生吗?我是住院部的金护士。您的母亲尹明淑女士——请您现在过来一趟。她的排期被恢复了,而且被转到了VIP病房。透析费用也全部清零了。”
尹在赫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右侧肋骨的旧伤被牵动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谁办的?”
“系统里显示是山崎裕也议员慈善医疗基金的拨款。”护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热情,像是在念一份新闻稿,“恭喜您,尹先生。您母亲明天就可以开始使用VIP透析室,那里有独立的床位和专门的护理人员,比普通病房的条件好很多。”
“谁办的?”尹在赫又问了一遍。
“系统里显示的拨款方是山崎裕也议员慈善医疗基金。”护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看屏幕上的信息,“另外,住院部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传真,要求确认您母亲的医保报销账户。传真上的署名是海津市劳动局工伤保险科。”
尹在赫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山崎裕也——那个坐在铁笼外第一排沙发上的男人,无名指上戴着松树三山的戒指。他女儿需要一颗肾脏。他捐赠的透析设备刚剪了彩。现在他的慈善基金又来支付尹明淑的VIP病房费用。不是巧合。从来不是巧合。
“我马上过去。”尹在赫说。
他挂掉电话,坐在床边没有马上起来。窗外的海雾还没散尽,港区的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色,像是被海水稀释过的墨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拳头——绷带已经松了,露出指关节上破皮结痂的伤口。昨晚在郑氏庄园的地下拳场,他用这只手击中了崔泰浩的下颌,然后看着那个将近九十公斤的男人倒在垫子上。全场观众鼓掌,郑义善朝他点了点头,金道植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然后他们告诉他——下一场拳赛,周五晚十点,C-7仓库。对手未定。出场费翻三倍。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出场费翻三倍了。因为他已经连续赢了两场特殊拳赛,安东洙和崔泰浩都倒在了他的拳下。郑义善对他的评价是“每一拳都在救人”,但救的不是他自己。他赢的场次越多,身上的价值越高,被“回收”的难度就越大。所以金道植必须在他变得更难对付之前解决他。而翻三倍的出场费,是诱饵;VIP病房和清零的透析费用,是锁链;母亲被转到VIP病房,是人质。
这就是金道植做事的方式——在动手之前,先把人质的待遇拉到最高。当一个人看到的全是笑脸和优待,就会放松警惕;当他放松警惕的时候,铁笼里的锁链就会突然收紧。
他站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换了衣服出门。
海津市立医院的VIP病区在八楼,跟四楼的普通病区相比,这里的地板是大理石的,走廊里放着盆栽的绿植,护士站的人看见他会微笑,问他需不需要咖啡。母亲的新病房是单人间,朝南的窗户可以看到海津港的全景——集装箱堆场、龙门吊、远处的大海,以及海平线上正在缓缓散去的晨雾。如果不是知道这一切的来由,尹在赫几乎会觉得这里真的很好。
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粥。她看到尹在赫进来,放下碗,脸上的表情跟他预料的一模一样——不是开心,是疑惑。
“护士说有人帮我们付了钱。”母亲说,“是什么慈善基金?”
“山崎裕也议员的基金。”尹在赫在床边坐下来,“上次他在医院剪彩捐设备,大概是顺带把我们列入了帮扶名单。”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那种容易被说服的人。儿子脸上的伤刚好,拳头上又添了新疤,突然之间被转到了VIP病房,所有费用清零——这些信息放在一起,任何一个经历过生活无常的人都不会觉得这是单纯的运气好。但母亲没有追问。她把粥碗放回床头柜上,看着窗外的海港,轻声说了一句:“在赫,不管你做什么——记住,妈妈宁可住在四楼,也不要住在八楼却看不到你。”
尹在赫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坐在母亲床边,陪她吃完了早餐,帮她调好了电视,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他才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睡着的样子跟昨晚在出租屋里梦到的一模一样——瘦小、脆弱、头发在枕头上散开,手指上还缠着透析管路留下的胶布痕迹。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他拨通了金道植的电话。
“我母亲被转到了VIP病房。”尹在赫说,没有寒暄。
“我知道。”金道植的声音很平静,“那是山崎议员的慈善基金办的。郑会长觉得你在拳赛里表现很好,值得更好的待遇。”
“周五那场是什么规则?”
