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姜的坦白
救护车的鸣叫声划破看守所的清晨。苏远和周诚站在急救室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凝重。
棠姜被推进去已经二十分钟了。送出来时,她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伤口很深,血浸透了整条毛巾。看守所的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但失血太多,情况不容乐观。
周诚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被护士呵斥后掐灭。他烦躁地来回踱步。
“她为什么要自杀?刚承认杀庄明远,还没判刑呢,怎么就……”
苏远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艳那封信的内容。棠姜和庄晓燕是亲姐妹?她们的父亲是老李头?她们合谋杀了老李头和庄明远?
如果这是真的,那棠姜自杀,是因为真相败露,畏罪自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人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家属呢?”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棠姜的家属?崔建国死了,她还有什么亲人?
“我们联系她的朋友。”周诚说。
***
上午十点,庄晓燕被带到医院。她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在两个女警的押送下走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棠姜,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姐!”她扑过去,被女警拦住。
苏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姐?庄晓燕叫棠姜姐?她们真的是姐妹?
庄晓燕跪在床边,握着棠姜冰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棠姜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到庄晓燕,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姐,你别死……你不能死……”庄晓燕哽咽着,“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认,你不能丢下我……”
苏远走过去,轻声问:“你们是亲姐妹?”
庄晓燕点头,泪流满面。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庄晓燕说,“我查到自己的身世,发现我还有个姐姐,就是棠姜。我们做了DNA鉴定,是真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公开?”
庄晓燕苦笑:“公开?怎么公开?她是崔建国的老婆,我是庄明远的老婆。我们的父亲是老李头,那个偷窥狂。这种事,能公开吗?”
周诚插话:“所以你们一直在暗中联系?”
庄晓燕点头:“对。她对我好,是因为她是我姐。我帮她,也是因为她是我姐。”
“那老李头呢?你们恨他吗?”
庄晓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恨。他抛弃了我们母女,让我们流落在外。我姐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我也是。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不但不认我们,还想敲诈我们。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
苏远盯着她:“所以你们合谋杀了他?”
庄晓燕摇头又点头。
“我姐杀他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后来告诉我,我才知道。”庄晓燕说,“她说她一时冲动,不是有意的。我信她。”
“那庄明远呢?”
庄晓燕低下头,声音沙哑:“庄明远是我杀的。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我姐夫。”
“姐夫?”
庄晓燕抬起头,看着苏远:“我姐年轻时和庄明远有过一段,后来她嫁给了崔建国,庄明远一直纠缠她。这些您都知道。但您不知道的是,庄明远是我姐的初恋,是我姐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
苏远愣住了。
“我姐不爱崔建国,她爱的是庄明远。”庄晓燕说,“但她没办法,崔建国对她好,给她安稳的生活。她只能把那份感情埋在心底。”
“那庄明远要杀她,是因为……”
“因爱生恨。”庄晓燕说,“庄明远得不到她,就恨她。他说既然得不到,就毁了她。我姐怕他,才去打他。她只是想让他晕过去,没想到会打死他。”
苏远沉默。这个说法,和棠姜之前说的吻合。
***
下午两点,棠姜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庄晓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晓燕……”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庄晓燕握着她的手:“姐,我在。”
棠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咳了起来。护士赶紧过来,给她吸氧。
苏远走到床边,俯下身。
“棠姜,刘艳的信,你看到了吗?”
棠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合谋杀老李头?”
棠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老李头……是我杀的。”她断断续续地说,“晓燕……不知道……是我一个人……干的。”
“那刘艳呢?她说你们要杀她灭口。”
棠姜摇头:“没有……我没想杀她……她是我妹妹……我怎么会……”
“她是你妹妹?”
