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山崎议员的捐赠

朴秀赫失踪的第四天,海津市政厅的新闻发布厅里铺上了红地毯。

尹在赫是从医院走廊的电视屏幕上看到那场剪彩仪式的。他刚从透析室出来,母亲今天的治疗做完了,血压偏低,护士让他多留了一会儿。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攥着缴费收据,抬头看到电视屏幕上山崎裕也的脸。

山崎裕也是海津市议会的日裔议员,五十多岁,头发染得乌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他站在市政厅新落成的“市民健康中心”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剪刀,正在剪断一条红色的绸带。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山崎把剪刀递给旁边的人,转过身来面对镜头,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海津市立医院透析设备捐赠仪式”——屏幕下方的字幕这样写着。

镜头拉远,尹在赫看到了剪彩仪式背景板上的文字:山崎裕也议员个人捐赠三台血液透析机,价值约合三千七百万韩元。背景板两侧站着两排人,有市政厅的官员,有医院的行政人员,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科室主任。山崎站在最中间,脸上带着那种谦逊而满足的微笑,像是在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镜头扫过背景板右侧,尹在赫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

郑义善。

郑义善站在第二排,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胸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胸花。他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站姿轻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脸上带着那个尹在赫在地下拳场见过的微笑——温和、有教养、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一种品鉴者独有的距离感。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镜头,而是侧着头,正在跟旁边的一个官员低声交谈。

镜头只停留了不到三秒,然后转回了山崎裕也,他正在接受一家本地电视台的采访。“海津市民的健康福祉,一直是我最关心的事情……”山崎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语气虔诚得像是在念祈祷文。

尹在赫盯着屏幕上郑义善的身影,直到那个画面被下一个镜头取代。他把缴费收据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向电梯,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杉本给他的那张手写清单。

他没有回出租屋。他坐着公交车穿过了半个海津市,来到了警署旧楼。杉本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软木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目光固定在墙上那张他最近钉上去的照片上——市政厅剪彩仪式的新闻报道截图。

照片是用办公室那台老旧打印机打出来的,画质粗糙,但足够辨认。杉本在照片上画了几个圈,分别在山崎裕也、郑义善和背景中一个模糊的侧影周围。那个侧影是一个光头男人,站在最边上的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背景的一部分。但尹在赫认得那个轮廓。

“金道植。”尹在赫站在门口说。

杉本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你也看到了。”

“在医院电视上看到的。”尹在赫走进来,站在杉本身边,看着那张被圈满红线的照片。“山崎裕也捐赠透析设备。郑义善站在第二排。金道植躲在阴影里。三个人在同一张照片里。”

杉本喝了一口凉咖啡,把杯子放下来,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山崎裕也。“山崎裕也。海津市议会议员,连续三届当选,选区在港区和东码头一带。他的父亲是山崎建设株式会社的创始人,海津港一半的仓库是他们家盖的。他自己从政之后,一直主打‘市民健康’和‘医疗保障’这两个议题。去年他还提过一个提案,要建立海津市器官移植中心。”

“器官移植。”尹在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杉本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的文件,是山崎裕也在市议会发言的文字记录。他用手指着其中一行——“海津市目前没有独立的器官移植机构,市民如果需要器官移植,需要前往新釜山或者东京,等待时间平均超过两年。我们应该改变这种现状。”

“这个提案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尹在赫说。

“当然没有问题。”杉本说,“一个好的提案,看起来从来都没有问题。问题是提案背后的人。”他把另一张照片推到尹在赫面前——那是山崎裕也三年前的一张旧照,他站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山崎搂着那个女人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山崎裕也之女·山崎美咲·先天性肾功能不全·AB型Rh阴性。”

尹在赫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AB型Rh阴性——这个血型在东亚人群中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他抬起头看着杉本。

“朴秀赫的血型。”杉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在他失踪之后调了他的医疗记录。AB型Rh阴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软木板上的照片轻轻晃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红线的牵引下微微摇动,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讲述同一个故事。

“所以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尹在赫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但这平静是假的,是他在少年院学会的那种——把愤怒压到胃里,让它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灼烧感。“郑义善提供场地和拳手。山崎裕也提供政治保护和医疗资源的对接。金道植负责运营。拳手在铁笼里被选定,在后台被处理,然后他们的器官出现在需要移植的人身上。”

“逻辑上是通的。”杉本说,“但证据链还缺关键的一环。我们需要直接证据——医疗记录、手术档案、器官来源的登记文件。没有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推测,而合理的推测在法庭上毫无价值。”

尹在赫盯着那张照片上的山崎美咲。女孩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是山崎裕也的女儿,她患有先天性肾功能不全,她需要一个符合血型的肾脏。而她父亲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市议员,拥有一个做仓库生意的家族企业,认识海津所有重要的医生和医院管理者。而郑义善,作为郑氏财阀的第三代会长,拥有一个地下拳场,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年轻、健康、贫穷、没有人会寻找的拳手。

这不是一条证据链。这是一个流水线。

“我需要回一趟郑氏庄园。”尹在赫说。

杉本转过头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尹在赫用“需要”这个词。“为什么?”

