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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帖

《棠姜的晚宴》 作者:法槌倾听者 字数:2995

开发区人民医院的急诊室走廊里,苏远和周诚赶到时,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棠姜被两个女警按在长椅上,头发散乱,眼眶红肿,但已经不再挣扎。她看到苏远,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苏叔……”她的声音沙哑,“建国他……”

“还在抢救。”苏远在她旁边坐下,“怎么回事?”

棠姜摇头,眼泪又流下来:“我不知道,看守所的人打电话说他突然捂着胸口倒下,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她说不下去。

周诚走到一边,和看守所的民警低声交谈。民警说,崔建国晚饭后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没有任何征兆。

苏远看着棠姜,等她情绪稍微平复,轻声问:“他有心脏病史吗?”

棠姜点头:“有,好几年了,一直吃药控制。但这阵子……这阵子事情太多,他可能没好好吃药。”

抢救室的灯灭了,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棠姜猛地站起来冲过去。

“人抢救过来了,但还在昏迷。”医生说,“需要进ICU观察。他心脏骤停时间有点长,脑部缺氧,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

棠姜身体晃了晃,苏远扶住她。她抓住医生的手臂:“让我进去看看他!”

“现在不行,ICU有规定,家属每天只有半个小时探视时间。”

棠姜还要说什么,苏远按住她的肩膀:“听医生的,你先冷静。”

***

凌晨两点,ICU外的走廊里只剩下棠姜一个人。苏远和周诚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陪着她。

棠姜一直盯着ICU的门,不说话。苏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递过一杯热水。

“喝点水。”

棠姜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

“苏叔,您相信报应吗?”

苏远没回答。

棠姜苦笑:“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现在都报应到建国身上了。”

“什么错事?”

棠姜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慢慢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三十年前,我刚认识建国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工地上的小包工头。我爸妈不同意,觉得他配不上我。可我偏偏就看上他了。”她顿了顿,“那时候明远也在工地上,是建国的跟班。他对我……也有意思。但我选了建国。”

苏远静静地听着。

“结婚后,建国很拼,没日没夜地干活。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觉得闷。明远那时候常来,说是看建国,其实是来看我。我知道,但我没拒绝。”棠姜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次,建国出差,明远喝了酒来找我……就那一次。”

“那一次之后呢?”

“之后我跟他断了,我说清楚了,我有家庭,不能对不起建国。”棠姜说,“明远也答应了,后来他离开工地,自己开了公司。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苏远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明远一直没忘。”棠姜苦笑,“他每年都给我发消息,说想我。我拉黑他,他就换号码。他搬进枫林苑,也是故意的——他说想离我近一点。”

“建国知道吗?”

棠姜摇头:“他不知道。我瞒着他,不想让他难过。”

“那老李头是怎么回事?”

棠姜抬起头,看着苏远:“老李头是个老光棍,一个人住。他有个癖好——偷拍。”

苏远心里一动。

“他拍了我很多年。”棠姜说,“我以前不知道,直到几个月前,他拿着一张照片来敲我的门。那张照片是我和明远……三十年前那次。”

苏远皱眉:“他怎么可能有三十年前的照片?”

“他说是明远给他的。”棠姜说,“明远为了炫耀,把照片给他看过。他偷偷翻拍的。”

周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听着。

“老李头用那张照片威胁你?”

棠姜点头:“他要钱,要二十万。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告诉建国。我没办法,只能给。”

“你哪来的二十万?”

“我攒的私房钱。”棠姜说,“建国给我的家用,我一点点攒下来的。”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这和老李头银行账户里那笔钱的来源对上了。

“可那笔钱是庄明远转的。”周诚说,“不是你的。”

棠姜愣住:“什么?”

“老李头死前两天,账户里进了二十万,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的。我们查过了,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庄明远。”

棠姜脸色变了:“明远?他为什么给老李头钱?”

“你不知道?”

棠姜摇头。

苏远盯着她的眼睛:“老李头死前那晚,你和他在屋里待了将近一小时,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棠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

“那天晚宴结束,我给老李头送膏药。他腿疼是真的,但我去,主要是不放心他。”棠姜说,“他拿了我的钱,我怕他再找事,想去安抚一下。”

“然后呢?”

“到他家,他挺高兴的,让我坐,还倒了茶。我们聊了会儿家常,他说腿好多了,谢谢我。我以为没事了,准备走。他突然说……”棠姜顿了顿,“他说,棠姜,你知道吗,有人也在拍你。”

苏远和周诚都竖起耳朵。

“我问谁。他说,庄明远。”棠姜说,“他说明远这些年一直在偷拍我,家里有整整一柜子的照片。他还说,明远前几天来找过他,给他看了那些照片,说想跟他‘合作’。”

“合作什么?”

