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母亲的透析袋

杉本选的地点不是警署,不是咖啡馆,而是一艘停泊在三号码头的老旧渔船。船名已经看不清了,漆面剥落得只剩下木头的本色,船舱里散发着一股混杂了柴油、海盐和干鱼的气味。这是杉本和姜东秀当年的老地方——远离监听设备,远离警署内部的通风报信,远离一切可以被记录、被归档、被某个人在事后翻阅的痕迹。

尹在赫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海风很大,吹得渔船在缆绳上轻轻摇晃。他沿着摇晃的跳板走上甲板,看到杉本已经坐在船舱里了——一件灰色的旧风衣,面前摆着两个保温杯,杯子里是便利店的咖啡,已经凉了。

“谢谢你过来。”杉本说。

尹在赫在对面坐下。船舱很小,两个人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头顶的灯泡用的是蓄电池,光线昏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晃动。

“你说‘下一个失踪者’,”尹在赫开门见山,“什么意思?”

杉本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照,圆脸,厚嘴唇,右眉上方有一道旧疤痕。第二张是另一个男人,更瘦,颧骨很高,眼神里有种不安的东西。第三张——尹在赫认出了这张脸。朴秀赫。

“崔民洙。二十八岁,去年十一月失踪。”杉本指着第一张照片,“金哲浩,二十六岁,今年二月失踪。”他的手指移到第三张照片上,停住了,“朴秀赫。你认识他。”

尹在赫盯着朴秀赫的照片。照片里的朴秀赫跟他在拳场上见到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照片里的他还有一点重量,脸上还有肉,眼睛还没有那种空洞的感觉。

“朴秀赫没有失踪。”尹在赫说,“我三天前刚跟他打过。在郑氏庄园的地下拳场。”

杉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在保温杯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还活着?”

“活着。但状态很差。眼神空洞,像是被药物控制了。”

杉本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收回来,叠好,放回风衣口袋里。“我在查这些失踪案。每一个失踪的人,最后一场拳赛都发生在玄武会控制的场地上。崔民洙最后一场拳赛的录像在我手里。裁判故意拉长了读秒,对手在他倒地后又补了一脚,踢在肾脏的位置。之后他被两个人架出铁笼,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

尹在赫听着杉本的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收紧。他想起了自己那场拳赛的裁判,想起了老崔那句话——“读秒的时候注意听他的嘴,不要听他的声音。”原来那不是多余的提醒。那是经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尹在赫问。

“因为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还站在铁笼里的人。”杉本说,“前三个已经不在了。如果你继续打下去,你很可能会成为第四个。但如果你愿意帮我——帮我在内部收集证据,我们就可以在下一个拳手失踪之前阻止这件事。”

杉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他没有试图说服尹在赫,也没有摆出一副“这是你的公民义务”的姿态。他只是陈述了一个选项,然后把选择权放在了尹在赫面前,像把一枚硬币平放在桌面上,正面和反面都看得见。

船外的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只海鸥落在船舷上,歪着头看着船舱里的两个人,然后飞走了。

尹在赫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上面的拳伤还没有好,指关节的皮肤破了两处,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他想起郑义善用什么样的语气谈论朴秀赫的“生命力”,想起金道植那句“观众喜欢看挣扎”,想起母亲每次做完透析后苍白的脸,和那个告诉他透析排期“已经恢复”的短信——那个排期是“临时调整”,而调整的按钮,捏在别人的手里。

“如果我帮你,”尹在赫终于开口,“我母亲的透析排期——你能保证吗?”

杉本看着他,眼神很稳。“我不能。我是被边缘化的退休刑警,在警署内部没有人听我的。我不能保证你母亲的排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也不能保证这件事最后会有一个公平的结果。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只要我手里还有这些证据,我会一直追下去。不管有没有人愿意看。”

这个答案让尹在赫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认命但又不完全是认命的表情。他见过太多人对他说假话了——码头上的包工头说下周就结工资,医院行政窗口说系统会自动审核,金道植说“对手还没定”。杉本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坦率地告诉他“我不能”的人。这种坦率,反而让他觉得可信。

“你需要我做什么?”尹在赫问。

杉本从保温杯下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清单。“第一,拳场的具体地址和时间规律。第二,观众的名单——能拍到车牌号最好,拍不到的话,描述也行。第三,任何关于拳手去向的记录,比如谁被带走了,谁再也没出现过。第四——”他顿了顿,“如果你有机会进入郑氏庄园的内部,留意任何跟医疗相关的设备或文件。我有理由相信,失踪拳手的器官被取走了。”

最后这句话落在船舱的寂静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没有激起水花,但尹在赫感觉到了它沉下去的重量。器官。他想起崔民洙最后那场拳赛被补的那一脚——踢在肾脏。不是头部,不是胸口,是肾脏。

“你确定?”尹在赫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不完全确定。”杉本说,“但我手里的证据指向这个方向——监控录像里裁判放慢读秒,赛后拳手被拖进房间、出来时腰上缠着纱布,废弃的医疗针管残留着麻醉剂和肾上腺素混合液。每一条单独看都是巧合,放在一起就不是。”

尹在赫把那张清单折好,塞进外套的内袋里。“我会注意的。”

杉本站起来,把凉掉的咖啡倒进海里。“还有一件事。不要相信老崔。”

“为什么?”

