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本健的办公室在海津警署旧楼的四层,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这栋楼是昭和年代建的,电梯经常坏,楼梯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烟和受潮档案纸混合的气味。警署的新楼在两公里外,玻璃幕墙,中央空调,但杉本从来没有搬过去。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新楼的办公桌没有抽屉——用的是那种统一配发的网格文件架,所有的东西都摊在外面,谁路过都能扫上一眼。
他不喜欢那样。
旧办公室的抽屉里存着他过去十二年经手的所有案件的笔记,有些是装订整齐的卷宗复印件,有些是随手撕下来的便签纸,有些只是烟盒背面画的人名和箭头。这些东西没有系统,没有索引,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看懂。而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杉本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最新的监控截图,用拇指按在软木板上。截图下面已经钉着三张类似的照片——三个年轻韩裔男人的面孔,两个是在拳场后门被拍到的,一个是在便利店门口,时间跨度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四月。他在新照片旁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用红笔圈出一个箭头,指向照片里那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
箭头旁边他写了两个字:“新面孔”。
然后他坐下来,盯着软木板看了很久。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上面是一份打开的警方内部档案——三个月前关闭的案件,编号“海津警第1127号失踪案”,结论写着“无犯罪嫌疑,当事人系自愿离境”。档案里附着一张照片,一个叫崔民洙的男人,二十八岁,韩裔,最后一次出现在海津港三号码头附近,之后杳无音信。
崔民洙在失踪前三个月频繁出入同一个地点——港区冷库三号场地,也就是玄武会经营的非法拳场。
杉本认识这个崔民洙。准确地说,杉本在被调离重案组之前,曾经找崔民洙谈过一次话。那是在崔民洙第二次出现在拳场之后,杉本在码头截住他,告诉他有人在利用拳手进行非法器官交易。崔民洙当时只是笑了一下,露出被打缺了一块的牙,说:“杉本警官,我的肾不值钱,我喝酒喝得太多了。”然后他走了,头也没回。三个月后,他失踪了。
杉本关掉电脑屏幕,揉了揉眉心。他的搭档姜东秀退休之后,重案组就再也没有人愿意跟他聊这些了。中村诚——现在的刑事课长——曾经在一次部门会议上说:“杉本前辈的直觉很准,但直觉不能作为立案的依据。”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实际上是警告:别再拿这些东西来烦我了。
但杉本手里现在有了一些新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倒出一盒录像带。盒子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个用油性笔写的日期——正是崔民洙最后一场拳赛的当晚。这盒录像带是他的线人三天前交给他的,线人只说了一句“你看看就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接。
杉本把录像带推进办公室角落里那台旧播放器里。这是他从证物室借来的,借了快半年了,没人催他还。屏幕上先是雪花,然后是晃动的画面——拍摄者显然是在人群中,镜头从几个观众的肩头之间穿过,对准了铁笼内。
画质很差,但足够辨认了。
铁笼里站着两个人。左边是崔民洙,赤裸上身,肋骨清晰可见,呼吸的节奏已经乱了。他的右眼上方有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但他仍然保持着防御姿态。右边是对手,一个比崔民洙高出半个头的男人,身体宽度像是用水泥浇出来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拳的力道都足够让崔民洙后退一步。
杉本按下了暂停,然后回退,重新播放。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计数——裁判读秒的速度。
规则很明确:拳手倒地后,裁判从一数到十,站不起来算输。但录像里的裁判在崔民洙第二次倒地时,数的节奏明显慢了。一、二——正常速度——三、四——开始变慢——五、六——停顿——七、八——像是在等着什么——九——停顿了很久——十。
崔民洙在七秒的时候已经撑起了一只膝盖,按照正常的读秒速度,他应该在八秒的时候完全站起来。但裁判的嘴型在八和九之间多停留了至少两秒,等他数到十的时候,对手已经走到崔民洙面前,抬起一只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那一脚踩的不是头部,不是胸口,而是崔民洙的右侧腰部——肾脏的位置。
杉本把画面定格在这一帧。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不是医生,但他见过足够多的伤害案卷,知道肾脏受到重击后会出现什么后果——内出血、肾功能衰竭、如果没有及时救治,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一个地下拳场不会送人去正规医院。
他继续播放。崔民洙被两个人架出铁笼,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切断了。录像带的总时长是二十二分十三秒,但这场拳赛最多只打了八分钟。剩下的部分是空白,什么都没有。
杉本把录像带取出来,用一块布包好,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旧楼的窗户可以看到海津港的一部分——集装箱堆场、龙门吊的轮廓、更远处是大海,以及海平线上永远散不尽的雾。
他想起姜东秀退休前对他说过的话:“证据是一回事,证据被谁看到是另一回事。”当时他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杉本把录像带带到了警署的新楼,走进了刑事课的办公室。中村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看见杉本进来,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杉本前辈,什么风把你吹到新楼来了?”