棠姜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她也是……老李头的女儿……我们的……妹妹……”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
接下来的半小时,棠姜断断续续讲述了真相。
老李头年轻时和三个女人有过关系。第一个女人生了棠姜,第二个女人生了庄晓燕,第三个女人生了刘艳。三个女儿,三个不同的母亲,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棠姜最先找到老李头,想认亲。老李头不认她,还威胁要把她的身世告诉崔建国。棠姜怕了,就给他钱,让他闭嘴。后来庄晓燕也找到老李头,同样被威胁,同样给钱。刘艳是最后一个找到他的,她没给钱,而是暗中收集证据,想揭发他。
老李头死后,刘艳开始调查他的过去,发现了棠姜和庄晓燕的存在。她找到她们,想相认。但棠姜和庄晓燕不敢认她,怕事情败露。刘艳误会了,以为她们要杀她灭口,就写了那封信。
“她误会了……”棠姜的眼泪不断涌出,“我们没想杀她……我们只是想……保护自己……”
“那她怎么死的?”
棠姜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在看守所……”
苏远沉默。刘艳是庄强杀的,这一点已经查清。但刘艳死前留下的那封信,却把棠姜和庄晓燕推向了深渊。
***
傍晚六点,苏远和周诚走出医院。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但两个人心里都是沉重的。
“三个姐妹,一个父亲。”周诚喃喃自语,“老李头一个人,毁了三个女人的一生。”
苏远没说话。他想起棠姜最后那句话:“我这辈子……最恨的人……不是老李头……是我自己……”
她恨自己什么?恨自己软弱,恨自己不敢认妹妹,恨自己杀了人?
也许都有。
***
晚上八点,他们回到刑警队。技术科送来了刘艳那封信的笔迹鉴定结果——确实是刘艳亲笔写的。
但信上说的内容,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刘艳的猜测,还需要核实。
“再提审庄强。”苏远说。
***
庄强被带进审讯室,神情疲惫。听到刘艳是棠姜和庄晓燕的妹妹,他愣住了。
“什么?她们是姐妹?”
“你不知道?”
庄强摇头:“不知道。刘艳从来没说过。”
“那她有没有提过她的身世?”
庄强想了想:“提过。她说她是私生女,从小被送人,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她还说她一直在找亲生父亲,但没找到。”
“她找到老李头的事,你知道吗?”
庄强点头:“知道。她跟我说过,老李头是她爸。但她没说老李头也是棠姜和庄晓燕的爸。”
周诚盯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庄强苦笑:“周警官,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承认我杀了刘艳,但我真不知道她还有两个姐姐。”
苏远问:“刘艳死前,有没有表现出对棠姜和庄晓燕的敌意?”
庄强想了想:“有。她说她恨她们,说她们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我问她是什么,她不说。”
“什么东西?”
“可能是钱吧。”庄强说,“棠姜有钱,庄晓燕也有钱。刘艳觉得,她们有的,她也应该有。”
苏远沉默。刘艳的恨,也许不只是因为钱,更是因为亲情。她找到两个姐姐,想相认,却被拒绝。这种被抛弃的感觉,让她由爱生恨。
***
晚上十点,苏远再次来到医院。棠姜的病情稳定了,可以说话。庄晓燕还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看到苏远,棠姜微微点头。
“苏叔,您来了。”
苏远在床边坐下,看着这张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经历了太多,背负了太多。
“刘艳的事,你想开点。”他说,“不是你的错。”
棠姜苦笑:“不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认了她,她就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棠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来找我的时候,说她想认我这个姐姐。我拒绝了。我说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不要互相打扰。她哭了,说她会证明给我看,她是真心想认我。”
“然后呢?”
“然后她就去查老李头的事,想找到证据证明她是我们的妹妹。”棠姜说,“她找到了,可她没想到,那些证据会要了她的命。”
苏远沉默。刘艳的死,确实和她查老李头有关。庄强杀她,是因为她手里有庄明远的把柄。如果她不查那些,也许就不会死。
可如果棠姜认了她,她也许就不会去查。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
深夜十一点,苏远离开医院。庄晓燕追出来,叫住他。
“苏叔。”
苏远转身。
庄晓燕站在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自首。”她说。
“自首什么?”
“老李头的死,我也有份。”庄晓燕说,“我姐杀他的时候,我在门外。我没进去,但我听到了。我没阻止她,也没报警。我是帮凶。”
苏远盯着她:“你当时在门外?”
