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C-7仓库比三号冷库更偏。它藏在集装箱堆场的东侧边缘,紧挨着一排已经停用的铁路货运线,锈迹斑斑的铁轨在杂草间若隐若现。从外面看,这座仓库跟港区其他几十座废弃建筑没有区别——铁皮外墙,铁皮屋顶,墙根处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唯一的区别是,它的停车场藏在仓库背面,被两层堆叠的废旧集装箱围了起来,从公路上看不到任何车辆。
尹在赫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到的。老崔的纸条上说八点开始,但他需要提前来看看场地。这是他在少年院学到的——打架之前,先看清楚你脚下的地面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坑,有没有水渍,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你在后退的时候绊倒。铁笼里的每一寸都是战场,而战场上最致命的往往不是对手的拳头,而是你没有看到的东西。
C-7的内部比三号冷库更大,铁笼子也更大。直径大概有八米,铁丝网比尹在赫高出两个头,顶部也封着网,像一个倒扣的巨型捕兽笼。铁笼中间顶部的强光灯已经亮了,刺眼的白光把笼内的每一根铁丝的影子都投射在看台上。看台是临时搭建的,几排用钢管和木板搭成的阶梯座位,沿着仓库的弧形墙壁延伸到阴影里。尹在赫估算了一下,这里至少能坐两百人。
但现在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老崔蹲在铁笼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检查铁丝网的焊接点。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拧螺丝。
“早到了二十分钟。”老崔说。
“想先看看地面。”尹在赫说。
老崔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还不算太蠢”。他用扳手指了指铁笼内部。“垫子是新的,比三号场地厚一层,但边角那块有点翘。你要是被逼到那个角落,注意脚下。”
尹在赫走近铁笼,手扶着铁丝网往里看。垫子确实是新的,深蓝色的泡沫垫,上面还带着折痕。但在强光灯的照射下,他已经能看到几处不太明显的凹陷——那是之前的人留下的痕迹,汗水渗进泡沫的孔洞里,把垫子压出了形状。他把这些位置记在心里。
“对手什么时候来?”尹在赫问。
“已经到了。”老崔朝仓库深处偏了偏头。
尹在赫顺着方向看过去。阴影里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墙,两腿伸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尹在赫能看到他的肩膀——那种宽度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是经年累月搬运重物造就的。一个码头工人的肩膀。或者说,一个前码头工人的肩膀。
“他叫安东洙。”老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比你重十二公斤,右拳很重,开场前三脚很猛,但气息不行。扛过去就是你的。”
尹在赫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阴影中的人,安东洙也没有抬头看他。两个人都知道,再过二十分钟,他们就会在铁笼里互相对着对方的头和身体挥拳。但现在,他们各自坐在仓库的两端,像是两个同时出现在同一家诊所候诊室的病人——彼此知道对方的痛苦,却没有什么好说的。
七点五十分,观众开始入场。
尹在赫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观众。他们不是你在拳击比赛直播里看到的那种——穿着干净衣服,端着饮料,在灯光下为每一个漂亮的动作鼓掌的人。这些人走进C-7的时候,脚步是匆忙的,眼神是警觉的,像是在检查这个空间的每一个出口。有些人穿着码头工人的制服,显然下了班直接过来的;有些人穿着昂贵的休闲装,但脸上的表情比码头工人还要紧张;还有几个女人,妆容很浓,但眼神很冷,她们不是来看拳的,是来做生意的。
所有人都在掏现金。铁笼旁边支起了一张折叠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点钞机。钞票被塞进去,发出那种机械摩擦的持续声响。棒球帽男人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把每个赌注记入系统。
尹在赫站在后台的角落里,老崔在给他缠绷带。绷带一层一层绕在他的手指和手腕上,每一圈都拉得很紧,压迫着血液的流动,让拳头变得更硬更密实。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缠绷带的人把经验从指尖传递给拳手,一圈一圈,一寸一寸。
“记住,”老崔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要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肩膀。人出拳之前肩膀会先动。还有,笼子不是你的敌人,铁丝网是。别被他逼到网上,你一贴上去,他就知道你的活动范围被锁死了。”
尹在赫点了点头。
“那个裁判——”老崔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下去,“读秒的时候注意听他的嘴,不要听他的声音。他说到几,你得用眼睛去确认。明白吗?”