杉本把录像带放在桌上。“我拿到了一盒录像带。地下拳场的。三个月前失踪的崔民洙,最后一场拳赛的录像。”
中村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那个案子已经结了。没有犯罪嫌疑,自愿离境。”
“你看看录像就知道了。”杉本说,“裁判的读秒被故意拉长了,崔民洙倒地后被补了一脚,目标是肾脏。这不是比赛,是——”
“是什么?”中村打断了他。他的语气仍然客气,但声音压低了一些,“杉本前辈,你说补了一脚,那对手可以说是比赛中的合理击打,毕竟裁判没有叫停。你说读秒被拉长,那裁判可以说是紧张,现场嘈杂,节奏不好掌握。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有合理的解释。”
杉本没有说话。
中村站起来,把录像带推回给杉本。“如果崔民洙的尸体出现了,身上有刀伤或者枪伤,我立刻立案。但你现在给我看的是一盒模糊的录像带,里面是两个人在一个铁笼子里打架。这种东西,在法庭上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
“所以就不查了?”
“所以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能启动调查。”中村看着杉本,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怜悯,“杉本前辈,你是一个好刑警。但有时候,你太相信那些东西了——那些直觉,那些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法律要的不是‘不对劲’,是‘能证明’。”
杉本把录像带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中村,你认识郑义善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中村的声音传过来,平稳得像是练习过的:“郑氏集团的会长,海津谁不认识。怎么?”
“没什么。”杉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亮,照得地板反光。杉本穿过走廊的时候,看到玻璃幕墙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旧风衣,手里攥着一盒没有人愿意看的录像带。他突然想起姜东秀退休那天说的话。姜东秀坐在已经收拾干净的办公桌前,手里转着一个空茶杯,说:“在有些案子里,最难的不是找到证据,而是在所有人都不想看到证据的时候,说服他们睁开眼睛。”
杉本走到停车场,没有上自己的车。他站在车旁边抽了一根烟,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风把它吹散。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第八声响到一半的时候,对方接了。
“姜前辈,”杉本说,“有空喝杯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姜东秀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杉本,你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喝茶。”
“我拿到了崔民洙的拳赛录像。”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杉本听到电话那头有某种声音——可能是椅子被推开,也可能是杯子被放下的声响。
“别在电话里说。”姜东秀说,“老地方,一小时后。”
电话挂断了。
杉本把烟头捻灭,扔进垃圾桶。他上车之前又看了一眼警署的新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耀眼得让人看不清里面。
同一时间,海津市立医院的透析室外,尹在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肘撑着膝盖,盯着地面发呆。母亲刚刚被送进去,这次透析是朴姨帮忙找了一个“临时通道”,一个在行政窗口工作的亲戚把排期恢复了一天。但只能恢复一天。明天的排期怎么办,下周的排期怎么办,没有人能回答。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尹在赫抬起头,看到老崔正朝他走过来。老崔今天没有穿那件黑夹克,换了一件灰色的旧毛衣,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个五十多岁的码头工人没有区别。
“决定了?”老崔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寒暄。
“决定了。”尹在赫说。
“明天晚上。第一场。”老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地址是新的。三号场地最近不太方便,换了个地方。”
尹在赫接过纸条,没有马上看。“对手是谁?”
“到时候就知道了。”老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你妈这里——最好找个人陪着。”
他没有等尹在赫回答,转身走进了电梯。
尹在赫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港区C-7仓库,晚八点。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很细,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写得很小——“对方比你重十公斤。小心他的右手。”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那个装着欠费通知单的口袋里。纸张之间的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透析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母亲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但看见他之后还是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病了很久的人特有的笑——不是开心,是安慰。是让看的人不要担心的意思。
尹在赫接过轮椅扶手,推着母亲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玻璃窗后面那个女人依然没有抬头。窗口上贴的那张纸还在,上面的字被海风吹得有点卷边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尹在赫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他看了一遍那个已经背下来的电话号码,然后把名片翻到背面——那行圆珠笔写的小字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每一个笔画。
电梯在往下走。
港区的雾又开始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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