“跟之前一样。特殊拳赛,十二个观众,铁笼里打到一方认输或者站不起来为止。”金道植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对手已经定了。一个从东京飞过来的重量级选手,在日本地下拳坛很有名。他的风格跟崔泰浩不太一样——他比较擅长地面技和关节锁。你需要做好准备。”
地面技和关节锁。尹在赫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肋骨上的旧伤。那些伤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愈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对方是一个专门针对他旧伤来打的人,那他的优势会被瞬间清零。
“知道了。”他说。
挂掉电话之后,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了闭眼。金道植说对手是从东京飞来的,擅长关节锁。这意味着周五的拳赛不是为了让他赢的。关节锁可以精确地攻击特定的身体部位——肾脏、肝脏、脾脏——在对手无法动弹的情况下造成最大程度的内部损伤,同时让表面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伤痕。这是一种为取出器官量身定制的攻击方式。如果他输了,他会变成HS-6的最后一个条目,被拖进那扇金属门,然后像崔民洙和金哲浩一样从世界上消失。如果他赢了——如果他第三次从特殊拳赛里站着走出来——那他就会成为一个无法被控制的变量。而郑义善的生意里,不需要无法被控制的变量。
无论输赢,结果都不会好。
他拿出那个旧手机,给杉本发了一条消息:“周五有最后一场。对手从东京来的,擅长关节锁。母亲被转到VIP,透析全免。拳手编号HS-6。”
杉本的回复来得很快:“这是处刑。他们要在笼子里解决你。关节锁可以精确攻击器官位置,不留下明显外伤。如果你受伤过重退赛,他们能在后台完成处理,然后在医疗记录上写钝器伤导致多器官衰竭。不要打。”
尹在赫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了四个字。
“我有计划。”
他没有说谎。他从郑氏庄园带出来的不只是微型相机里的账本照片。还有一本更小的东西,藏在老崔的工具包夹层里,被他昨天拿绷带的时候顺手取了出来。是一本拳手体能记录簿,老崔私下记的,记录了每一个拳手的体重、血压、心率、血型。朴秀赫那一页写着“AB型Rh阴性,肾功能评估A级”——这个评估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拳击教练的记录簿上。它应该出现在医院的移植配型档案里。老崔不是不知道拳手失踪的真相。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真相,用一种没有人会注意的方式。
这本记录簿,是杉本证据链上缺失的那一环。它可以把老崔变成证人,把账本上的编号和医疗档案里的配型数据连接起来。如果杉本能在周五之前拿到老崔的证词,他们就不需要等拳赛结束。他们可以在拳赛开始之前就动手。
他合上旧手机,走回VIP病房。母亲还在睡,窗外的海雾已经散尽了,港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镀了一层银。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记录簿从内袋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老崔的字迹很小,但很工整,每一行数据都排列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医疗档案。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HS-6。尹在赫。B型。肾功能A级。不建议回收。有证人。”
他的手停在这一页上。笔迹是老崔的。日期是昨天。老崔昨天写了这行字,然后在今天早上默默地把记录簿放进了工具包夹层里,等尹在赫来拿绷带的时候发现。不是不小心。是刻意的。老崔知道杉本需要一个证人,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走到证人席——除非有人先把这个记录簿拿走。
尹在赫把记录簿合上,放回内袋里。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透析机有节奏的嗡嗡声,和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时窗帘轻轻摩擦墙壁的声音。外面的阳光很好。但那扇金属门的影子,仍然悬在他眼前,没有移开过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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