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代价在第二天早上就开始兑现了。
尹在赫醒来的时候,右侧肋骨传来的疼痛像潮水一样准时。他躺在出租屋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受潮发黄的水渍,花了整整一分钟才让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不至于牵动伤处的位置。安东洙那记擦过侧腰的右拳虽然没有完全命中,但拳峰刮过去的力量还是在他的肋骨上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印记,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缺乏润滑的老旧机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老崔昨晚在他离开之前塞给他的。信封里是现金——五万韩元的出场费,加上赢拳的奖金,总共二十万。他把钱数了两遍,然后抽出十五万放进另一个信封,准备去医院结一部分欠款。
剩下的五万,他塞进了裤子口袋里。这是这个月的房租。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朴姨发来的消息:“你妈今天的透析做上了,排期恢复到一周三次。行政窗口说是一个‘临时调整’,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你自己小心。”
尹在赫盯着“临时调整”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就像昨晚老崔说的“读秒的时候注意听他的嘴”,有些话说出来是一个意思,真正运作起来是另一个意思。临时调整可以是好心人的帮助,也可以是某种信号。有人注意到了他。而在地下拳场的世界里,被注意到从来不是一件纯粹的好事。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海津的早晨灰蒙蒙的,港区的雾还没有散尽,码头上已经传来了起重机的轰鸣声。尹在赫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看到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窗是关着的,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这种直觉是在少年院养成的——你不需要看到监视者的脸,你只需要感觉到空气中那种不对等的安静。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径直上了公交车。
海津市立医院的行政窗口前永远排着队。尹在赫排了二十分钟,把信封递进窗口的时候,里面的工作人员用两根手指夹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打印出一张收据。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十五万韩元,在电脑屏幕上闪过一个数字,然后消失,像是被系统吞进了肚子里。而他知道,这只是欠款总额的三分之一不到。
收据上印着一行小字:“此收据不作为恢复治疗的凭证,治疗排期以系统审核结果为准。”
他把收据叠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三张旧的欠费通知单,他一直没有扔。也许有一天他会把这些纸全部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给某个人看。但他不确定那个“某个人”是谁。
透析室在四楼。尹在赫到的时候,治疗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母亲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管子,暗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的管路里循环。她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平静,像是透析机替她分担了一部分痛苦。尹在赫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
隔壁床的朴姨丈夫醒着,正在看一份过期的报纸。他看到尹在赫,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报纸翻到另一面。
“昨晚还好?”老人问。
“还好。”尹在赫说。
老人没有追问。他继续翻报纸,翻了几页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你妈给你留的。她说你最近瘦了。”
塑料袋里是两个饭团,用保鲜膜裹得紧紧的,已经凉了。饭团做得不太规整,边缘有些松散——那是母亲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的结果。尹在赫接过饭团,握在手里,没有马上吃。
他坐在病房里,听着透析机有节奏的嗡嗡声,看着母亲脸上难得的平静。窗外海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块一块的亮斑。他想,如果钱不是问题,如果拳赛不是一个选项,如果那天他没有拨通名片上的电话——但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他已经拨了,已经打了,已经在铁笼里站了八分钟,然后赢了。而赢的代价是他现在成为了一个可以被联系的人。
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朴姨。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但没有什么温度:“尹在赫先生,我是玄武会的业务联系人。金道植先生想见你。今天下午三点,港区东码头的海鸥茶室。希望你能来。”
电话挂断了。不是询问,是告知。
尹在赫把手机放回口袋,感觉到口袋里那些纸张和信封的棱角挤压在一起。饭团在他手里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拆开保鲜膜,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海鸥茶室跟海鸥没有任何关系。它开在东码头一排旧店铺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看起来更像乌鸦的海鸟。这家店的主要顾客是码头工人和货运司机——早上的咖啡,中午的套餐,下午的啤酒。但三点钟的时候,店里几乎没有人。
尹在赫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金道植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务夹克,光头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手指上的纹身从袖口隐约露出来。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韩国人喝的那种大麦茶,味道焦焦的。
“坐。”金道植说。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尹在赫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坐垫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金道植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控制的事情。“昨晚打得不错。安东洙比你重十二公斤,但你赢了。不是靠力气,是靠这里。”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喜欢用脑子打拳的人。”
尹在赫没有喝那杯茶。“你要我做什么?”
