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淳一的名字出现在软木板上的第三天,杉本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姜东秀,不是线人,也不是警署内部任何还愿意跟他说话的人。电话是从海津市立医院的行政办公室打来的,一个声音公式化的女人告诉他,警署旧楼的保洁人员在走廊里闻到了煤气味,消防队到场检查后发现是他办公室的暖炉煤气阀老化导致的微量泄漏。“没有造成任何损害,”电话里的声音说,“但您需要回来处理一下办公室物品的临时搬迁。消防署已经封了四楼的走廊,您的私人物品需要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搬走,否则会被统一清理到旧楼地下室的暂存区。”
杉本挂掉电话之后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暖炉煤气阀——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离开办公室之前,他亲手拧紧了那个老旧的阀门,拧了整整三圈。不是因为担心煤气泄漏,而是因为他知道旧楼的管道在起风天会轻微漏气,二十年来一直如此。但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人因为这个原因叫过消防队。更不用说消防署——这是海津市消防局的正式名称——在接到一个“煤气泄漏”报警电话之后的响应速度通常是一个半小时。而今天,从他离开办公室到消防队赶到、封锁走廊、通知医院行政办公室、再由医院打电话通知他,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正常的消防响应,更像是有人提前知道煤气味会出现,并且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流程。
他把车开到了警署旧楼。四楼的走廊果然被警戒线封住了,一个穿消防制服的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杉本试图越过警戒线,消防员伸手拦住了他。“抱歉,杉本警官。消防署的规定,气体泄漏在没有查明原因之前,任何人不能进入。”
“那个煤气味大吗?”杉本问。
消防员看了一眼手中的写字板。“不大。但按照规定——”
“按照规定。”杉本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看到了走廊尽头自己办公室的门。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有两个穿便服的人正在里面走动。他们不是消防员——消防员不会在检查煤气泄漏的时候翻抽屉。
杉本转身下了楼。他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了旧楼的后侧。后侧有一扇常年锁着的防火梯,通往四楼的后窗。防火梯的铁锈已经厚得像树皮,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他花了五分钟才爬到四楼窗口的位置。窗户是关着的,但从窗帘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办公室内部。
两个人。一个正在把软木板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取下来,放进一个灰色的文件箱里。另一个站在杉本的办公桌前,正在翻阅他的笔记本。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执行一项例行公务,不需要慌张,因为没有人会阻止他们。金井淳一的名字刚被钉上去三天,就有人来清理证据了。
杉本蹲在防火梯上,海风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自己花了十二年积累的一切被装进一个灰色的文件箱——崔民洙的录像带、姜东秀的旧档案、山崎裕也的剪彩仪式照片、针管里残留物的化验草图、还有那张画满了红线的海津港区地图。每一样东西都被拿走了,整整齐齐地码放进箱子里,像是在归档一批过期文件。
然后他看到其中一个人拿起了一叠照片——那是他用长焦镜头在郑氏庄园外面拍到的车牌照,共十二张,对应着每次特殊拳赛停在庄园后院停车场里的车辆。那个人把照片翻了一遍,然后放进了箱子。但他在放进去之前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他从中抽出了一张,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杉本屏住了呼吸。那张照片拍到的是一辆银色的雷克萨斯轿车,车牌号码清晰可见。那辆车的注册车主,是山崎裕也。
不是清理证据,是有选择地取走证据。而那个取走照片的人,在放进自己口袋之前,杉本看清了他的脸——年轻,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出头。不是警署的人。不是消防署的人。但他手里的灰色文件箱侧面贴着一张标签,杉本眯着眼辨认标签上印的字——“海津市消防署·火警调查科”。
没有这么一个科室。消防署根本没有火警调查科。
杉本从防火梯上缓缓退了下去。他没有冲进去,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试图阻止那两个人搬走他的东西。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冲进去,他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他的办公室里会有未经授权的监控录像、私自采集的医疗废料样本,以及一份从未被批准的、针对海津市现任议员的调查材料。而这些东西,在中村诚的嘴里,会变成“杉本健利用职务之便进行非法调查”的铁证。他们不怕他反抗。他们甚至期待他反抗。反抗会让一切变得简单——一个被边缘化的老刑警,精神偏执,私自调查,拒捕袭警。然后他的证词就会变成一份精神鉴定报告,被归档封存,跟姜东秀的旧档案一起烂在某个地下室里。
他回到车里,发动了引擎。在开出警署停车场之前,他拨通了姜东秀的电话。
“我的办公室被清空了。”他说,“有人用假煤气泄漏报警做掩护,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针管、录像带、照片、地图——全部。”
姜东秀没有立刻回答。杉本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是姜东秀在把什么东西锁进抽屉里的声音。
“他们知道你在查了。”姜东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被预料到的坏消息,“但他们没有直接动你,而是清空了你的办公室。这说明他们还没有拿到足够把你关进精神病院的材料,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拖慢你。你手头还有什么没被拿走的?”