尹在赫想起了什么。老崔的这句话不是一个普通的提醒。他看着老崔,老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解释。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棒球帽男人宣布赔率,几个赌徒吵了起来,声音很大,用的是韩语和日语混合的脏话。然后争吵被压下去了,一个穿黑衬衫的光头男人走到看台前排坐下,周围自动让出了一圈空间。尹在赫看到了这个人手上的纹身——从指节一直蔓延到手腕,图案模糊,但轮廓像是一条什么动物。
“那是谁?”尹在赫问。
“金道植。”老崔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玄武会的实际运营者。他一般不来,今天大概是来看你这个新面孔的。”
尹在赫又看了一眼那个光头男人。金道植坐在看台第一排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个金属打火机。他没有看后台的方向,但尹在赫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知道笼子里即将发生的一切,包括每一个人的赔率、每一个赌注的金额,以及每一个拳手身上有几根肋骨的旧伤。
这种直觉让他的后背微微发凉。
八点整,棒球帽男人站起来,举起一只手。全场安静下来。他用韩语和日语各报了一遍两个拳手的名字和赔率。尹在赫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观众们毫无反应——一个新面孔,没有战绩,没有数据,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供他们下注的符号。
但安东洙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看台上有几个人发出了低沉的附和声。安东洙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打了四场,赢三输一。输的那一场是被裁判判定不能继续,不是因为他的对手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的气息耗尽了——老崔说过的那句话。
两个拳手从铁笼两侧走进来。
安东洙脱掉了卫衣。他的身体比尹在赫预想的还要厚实,斜方肌从脖子两侧鼓起来,胸肌和腹肌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脂肪。不是健身房那种漂亮的线条,而是真正能扛住打击的体格。他的左手有几根手指是弯的,像是以前断过又自己愈合了。他把目光锁定在尹在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尹在赫站在铁笼的另一个角。他的身体在强光灯下显得有些瘦削,但线条清晰,像一把没有装柄的刀。他的呼吸是稳的,眼神是定的。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像是码头上潮水拍打堤岸的节奏。
裁判——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走到铁笼中央,简单重复了规则。他的声音被观众席的嘈杂吞没了一部分,尹在赫只听到几个关键词:没有暂停,没有回合,一方认输或无法站立为止。
裁判退后。安东洙向前迈了一步。
尹在赫没有动。他盯着安东洙的肩膀。
铁笼外的灯光暗了下去,只有笼内那盏强光灯照得两个人影投在垫子上。观众的喧嚣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像高压电线在风中的声音。安东洙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绷带下面的指关节发白。
垫子上那块翘起的边角,就在安东洙左脚后面半米。
尹在赫看到了。
与此同时,海津市的另一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里,杉本健推开门走了进去。咖啡馆开在海津警署旧楼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招牌是褪了色的霓虹灯管,一半已经不亮了。店里的客人很少,只有角落坐着一对情侣,还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姜东秀看起来比退休前老了很多。他的脸瘦了,颧骨更突出了,手指关节上的皮肤变得更薄更皱。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仍然像鹰一样,盯着推门进来的人,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开始评估信息。
杉本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杉本点了一杯黑咖啡,姜东秀的杯子是空的,他已经喝完了。
“崔民洙的录像带。”姜东秀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杉本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推到姜东秀面前。他已经把录像转成了数字格式,截取了最关键的那段。姜东秀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
屏幕里,崔民洙第二次倒地。裁判开始读秒。一、二——停顿——三——停顿比之前更长——四——
姜东秀的嘴唇无声地跟着数字在动。他看到第七秒崔民洙撑起膝盖,第八秒裁判的嘴张开又闭合,却没有发出声音,第九秒对手已经走到崔民洙身边,第十秒,那只脚抬起来,落下。
画面定格在崔民洙蜷缩的身体上。
姜东秀摘下老花镜,用手揉了揉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把这个给中村看了?”他终于开口。
“看了。”杉本说,“他说什么也看不出来。”
姜东秀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声音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疲倦。“什么也看不出来。”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听过的。五年前。”
杉本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五年前。”姜东秀把平板电脑推开,像是在远离那个画面,“另一个拳场。比玄武会小,在港区另一端。那时候我刚调到重案组,接到一个线人的情报,说那个拳场不只是打拳,还涉及器官买卖。我查了两个月,找到了一个愿意开口的目击证人,是个帮着清理场地的人。他跟我说,他看到过拳手被打倒之后被拖进一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腰上缠着纱布。”
“然后呢?”