“因为五年前他就是另一个拳场的训练师,他亲眼看着拳手一个个失踪,什么都没有做。”杉本说,“也许他是被逼无奈,也许他是选择沉默。但无论如何,他选择了活下来的方式,而那个方式不包括保护拳手。”

尹在赫没有反驳。他想起了老崔告诉他垫子哪里翘边,教他怎么保护肋骨,每次缠绷带都多缠一层。他也想起了老崔那天在三号冷库跟杉本说的话——“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这两件事同时存在,都是真的,互相矛盾,但都真实地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杉本先离开了渔船。他的灰色风衣在码头的风里被吹起来,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尹在赫一个人坐在船舱里,透过舱门看着港区灰蒙蒙的天空。海雾正在变浓,从海平线上滚滚而来,像是一块灰色的幕布正在缓缓合拢。

二十分钟后,尹在赫回到了海津市立医院。

透析室今天有排期。母亲躺在床上,手臂连着管路,正在看一本旧的韩文杂志。看到尹在赫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儿子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瘀伤和指节上缠着的纱布。

“又去码头加班了?”母亲问。

“嗯。最近货多。”尹在赫在床边坐下来,把手藏在外套口袋里。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戳穿。她把目光转回杂志上,翻过一页,上面印着一张海鲜食谱的图片。“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辣鱼汤。等妈好了,给你做。”

尹在赫的喉咙动了一下。“好。”

母子之间很多话都是用这种方式说的——用食物代替担心,用承诺代替告别。尹在赫知道母亲不相信他的谎话,母亲也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能再做辣鱼汤。但两个人都没有戳穿对方,因为戳穿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沉默。而在病房里,沉默比谎话更难承受。

探视时间结束的时候,尹在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朴姨。

“在赫。”朴姨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她的手指冰凉,脸上的表情不是寻常的寒暄。“秀赫——你是不是跟他打过拳?”

尹在赫点头。

“他失踪了。”朴姨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拳赛之后,他没有回出租屋。他的房东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门没锁,手机还在桌上,人不见了。”

尹在赫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朴秀赫。三天前他还在铁笼里跟他互相对着对方的脸挥拳,昨天他还在后台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地板。今天,他不见了。

“报警了吗?”尹在赫问。

“报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要四十八小时才能立案。”朴姨说,“但他不是那种人。他还有一个妹妹在釜山,每个月都按时汇钱。他从来没有消失过。”

尹在赫靠在墙上,感觉到口袋里杉本那张清单的纸张棱角硌着胸口。杉本说“在你成为下一个失踪者之前”——他当时以为这句话是一个警告。现在他知道,这是一个预言。

他谢过朴姨,快步走出医院。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拨通了杉本的电话。

“朴秀赫失踪了。”他说,“昨晚拳赛之后。他是我那一场的对手,我亲手把他击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杉本说了一个地址:“旧楼办公室,现在过来。”

二十分钟后,尹在赫第一次走进了海津警署旧楼四层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没有关,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整面墙的软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钉着照片、地图、箭头和手写的批注。四张面孔被红色棉线连成一个四边形,现在第四张照片旁边被杉本写了一个新的标注——“朴秀赫。失踪。4月。”

杉本站在软木板前面,手里拿着那盒录像带。“现在不是四个了。朴秀赫是第五个。但他是第一个在失踪之前被你亲眼看到的人。”

尹在赫走到软木板前,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条线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某个人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家族纹章戒指。戒指的图案是一棵松树和三座山。

“这是谁的手?”尹在赫问。

“中村诚。”杉本说,“海津警署刑事课长。签署失踪案结案报告的人。郑义善的远房亲戚。他的母亲姓郑。”

杉本转头看着尹在赫。“我让你帮我在内部收集证据。但你得知道,你要收集的不仅是郑义善的证据,还有那些站在郑义善前面的人的。他们可能是警察,可能是官员,可能是你每天早上在医院里碰到的人。证据在这里——”他指着满墙的软木板,“会说话。但听到它的人,不一定是好人。”

尹在赫站在那里,看着四张面孔,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线,看着杉本那双被岁月和案情磨得有些浑浊但仍然锐利的眼睛。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铁笼的感觉——那种被强光灯照得无处可藏的感觉,每一个角度都是死角,每一个影子都像是一个人在注视着你。

“我有个问题。”尹在赫说。

“说。”

“朴秀赫如果被带走了——他还活着吗?”

杉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录像带推进播放器里,崔民洙最后一场拳赛的画面再次出现在屏幕上。画面里,崔民洙被两个人架着拖出铁笼,腰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画面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漠的裁判低头漠然的表情。

“我想回答‘是’,”杉本说,“但我不能。”

窗外,港区的夜晚正在降临。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种不透明的灰色里,让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远处码头的起重机在雾中只剩下几盏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尹在赫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不是医院的短信,不是朴姨的消息,而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加密信号。他解锁屏幕,看到一行韩文:“下一场拳赛:周五晚十点。C-7仓库。对手未定。出场费三十万。”

他从屏幕上抬起目光,看向杉本。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走回软木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朴秀赫的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那个问号的收笔很轻,像是怕戳破纸面。他把笔放回去时,手指擦过照片的边缘,纸张在那一刻微微翘起——露出下面另一张尚未完全抽出的人脸。

他把照片放下来,没有去看下面藏着的那个名字。

还不到时候。

但他已经知道了——这个软木板上钉着的,从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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