“针管的照片还在。”杉本说,“我拍了微距特写,存在个人手机上。金井淳一的指纹比对报告存在加密云盘里。姜东秀那边有山崎美咲的医疗记录片段。庄园平面图我给了尹在赫一份。”
“那个孩子——尹在赫。他还安全吗?”
杉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从他发现办公室被清空的那一刻起,一个念头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如果那些人知道他在查针管和指纹,那么他们也知道尹在赫是谁。如果金道植知道尹在赫在帮杉本收集证据,那么尹在赫就不是拳手,而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漏洞。他们会选择什么时间处理他?不是在他训练的时候,不是在他去医院看母亲的时候。他们会选在拳赛里。选在铁笼里。选在所有观众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拳赛的时候,让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他挂掉了电话,发动汽车,驶向C-7仓库的方向。
与此同时,尹在赫正坐在医院病房的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母亲今天的透析做完了,正在床上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缓。她今天的气色比往常好一些,不知道是因为透析排期恢复了,还是因为尹在赫最近脸上的伤痕比之前少了。
但他知道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今天下午他收到了金道植的消息——“周五晚十点,庄园地下拳场。观众规格最高级别,出场费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两个零。对手赛前公布。”郑义善亲自点了他的名,要求他打这场拳赛。他大概猜得到这场拳赛意味着什么——当一个人同时被推上最高规格的拳台、安排最强的对手、给予最高的出场费时,这通常意味着组织者希望在他身上看到一个答案。
他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母亲床头的碗里。然后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看着母亲的脸看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均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想,如果所有的选择都通向同一个结果,那么至少他可以选一个最接近自己的结果。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海雾正从海面上涌来,沿着港区的街道蔓延,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了一圈一圈模糊的黄色。他穿过停车场,走向公交站。公交站只有他一个人,风吹得站牌上的时刻表哗哗作响。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前面,是从后面。不止一个人。
他转过身。
金道植站在他身后十米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衣摆在风里微微晃动。他身边站着四个人——都不是善茬,肩膀的宽度和脖子的粗细已经足够说明他们不是来看病的。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工具箱,跟老崔平时用的那个几乎一样,但上面没有铁锈和划痕。
“尹在赫。”金道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郑会长对你的期待很高。周五那场拳赛,他不希望你分心。”
尹在赫没有动。他扫了一眼四个人站位的角度——两个封锁左右,一个堵在公交站的出口,还有一个停在金道植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是来打架的。打架不需要这种阵型。这是来传话的。而传话不需要四个人,除非传话的内容包括一个警告。
“什么样的话需要五个人来传?”尹在赫问。
金道植笑了笑。那种微笑跟郑义善的很像——嘴唇在笑,眼睛没有。他向前走了两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尹在赫手里。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杉本健的灰色轿车,停在警署旧楼的停车场里,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是杉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今天晚上八点半。
“郑会长觉得杉本警官最近工作太辛苦了。”金道植说,“一个被边缘化的老刑警,没有搭档,没有经费,没有搜查权限,却还在查那些没有人关心的旧案子。这让郑会长很感动。但他担心杉本警官的身体撑不住。所以他想请你帮个忙。”
尹在赫的手指在照片上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
“劝劝他。”金道植说,“告诉他,周五那场拳赛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关心的人会继续活着,他查不到的答案会继续保持沉默。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母亲的透析排期、你的出场费、杉本警官的清闲退休生活。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周五打好那场拳赛。打完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尹在赫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地址。杉本今晚八点半会出现在那个地址。而金道植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有人一直在跟踪杉本。或者更糟——是因为有人已经把杉本今晚的路线提前安排好了。
“如果我不去劝他呢?”尹在赫问。
金道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身后那个人把金属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了盖子。箱子里不是绷带和扳手。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套透析管路。管路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海津市立医院的标志和一行小字——“尹明淑·血液透析·B型”。尹在赫认得那行字。这是他母亲每周三次连接身体的管路型号。不是同一批次的,不是同一种型号的替代品。是真正从他母亲的治疗档案里提取出来的、标记了姓名和血型的原始管路。这些管路通常只存放在一个地方——透析室的封闭设备柜里,只有护士和特定的行政人员有钥匙。
