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账本上的代号

周五下午三点,距离拳赛还有七个小时。

尹在赫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面前摊着杉本给他的那张庄园平面图。这张图他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标注、每一条虚线、每一个红笔圈出的摄像头位置都已经刻进了脑子里,闭上眼就能看见。地下室拳场在东南角,金属房间在拳场后台走廊的尽头,门是电子密码锁。后院停车场在西北方向,白色厢式货车通常停在那里。从拳场到金属房间需要经过一条长约十五米的走廊,走廊中间有一扇防火门,门两侧各有一个摄像头。

他今天下午会提前进入庄园。金道植通知他下午四点到,理由是“赛前准备”——特殊拳赛的拳手通常需要提前几个小时到场,做体检、称体重、签署免责协议。但这些流程最迟下午六点就能结束。距离晚上十点的拳赛还有四个小时的空档。四个小时,足够他在庄园内部走一遍杉本标注的所有路线。

他把平面图折好,塞进鞋垫下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是三天前杉本给他的,预装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只有一个联系人。他给那个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四点到。十二点前如果没有再发消息,按计划B执行。”

杉本几乎是秒回:“收到。记住,地下室走廊的防火门是单向的,从拳场那侧可以推开,从金属房间那侧需要刷卡。如果你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必须有人从外面给你开门。不要一个人进去。”

尹在赫看完消息,把旧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走进一个可能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但这种平静是假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恐惧,是那种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水时才会有的感觉。你知道跳下去会很冷,但你已经决定了要跳。

他出门之前,去医院看了一趟母亲。

母亲今天的透析排在上午,已经做完了,正坐在病床上喝粥。看到尹在赫进来,她把粥放下,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这几天尹在赫脸上没有新伤,旧的瘀伤也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母亲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那种属于母亲的审视,不需要任何理由,只需要直觉。

“今晚加班?”她问。

“嗯。码头有一批急货。”

“小心点。最近港区雾大。”

“知道了。”

尹在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帮母亲把粥碗收起来,把水杯续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延长某样东西的使用寿命。母亲看着他,没有再问什么。母子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她知道他在说谎,他知道她知道他在说谎,但两个人都选择不戳破,因为戳破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无能为力。

临走的时候,尹在赫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妈,等我回来。”

“好。”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推门出去了。

下午四点,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出租屋楼下。这次来接他的是两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其中一个尹在赫见过——那次在三号冷库后门,问他是谁让他来的那个。男人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拉开后座车门让他上车。

车里比上次更安静。两个男人坐在前排,全程没有交谈,车载音响也没有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的呼啸。尹在赫透过深色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变化——港区的集装箱堆场、货运铁路线、然后是他上次见过的那条没有路牌的小道、两边扭曲的黑松、越来越浓的海雾。

车在郑氏庄园的围墙前停下来。铁门自动滑开,露出碎石车道和修剪整齐的灌木。白天的庄园看起来比晚上更安静,但也更清楚地暴露了它的防御布局——尹在赫注意到围墙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碎石车道两侧的灌木丛里有几处不太自然的缺口,应该是感应器的位置。杉本的平面图上标注的“红外感应区”就在这里。

商务车绕过假山,停在主楼的侧门。尹在赫下车的时候,看到老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崔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跟往常一样——不好不坏,不冷不热,像是一堵没有涂鸦的墙。

“今天来得早。”老崔说。

“金道植通知的。赛前准备。”尹在赫说。

老崔点了点头,转身带他走进主楼。他们没有走上次那条通往地下室的石阶,而是沿着一条木制走廊走到了主楼后方的一个偏厅。偏厅里已经被临时改造过——一张折叠桌上放着血压计、体重秤和几份打印好的表格,角落里挂着一个简易的输液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戴着金边眼镜,正在填表格。他抬头看了尹在赫一眼,眼神淡漠,跟码头上那些检查货物的海关官员一模一样的表情。

“脱上衣。”白大褂说。

尹在赫脱掉卫衣,露出上身。白大褂站起来,用听诊器听了听心率和呼吸,测了血压,又用一根软尺量了他的腰围和臂围。每一项数据都被记录在表格上,旁边写着一个编号——“HS-6”。

尹在赫看到那个编号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杉本办公室里墙上那些照片。崔民洙的拳手登记表上写的是“HS-3”。金哲浩是“HS-4”。朴秀赫是“HS-5”。他是“HS-6”。这不是编号。这是一份清单。

“体重七十一公斤,心率六十八,血压正常。”白大褂把表格递给旁边的助手,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两粒白色的药丸。“赛前补充剂。维生素和电解质,帮助你在笼子里保持体力。”

尹在赫接过药丸,放在手心里。药丸不大,白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他把药丸放进嘴里,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仰头吞了下去。然后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把药丸从舌底翻了出来,迅速塞进了鞋舌内侧的缝隙里。这是少年院学会的技巧——吞药的时候用舌头挡住,喉咙做吞咽动作,抬头喝水的瞬间把药片藏到舌头下面。管教你不会真的检查你有没有咽下去。