“然后我把报告写好了,提交上去了。”姜东秀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巷子里昏暗的灯光,“第二天我的上级找到我,说报告里有一个词用错了。我写的是‘他杀’,他说应该改成‘意外’。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那个拳手最后是被送到医院才死的,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多器官衰竭,不是外伤致死。所以法律上,那不是他杀。”
姜东秀转过头来看着杉本。“你知道多器官衰竭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肾脏不工作了,肝脏不工作了,心脏也慢慢停了。但是什么导致了这些?是拳头上裹着的东西,是铁笼的规矩,是打完被拖走的那个房间。这些东西,死亡证明上不会写。”
杉本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那个拳场后来怎么样了?”
“关了。不是被警方关的,是经营方自己关的。那个目击证人三天后从码头上掉下去,被认定为醉酒溺水。我的报告被归档,结论是‘无犯罪事实’。”姜东秀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之后我被建议提前退休——不是开除,是‘建议’。他们说我有酗酒问题,虽然我从来不喝酒。但在文件上,我就是有酗酒问题。”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被咖啡馆老旧空调的嗡鸣填满。
杉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他在拳场停车场拍到的尹在赫。“这个年轻人。昨天第一次出现在玄武会的新场地。新面孔,韩裔,大概二十出头。他今晚可能已经上场了。”
姜东秀接过照片看了看。“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杉本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是第四个失踪的拳手,就是第一个打破这条链的人。”
“你怎么知道?”
杉本把照片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因为他看起来像是还有东西可以失去。而前三个——崔民洙他们——在走进那个铁笼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一样。”
姜东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杉本,”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中村不是看不到那些证据,而是他不想看到?”
“我早就想到了。但今天我有了另一个想法。”
“什么?”
“也许不只是中村一个人不想看到。”杉本说。
姜东秀站在桌边没有动。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一阵夜风灌进来,把他稀疏的白发吹乱。他伸手把头发拢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着不说最后一句话。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句“小心点”,然后走出了咖啡馆。
杉本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姜东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转弯处。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黑色的液体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那盏闪烁的霓虹灯管。
他把杯子推开,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的线人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C-7有新拳手,今晚。”
杉本把零钱扔在柜台上,推门冲了出去。
港区的雾今晚格外浓重。C-7仓库的铁笼里,强光灯照在垫子上,安东洙的拳头像一柄锻锤砸向尹在赫的头部。尹在赫侧身闪开,感觉到拳风擦过耳廓,然后他看到安东洙的肩膀动了一下——右肩下沉,重心前移,右手在蓄力。
这一拳会瞄准肋骨。
尹在赫没有后退。他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抢进安东洙的内侧,左拳短促地击中对方的腹部。安东洙闷哼一声,蓄力的节奏被打断了,右拳擦着尹在赫的侧腰滑过。垫子上那块翘起的边角就在安东洙脚后跟位置,他后退时被绊了一个微小的踉跄,动作慢了半拍。
老崔说得对。这一脚踩在垫子的翘边上,重心被干扰了一下。虽然不到半秒,但足够。
尹在赫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连出三拳。第一拳打在肋下,第二拳打在腹部,第三拳——安东洙本能地低头护腹,把下巴暴露了出来。尹在赫的拳头收住了。他没有打那张脸上暴露的下巴,因为这不是少年院里的斗殴,他不需要把对方打成重伤。他只需要让对方知道,继续下去不值得。
安东洙后退了两步,手扶着铁丝网,喘着粗气。他的气息果然乱了,肩膀起伏的幅度很大,脸上全是汗。他盯着尹在赫看了几秒钟,然后垂下了手。
“我认输。”他说。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混合着惊讶和愤怒的嘈杂声——下注的人有的欢呼有的咒骂,棒球帽男人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金道植把手中的打火机转了半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裁判走到铁笼中央,举起了尹在赫的手。
尹在赫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喧嚣涌向铁笼。他的手被裁判举在空中,指关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汗浸透。他看向看台第一排,金道植的座位已经空了。
那个光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而仓库外面的停车场里,一辆灰色轿车刚刚停下。杉本健熄了引擎,透过挡风玻璃看着C-7仓库铁皮墙上透出来的灯光。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推开车门,海雾立刻涌了进来,裹住了他的风衣。
铁笼里,尹在赫走出笼门,老崔递给他一瓶水。他把水倒在头上,凉意顺着后颈流下来。
“打得不错。”老崔说,“不贪。”
尹在赫没说话。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一种被狩猎者盯上的感觉,来自看台上方某个阴影覆盖的角落。他抬头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知道,那个角落里曾经坐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刚才一直在看着他。
不是在看一场拳赛,而是在打量一个工具。
他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向后台去解绷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
“尹明淑女士明日透析排期:已确认。”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开始一圈一圈地拆开绷带。白色的布料落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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