金道植蹲下来,把密封袋收起来,放回工具箱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文物。“你母亲今天的透析做得很顺利,管路是全新的,护士很专业。明天的透析也用新管路,后天的也是——只要你在周五之前做对选择。”
他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转身走向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四个人跟着他,脚步声在海雾里逐渐远去。
公交站只剩下尹在赫一个人。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那张照片在他手里微微抖动。他把照片翻过来,再次看着背面那个咖啡馆的地址。海津市任何一个成年人走在街上都可能被拍到照片,但透析管路不行。它们被锁在透析室的设备柜里,只有医院内部的人能接触到。而金道植手里有一套。不是偷的。如果是偷的,医院会报警,警方会追查,玄武会不会冒这种风险。不是偷的——是被人拿出来的。被一个有钥匙的人。
同样的方式,朴秀赫失踪之前,他房东的门没锁,手机在桌上。崔民洙失踪之前,他的医保记录被人调取过。现在轮到了尹明淑的透析管路。每一次操作都干净、安静、不需要暴力。只需要一把钥匙和一个愿意使用它的人。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杉本。然后他停下了——因为如果金道植知道杉本今晚要去咖啡馆,那么杉本的手机很可能已经被监控了。如果他打电话,他的号码会被锁定,位置会被追踪,杉本今晚的路线上会出现新的变量。他不能打电话。
八点二十分,杉本的灰色轿车停在咖啡馆门口。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姜东秀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桌上的咖啡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杉本坐下来。
“山崎美咲的完整手术记录。”姜东秀说,“不是片段,是完整的。我那个退休的朋友把它寄给了我一整个档案的复印件。他跟我说这是最后一次帮忙,然后他要搬家去济州岛。”
杉本接过信封,还没来得及打开,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尹在赫,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夹克的中年男人。他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外带咖啡,在等待的时候不经意地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杉本和姜东秀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拿了自己的咖啡,走出门,消失在雾气里。但杉本注意到了他羽绒夹克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小片模糊的黑色纹身,图案看不清楚,但位置跟C-7仓库那些保安的纹身位置完全一致。
他们被监视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杉本拿到第一盒录像带的那天就已经开始了。而今天他们选择不再隐藏,让一个纹身的人直接走进咖啡馆,在杉本的视线里停留整整一分钟。不是失职。是故意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们在这里。我们一直都知。
杉本把信封放进风衣内袋里,没有打开。他对姜东秀说:“换地方。现在。”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杉本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跑了很长的路。
“杉本警官。”尹在赫抬起头,呼吸还没完全调整过来,“我们需要谈谈。就现在。”
他把手里揉皱的照片递给杉本。照片背面是那个咖啡馆的地址。正面是杉本的灰色轿车。
“金道植刚才带着四个人在公交站截住了我。他把你今晚会来这里的地址告诉了我,让我来劝你——在周五那场拳赛之前,停手。”尹在赫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还给我看了另一样东西。我母亲的透析管路,上面有她的名字和血型。从医院设备柜里拿出来的。”
杉本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里。他看着尹在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恐惧下面还有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是码头上的水在冬天结了冰。
“你不能停手。”尹在赫说,“如果你停手,周五之后会消失的不只是我,还会有下一个。还有再下一个。他们会一直做下去。但我也不能让我母亲出事。”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所以我周五要进那个铁笼。但我不打算按他们的剧本打。”
杉本看着他。姜东秀看着他。海雾在咖啡馆外面的巷子里翻涌,把路灯的光染成一片模糊的暗黄。尹在赫站在两人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杉本把手伸进风衣内袋里,摸了摸姜东秀给他的那个信封——山崎美咲的完整手术记录。然后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的东西——一张庄园平面图的备份、云盘里金井淳一的指纹比对报告、以及一根留在抽屉最深处没有被拿走的备用针管。
“周五之前,”杉本说,“我可能需要你帮我多取一样东西。”
尹在赫看着他。
“地下室那个金属房间里,如果能进去,找到一个红色的医疗器械回收箱,盖子上印着‘圣和纪念·手术室B’。那里面应该有东西——用过的手术器械、麻醉药瓶的残骸、或者类似我找到的针管。不管是什么,拿一件出来,不需要多。但必须是能直接连接拳手和手术室的。”
尹在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姜东秀在一旁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五年前我没有做到。五年后,也许我们能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三个人站在咖啡馆门口的雾气里,没有人再说话。远处码头上的货轮又响起了汽笛声,声音穿透了海雾,在港区狭窄的街道里回荡,像是一头被困在浅水区的鲸鱼在发出最后一次呼唤同伴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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