白大褂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在填下一份表格了。

体检结束之后,老崔带尹在赫去了一间和室休息。和室不大,铺着蔺草榻榻米,角落里放着一套茶具和一个矮柜。纸门拉上之后,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庭院里竹筒添水偶尔敲击石头发出的清脆响声。尹在赫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他的心跳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脑子里那个庄园平面图正在自动旋转,把每一个位置的摄像头角度和安保换班时间对应起来。

下午五点半,金道植来了。他拉开纸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那个不变的笑容。

“准备好了?”金道植问。

“差不多了。”尹在赫说。

“今晚的对手已经定了。”金道植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显示着赛程表,第三场——也就是今晚唯一的一场特殊拳赛——对阵双方的名字:尹在赫,以及一个尹在赫没有听过的名字。“安山铁拳·崔泰浩。仁川出身,在安山打了三年地下拳赛,战绩是十七胜一负。他上个月刚到海津,是郑会长专门从仁川请来的。”

尹在赫看着屏幕上崔泰浩的照片。一个比安东洙更大块头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神凶狠,脖子粗得像是一段树桩。他的拳峰上有大片的老茧,不是练拳练出来的,是打了太多没有拳套的拳赛,骨头反复碎裂又反复愈合之后形成的钙化层。

“崔泰浩的风格跟朴秀赫完全相反。”金道植说,“他不会等,不会试探。他会在开场十秒之内冲上来,用体重和力量碾压你。他的比赛平均时间是一分四十五秒。十七场胜利里有十三场是首回合击倒。唯一的败绩是三年前,输给了一个比他重十五公斤的重量级拳手,那场比赛他撑到了第三回合才被击倒。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郑会长请他来,不是来比赛的,是来回答一个问题的。”

尹在赫看着照片里的那双眼睛,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问题是什么——尹在赫,你到底能扛多久?”金道植收起平板,站起来,“今晚好好享受。十二个观众里有几个是从东京飞过来的,专门来看你。不要让他们失望。”

他拉开纸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尹在赫坐在榻榻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金道植说崔泰浩的比赛平均时间是一分四十五秒,十三场首回合击倒。但如果他没有吞下那颗白药丸呢?

他伸手摸了摸鞋舌内侧——两粒药丸还在那里,被鞋带压得很紧。他需要找个地方把药丸藏起来。

六点整,尹在赫离开和室,沿着走廊往前走。老崔不在——金道植让他去帮忙布置拳场,至少一个小时不会回来。庄园里工作人员不多,大部分都集中在拳场区域做赛前布置。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沿着走廊走到通往地下室的石阶入口。石阶两侧的壁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石板路面泛出温润的光泽。他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面前出现了那扇防火门——杉本说过,从拳场这侧可以直接推开,从金属房间那侧需要刷卡。现在防火门是关着的。

他把防火门推开一条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拳场里有人在走动——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铁笼上方的强光灯,还有人往沙发上摆放新的酒瓶和玻璃杯。他在脑中计量着每个人的位置,确认没有人注意走廊这一端,然后侧身闪进了走廊。

走廊不长,约十五米。尽头就是那扇金属门,灰色的钢板,没有窗户,右侧有一个读卡器,读卡器上方的指示灯是红色的——已锁定。金属门旁边有一个消防器材柜,红色的铁皮柜子,里面应该放着灭火器和消防水带。

尹在赫走到消防器材柜前面,拉开柜门。灭火器在左侧,水带在右侧。他把水带挪开,将那两粒白色药丸用从老崔那里顺来的一小块绷带包裹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水带卷和柜壁之间的夹缝里。那个位置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除非有人把整卷水带取出来。合上柜门之后,他抬眼瞥了一眼旁边那扇金属门,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试密码的时候,时间不够,风险太高。但他记住了读卡器的型号和金属门框上那一小块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那是门经常被推开的证明。

他转身沿着走廊返回,推开防火门,走上石阶。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回到和室的时候,老崔已经回来了,正在摆茶具。他抬头看了尹在赫一眼。“刚才去哪儿了?”

“上厕所。找了好久才找到。”

老崔没有追问。他把一杯大麦茶推到尹在赫面前,然后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崔泰浩。”老崔终于开口了,“他的打法很简单——开场猛冲,右摆拳开路,如果你后退,他会用左低扫踢你的前腿,破坏你的移动能力。你不后退,他就用体重压你,把你逼到铁丝网上,然后用膝盖顶你的腹部和两肋。他的一分四十五秒是这样来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快,而是因为没有人能扛住他前两波冲击。”

尹在赫端着茶杯,没有喝。“他怎么输给那个重量级拳手的?”