庄晓燕点头:“我跟踪她去的。我想看看她半夜出门干什么。我没想到她会杀人。”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庄晓燕低下头:“我怕。我怕我进去,会让我姐更恨我。我们刚相认不久,我不想失去她。”
苏远沉默。
“后来她出来了,满手是血。她看到我,愣住了。我们什么都没说,一起离开。”庄晓燕说,“这些年,我一直保守这个秘密。现在我姐要死了,我也该说出来了。”
苏远看着她,忽然问:“庄明远呢?你真的以为是你杀的?”
庄晓燕点头:“我以为是我。我去的时候,他还有呼吸。我勒了他,他就不动了。”
“可法医说,他是被你姐打死的。”
庄晓燕苦笑:“那又怎样?我动手了,我就是凶手。”
苏远摇头:“你不是。你只是勒了一具尸体。”
庄晓燕看着苏远,眼眶发红:“苏叔,您觉得,法律会这么判吗?”
苏远没回答。法律的事,他说了不算。
***
凌晨一点,苏远回到家。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棠姜自杀,庄晓燕的自白,刘艳的信,庄强的供述。
三个姐妹,一个父亲,两条人命,无数谎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棠姜最后那句话:“我这辈子,最恨的人,不是老李头,是我自己。”
也许她恨自己,不只是因为没认刘艳,更是因为她辜负了庄晓燕的信任,辜负了崔建国的爱,辜负了自己的人生。
手机震动,是周诚发来的消息。
【苏叔,刘艳的遗物里又发现一张照片,是棠姜、庄晓燕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你猜是谁?】
苏远回复:【谁?】
周诚发来照片。
苏远盯着屏幕,愣住了。
照片上,棠姜和庄晓燕站在两边,中间是一个年轻男人,搂着她们的肩膀。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个男人,是庄明远。
拍摄时间是三十年前。
苏远脑子里轰的一声。
庄明远,和她们两个?
他想起庄晓燕说过的话:“庄明远是我姐的初恋。”可她没说,庄明远也是她的初恋?
还是说,庄明远同时和她们两个……
他拨通周诚的电话。
“这张照片在哪儿发现的?”
“在老李头的遗物里。”周诚说,“藏在墙缝里,和那份信放在一起。”
“还有别的吗?”
“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们两个,都爱他。”
苏远沉默了。
如果庄明远同时和棠姜、庄晓燕有过关系,那庄晓燕杀他,就不只是恨他出轨,更是因爱生恨。而棠姜杀他,也不只是自卫,还有嫉妒。
这两个女人,到底谁在撒谎?
***
凌晨三点,苏远和周诚再次来到看守所。庄晓燕被带出来时,神情疲惫。看到那张照片,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
“三十年前,你们和庄明远的合影。”苏远说,“那时候,你们和他什么关系?”
庄晓燕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我们三个,是朋友。”
“只是朋友?”
庄晓燕摇头:“不全是。我姐爱他,我也爱他。他不知道该选谁,就和我们两个都……都保持关系。”
“他知道你们是姐妹吗?”
庄晓燕点头:“知道。我们后来告诉了他。他很震惊,但他说他不介意。”
“然后呢?”
“然后我姐嫁给了崔建国,我嫁给了他。”庄晓燕说,“他娶我,是因为我姐不肯嫁他。他一直在等她回心转意。”
苏远盯着她:“所以你杀他,是因为恨他?”
庄晓燕点头又摇头。
“我恨他,也爱他。他死了,我解脱了。”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苏远看着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和棠姜一样,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
***
早上六点,天亮了。苏远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远处枫林苑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那个平静的中产社区,藏着多少秘密,多少爱恨情仇。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苏叔,棠姜情况恶化,恐怕不行了。”
苏远心头一紧,立刻赶往医院。
病房里,棠姜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庄晓燕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看到苏远,棠姜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
苏远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苏叔……谢谢您……”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告诉晓燕……我……我爱她……”
苏远点头。
棠姜的眼睛看向庄晓燕,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缓缓闭上。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鸣叫。
庄晓燕扑上去,哭喊着:“姐!姐!”
但棠姜再也不会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