“上次我在庄园参加拳赛的时候,注意到了两个细节。”尹在赫说,“第一,地下室拳场的隔壁有一个房间,门是金属的,装了电子密码锁,不是普通的木门。赛后朴秀赫被他们带进了那个房间。第二,庄园里有一个后院停车场,用灌木隔开了,从主路看不到。上次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那里,车身侧面印着‘海津医疗器械’的字样。”

杉本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把这两个细节分别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海津医疗器械”旁边加了一个星号。

“你知道潜入郑氏庄园意味着什么吗?”杉本问。

“知道。”

“如果你被发现,不会有人报警。不会有人立案。金道植会让你变成第五个失踪的拳手——不对,是第六个。因为朴秀赫是第五个。然后你母亲会接到一个电话,说你在码头加班的时候出了意外。她会收到一份工伤保险理赔通知书,上面盖着海津市劳动局的红章,金额大概刚好够她做三个月的透析。然后她会在某个下午,坐在病房窗口,看着海雾从港区升起,等一个永远不会推门进来的脚步声。”

杉本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模板。而这种平淡比任何警告都更有力。

尹在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朴秀赫有一个妹妹在釜山。他每个月都给她汇钱。她不知道他在打黑拳。她以为他在码头上找到了一个好工作。崔民洙失踪之前找过你,告诉你他的肾不值钱,因为他喝酒喝得太多了。金哲浩的房东说他房间里养了一盆兰花,因为那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花。”

他看着杉本的眼睛。“我不是要当英雄。我是想——如果有一天我站在铁笼里,被裁判放慢了读秒,被对手补了一脚,被拖进那个金属门的房间——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不是‘第五个失踪拳手’,是尹在赫。二十三岁,码头装卸工,有一个在做透析的母亲。喜欢吃她做的辣鱼汤。”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杉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尹在赫。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海雾,灰色的风衣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然后他转过身来,把一张纸放在尹在赫面前。

“这是郑氏庄园的平面图。”杉本说,“五年前姜东秀搞到的,不确定现在还准不准确。地下室的金属房间在东南角,后院停车场在西北方向。庄园的安全系统包括围墙红外感应、主要建筑的电子门禁,以及院子里不定时巡逻的两条杜宾犬。每周三的晚上,安保人员会轮换一批——因为周三晚上金道植通常会外出处理拳场的账目。”

尹在赫看着那张手绘的平面图。线条潦草,但每一个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建筑入口、安全出口、摄像头的位置、巡逻犬的活动范围。这张图不是随便画的。它是五年前姜东秀为了一次从未执行的行动准备的。

“五年前你没有用上这张图。”尹在赫说。

“因为我的搭档被退休了。”杉本说,“那张图放在我抽屉里五年,我以为它再也不会被展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比如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比如尹在赫能不能活着走出来,比如如果在铁笼里被发现的代价是什么。这些东西已经被嚼碎了,咽下去了,变成了胃里那股可以忍受的灼烧感。

第二天上午,尹在赫按照常规流程出现在C-7仓库的训练场地。老崔正在给新来的一个年轻拳手缠绷带,看到尹在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金道植说下周给你排了一场。”老崔说。

“知道。周五十点,C-7。”

“不是那场。”老崔摇了摇头,“他昨天晚上发的通知。下周还有一场特殊的,在庄园。只有十二个观众的那种。对手还没定。”

尹在赫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这么快。郑义善这么快就安排他回庄园打第二场特殊拳赛。这不合常规——特殊拳赛通常间隔较长,因为观众是固定的那批人,频率太高会丧失新鲜感。除非……除非这场拳赛的目的不是为了给观众看。

“对手什么时候定?”尹在赫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有区别。

“周四之前。”老崔把绷带缠好最后一圈,用牙咬断了多余的布料,“金道植让我提醒你,这场要好好准备。观众跟上次是同一批人,他们记得你。”

尹在赫把手伸进拳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内袋里那张叠好的庄园平面图。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对着沙袋热身,每一个拳头都在布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同一时间,杉本健坐在办公室里,把软木板最上面的那张照片取了下来——崔民洙最后一场拳赛的录像截图。他用放大镜重新审视那张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铁笼的焊接点、强光灯的位置、观众席沙发扶手上反射出的一个模糊倒影。那个倒影里有一个人的轮廓,因为距离太远和玻璃反光而几乎无法辨认,但放大到极限之后,能看到那个人手上有一个亮斑——戒指的光泽。

他翻出之前那张市政厅剪彩仪式的照片,找到山崎裕也的手。山崎裕也当时正在鼓掌,手指张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宽度、弧度、和录像截图中那个亮斑的形状——完全吻合。

杉本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用一根红线连接起来。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姜东秀的号码。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他说,“山崎美咲,山崎裕也的女儿。她最近一次住院记录,以及——她做没做肾移植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杉本,”姜东秀的声音很低,“你确定要查山崎?”

“我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姜东秀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混杂着担忧和某种积压了五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了。杉本坐在软木板前面,看着那面墙上越来越多的照片、箭头和红线。它们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每一条线都是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但真相是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他现在要做的是——在下一场拳赛开始之前,在下一扇金属门关上之前,在这张网被人用剪刀从背后剪断之前,让那些不愿意看证据的人,不得不睁开眼睛。

窗外,海雾再次吞没了港口。雾中有什么东西在鸣笛,低沉而绵长,像是一头被困在浅水区的鲸鱼发出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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