老崔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微笑。“那个重量级拳手是唯一一个没有在开场十秒内被他吓到的人。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崔泰浩的右摆拳打空,重心前倾——他习惯了对手后退,一旦对手不退,他的距离感就会失控。他那一场被第三回合击倒,是因为他自己的体力耗尽在前两波的无效攻击里了。”

尹在赫把老崔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不后退,往前走一步。让他的右摆拳打空。消耗他的体力。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尹在赫问。

老崔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茶杯里褐色的茶水,像是在看某种很远的东西。“五年前,有一个年轻人叫金哲浩。他打拳的时候,他的母亲也在医院里。跟你差不多。那场拳赛之前,我没有告诉他对手的习惯。因为金道植让我不要多嘴。我以为我不说,规矩就不会找上我。后来金哲浩被拖进了那扇门——你在走廊里找厕所的时候看到过那扇门——然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崔站起来,把茶壶收走。“今晚不要后退。不管发生什么,不要退。”

他走出了和室,留下尹在赫一个人坐在榻榻米上。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庭院里的地灯亮起来,在枯山水上投下暖黄的光斑。竹筒添水又敲了一下,声音清脆而空洞,像是某种警示。

晚上九点半,尹在赫被带到地下室拳场的后台。他已经换好了短裤,手上缠着绷带,身上除了一条裤子什么都没有——没有拳套,没有护齿,没有护裆。特殊拳赛的规矩:一切都是裸的,拳头、身体、结果。

后台的角落里,他看到了崔泰浩。崔泰浩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肩膀宽度几乎跟安东洙相当,但他的肌肉密度更高,站在那里的感觉就像是一块被压缩过的铁块。他正在用拳头锤打自己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像是在激活某种野兽的本能。每锤一下,他的眼神就更暗一层。

铁笼对面的观赛席,十二张真皮沙发已经坐满。灯光被刻意调暗,笼内那一束强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尹在赫从后台的缝隙里扫过那些人影——有人穿着西服,有人穿着休闲装,手指上夹着雪茄,酒杯里映着灯光。山崎裕也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西装笔挺,手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旁边是郑义善,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和服,手里转着一个空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中村诚坐在后排,警徽摘了,但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仍然带着刑警特有的审视感。最边上坐着一个尹在赫没见过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白衬衫,表情淡漠,正是在偏厅给他做体检的那个白大褂。他今晚没有穿白大褂,但尹在赫记得他那双眼睛——那双看人像看货物的眼睛。

金井淳一。他一定就是金井淳一。

金道植走到铁笼中央,举起一只手。全场安静下来。

“今晚的最后一场。HS-6,尹在赫。HS-7,崔泰浩。”

他没有介绍任何别的信息——没有战绩,没有体重,没有规则。只有一个代号。HS-6,HS-7。在这里,拳手不是人,是编号。是流水线上的零件。是供体。

尹在赫站起来,走向铁笼。经过老崔身边的时候,老崔没有看他,只是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一按很轻,时间很短,但尹在赫感觉到了——那不是教练在给拳手打气,那是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告别。

他走进了铁笼。强光灯打在他身上,照得皮肤灼热。对角的笼门同时打开,崔泰浩走了上来,拳头垂在身侧,脚步沉重,每走一步,垫子都轻微震动。

笼门关上,锁死。

裁判举起手,双方对视。尹在赫盯着崔泰浩的肩膀,想起了老崔的话——开场十秒,右摆拳开路。不能后退。

裁判的手落下,拳赛开始。

崔泰浩像一头发动的公牛一样冲了过来。他的右脚跨出一个大弓步,右拳从肩后抡起,朝着尹在赫的左脸颊砸下去,拳风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热辣辣的刺痛。尹在赫没有后退。他往前迈了一步,抢进崔泰浩的内侧,右肘贴身格挡,左拳短促出击,击中崔泰浩的腹部。正中胃区。

崔泰浩闷哼一声,右摆拳因为距离被压缩而完全打空,重心前倾,左脚不得不向前迈出半步来维持平衡。尹在赫感觉到对手的身体在他上方倾斜,像一棵被砍断的大树正在往下倒。他侧身闪开,反手又出一拳,打在崔泰浩的肾脏位置——左侧。

看台上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惊叹声。

山崎裕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在雪茄上方,忘了弹烟灰。郑义善把空酒杯放在茶几上,挑起一边眉毛,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中村诚不动声色,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尹在赫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警惕。

金井淳一在看台上注视着铁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像是在数秒。尹在赫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全部放回铁笼内。崔泰浩已经稳住了身形,转过身面对他,眼睛里多了一层狠厉。没有人能在第一拳就让崔泰浩失去重心。他做到了。但比赛才刚开始。崔泰浩的十七场胜利不是靠第一拳赢的。他还有无数的底牌。而这场比赛,没有回合限制,没有裁判暂停,直到一方站不起来为止。

而在铁笼外面,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的读卡器正在闪着红色的光。尹在赫刚才藏在消防器材柜里的那两粒药丸,正安静地躺在绷带包裹里,等着他在拳赛结束之后——如果他还能站起来的话——去取回来,连同金属门背后的东西一起,交到杉本健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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