金道植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嘴唇只动了动,眼睛没有参与。“直接。很好。”他把茶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下周有一场特殊的拳赛。不是公开的,观众很少,但出场费是你昨晚的十倍。如果你赢了,再加三倍。”
十倍。尹在赫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个数字。五十万韩元出场费,赢了再加一百五十万。总共两百万。这个数字足够把母亲的欠费全部结清,还能预付接下来三个月的透析费用。
“对手是谁?”尹在赫问。
“还没定。”金道植说。他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但规格会比你昨晚那场高一些。毕竟观众不同。”
“什么样的观众?”
金道植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用拇指擦了一下杯沿。“有钱人。对拳赛有兴趣的有钱人。他们喜欢看新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有故事,有潜力,每一拳都带着理由。那种拳不是随便哪个健身房能练出来的。”
尹在赫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金道植说的“每一拳都带着理由”,这不是一句恭维。这是一个评估。就像一个买主在检查一件货物的时候,告诉你这件货物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知道你已经被看透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尹在赫说。
金道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当然。考虑是应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跟上次那张不同,这一张是白色的,纸质很好,上面印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烫金的小字——“玄武文化体育推广株式会社”。他把名片推过桌面。“周四之前给我答复。过期不候。”
尹在赫把名片收起来,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金道植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尹在赫。”金道植没有回头,他还在喝茶,“你母亲今天气色好多了。透析排期恢复了对吧?希望她能一直保持。”
尹在赫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有转身。玻璃门上反射出金道植的背影——那个光头男人正悠闲地给自己续茶,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聊了一句天气。
尹在赫推开门走了出去。海风迎面扑来,带着鱼腥味和盐味。他沿着码头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才停下来。他的手指攥着口袋里的名片,纸质的边角刺进掌心的皮肤里。
金道植知道他的母亲。知道透析排期恢复了。知道这些,意味着也一定知道排期是怎么恢复的——以及,如果需要的话,排期可以怎么再次消失。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是铁笼之外那个更大的铁笼的规矩。
同一天下午,杉本健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那盒录像带、姜东秀五年前的旧档案复印件,以及一张海津港区的地图。地图上被他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位置——三号冷库、C-7仓库,还有一个五年前已经被拆除的旧拳场地址。他用一条线把这三个地点连起来,线形接近一个直角三角形。
旧档案的复印件很薄,只有十几页。姜东秀当年的调查报告、目击证人笔录、医院的死亡证明、以及最后那份被改了一个词的结案报告。杉本用放大镜看着那份结案报告的原件照片——在复印件上,“意外”两个字的墨迹比其他字略深,像是覆盖在什么东西上面。
下面应该就是“他杀”两个字。
他把放大镜放下,揉了揉眼睛。电脑屏幕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从早上七点坐进这间办公室,到现在除了两杯咖啡什么都没吃。但他不觉得饿。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当证据开始堆积,当线索开始交叉,当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从碎片中显现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忘记所有基本需求,只剩下一种类似于饥饿但不是饥饿的驱动力。
他翻开姜东秀旧档案里的一份名单。那是五年前那个拳场的组织架构图,姜东秀用手画的,笔迹潦草但逻辑清晰。最上面是一个问号——姜东秀始终没有查出那个拳场的真正老板是谁。中间是一层运营者,名字大多已经被划掉,有些写着“已故”,有些写着“出国”。最下面是一串拳手的名字,至少一半被标注为“失踪”或“死亡”。
但有一个名字没有被划掉——在运营者那一栏,靠近底部的某个位置,写着一个杉本熟悉的名字:老崔。
杉本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老崔。全名不详,年龄不详,五年前在旧拳场负责训练拳手和场地管理。姜东秀在名字旁边做了一个批注,笔迹很细:“合作态度良好,但所知有限。建议作为后续线索来源。”
老崔。现在也在玄武会,训练新拳手。尹在赫的训练师。
杉本把档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旧楼窗外的港口正在装卸一批集装箱,龙门吊的吊臂在灰色的天空下来回移动,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声。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老崔在五年前的那个拳场里工作,目睹了拳手一个接一个失踪。五年后,他换了地方,换了一个新的拳场,新的一批年轻拳手又在他的眼皮底下走进铁笼。
老崔知道什么?他选择了沉默,还是有人替他选择了?
杉本拿起车钥匙,决定再去一趟三号冷库。这次不是为了看拳赛,而是为了找一个人。
三号冷库在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破败。外墙的铁皮在日晒雨淋下已经锈出了好几个洞,地面的裂缝里长着倔强的野草。后门锁着,杉本绕到侧面,找到一扇没有完全关严的铁门,侧身挤了进去。
冷库内部是空的。铁笼还在,强光灯灭了,看台的木板散落一地。白天光线从墙壁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没有拳赛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像一个被掏空内脏的巨型野兽,只剩下骨架。
杉本走进后台那个用隔板隔出来的区域。地上还有绷带的碎屑、空水瓶、几团沾血的纱布。角落里放着一个工具包,里面是扳手、螺丝刀和几卷备用铁丝网——应该是老崔的。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看。在工具包旁边,他发现了一张揉皱的纸团,展开之后是一个拳手的登记表,姓名栏写着尹在赫,上面有他的年龄、体重、以及紧急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表格的右下角有一个咖啡渍,颜色还很新鲜。
杉本把登记表展平,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鞋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
他转过身。
老崔站在隔板的入口处,手里提着一袋工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白天不营业。”老崔说。
“我知道。”杉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我不是来看拳的。我是来找你的。”
老崔把工具袋放在地上,动作不急不缓。他看起来并不惊讶,也不慌张。“你是杉本警官。我以前见过你。”
“五年前。另一个拳场。”杉本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从墙壁缝隙射进来的光柱。灰尘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无声地飘浮。老崔的脸上没有变化,但他握着工具袋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个拳场已经不在了。”老崔说。
“但拳赛还在。铁笼还在。拳手还在失踪。”杉本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你训练他们,给他们缠绷带,告诉他们怎么在铁笼里活下来。然后有些人再也走不出来。”
老崔沉默了很久。久到杉本能听到冷库外面海鸥的叫声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然后老崔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杉本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做这个吗?”
杉本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老崔说,“别人做,不会告诉他们铁笼里哪块垫子翘了边,不会教他们怎么保护肋骨,不会在绷带里多缠一层。别人做,那些孩子只会死得更快。”
“那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不去报警?”
老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无奈。“五年前,姜东秀警官找过我。我给他提供了线索。然后他退休了。那个掉进海里的目击证人,是我认识的人。我们在一起喝了十年的酒。”
老崔弯腰捡起工具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姓尹的孩子。”他说,“他不一样。他不是来打拳的,他是来救人的。这种人要么死得最快,要么——”他顿了顿,“要么走出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
他走出了隔板。脚步声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杉本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他把手电筒关掉,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叠好的登记表。他走出来的时候,港区的雾又开始变浓了,海鸥在雾中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想起姜东秀昨天在咖啡馆里说的话——“最难的不是找到证据,而是在所有人都不想看到证据的时候,说服他们睁开眼睛。”
但他现在开始怀疑一件事:也许老崔不是因为不想看才沉默。也许他是看了太久,看得太清楚,以至于明白看和做之间的那条鸿沟有多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尹在赫发给老崔的消息,错发到了登记表上留的那个号码——杉本不知道这个号码的背后是尹在赫。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告诉金道植,我接了那场拳赛。”
杉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停车场。他需要在拳赛开始之前,跟这个叫尹在赫的年轻人谈一次。
而此刻的尹在赫正站在海津市立医院的走廊里,透过病房门的小窗看着正在睡觉的母亲。金道植的名片在他手里,已经被攥得微微变形。他最终还是拨了电话。因为他没有选择——不是因为玄武会威胁了他,而是因为透析排期是“临时调整”,而“临时”这个词有一个明确的含义:随时可能结束。
他挂掉电话,把名片塞回口袋。然后他推开病房门,在母亲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像往常一样陪着她。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港口的灯光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不知道杉本健的存在。不知道有人正在把他从一个“失踪拳手”的名单上划掉,改成“调查对象”。不知道五年前的旧案子正在被一层一层地重新剥开。他只知道下周有一场特殊的拳赛,对手未定,观众特殊,而那个叫金道植的人正在幕后等着他走进去。
笼子已经准备好了。他只是还不知道,这次被关在里面的,到底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