“老李头说,明远想让他继续拍我,拍我和建国的生活,每天报告。明远给他钱。”棠姜说,“老李头拒绝了,说他已经拿了我的钱,不会再做对不起我的事。”

“你信他?”

棠姜苦笑:“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明远为什么要拍我?”

苏远沉思。

“我当时很害怕。”棠姜说,“我以为明远只是想见我,没想到他这么疯狂。我问老李头,那些照片在哪儿?他说在明远家里。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拿回来?他说不行,他不想掺和。”

“所以你待了那么久,就是在聊这个?”

棠姜点头:“后来他送我出门,我让他别告诉任何人。他说放心。我就走了。”

“你有没有推他或者跟他发生肢体冲突?”

棠姜摇头:“没有,我怎么可能推他?他还送我出门,好好的。”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如果棠姜说的是真的,那崔建国说推了老李头一把,导致他撞到茶几,是怎么回事?

***

凌晨四点,苏远和周诚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抽烟提神。

“两种可能。”周诚说,“要么崔建国撒谎,他根本没推老李头,只是想替棠姜顶罪;要么棠姜撒谎,她和老李头起了冲突,崔建国是后来去的时候才发现老李头死了,以为是自己推的。”

“还有一种可能。”苏远说,“崔建国确实推了老李头,但那时候老李头已经受伤了。”

周诚一愣。

“如果棠姜离开后,庄明远从后门进去了呢?”苏远说,“他和老李头发生争执,勒了庄明远?不对,时间顺序乱了。”

周诚想了想:“假设是这样:棠姜离开后,庄明远从后门进入老李头家。两人发生冲突,庄明远掐了老李头的脖子,老李头反抗,抓伤了庄明远的手(庄明远手上有抓痕?尸检没提),然后庄明远失手把老李头推倒,撞到茶几。庄明远吓坏了,逃跑。后来崔建国去老李头家,看到老李头倒在地上,可能还没死,崔建国推了他一把(或者没推),老李头才真正死亡。”

“可尸检说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庄明远那会儿去老李家,应该在十一点四十三分之后,如果庄明远十二点多离开,老李头那时候可能还没死。崔建国如果一点多去,看到老李头还有气,推一下……时间也吻合。”苏远说。

“那庄明远脖子上的勒痕呢?”

“如果庄明远在工厂被棠姜打之前,就已经受了伤……”苏远突然想到什么,“如果勒痕是老李头留下的呢?他们争执的时候,老李头用手臂勒了庄明远的脖子?”

周诚倒吸一口凉气:“那棠姜那一下只是雪上加霜?”

“有可能。”苏远说,“但需要证据。”

***

早上七点,ICU那边传来消息,崔建国醒了。

棠姜冲进探视区,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崔建国。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到棠姜,嘴唇动了动。

医生允许苏远和周诚一起进去,但时间只有十分钟。

崔建国看到苏远,眼神里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苏叔……”

“别说话,听我说。”苏远俯下身,“建国,老李头死那晚,你到底做了什么?”

崔建国闭上眼睛,又睁开,艰难地开口。

“我……我推了他。”

“你推他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倒在地上了?”

崔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是……他躺在地上,我推了一把,他的头撞到茶几……然后不动了。”

“他躺在地上的时候,有没有呼吸?”

崔建国想了想:“好像……有。”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这就对上了——庄明远把老李头推倒,老李头昏迷,但没死。崔建国后来去,推了一把,老李头才真正死亡。

“你为什么去他家?”

崔建国的目光看向棠姜,眼睛里满是痛苦。

“我……我看到她半夜出门,就跟去了。”

棠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去老李家,我想看看他们……做什么。”崔建国说,“我在楼下等着,看到她出来,等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我想问问老李头,这么晚找我老婆干什么。”

“你敲门,他开了?”

“门没关。”崔建国说,“我推门进去,看到他躺在地上。我吓坏了,想扶他起来,但他不动。我以为他死了,就推了他一把,他头撞到茶几……我才发现他还活着,被我这一推……彻底不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泪流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

走出ICU,周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人都没说谎,只是每个人看到的都是片断。”他说,“现在老李头的死因清楚了——庄明远造成昏迷,崔建国加重致死。但庄明远的死呢?”

苏远没说话。他脑子里还在想一件事——庄明远脖子上的勒痕。如果是老李头勒的,那老李头死前确实和庄明远有过激烈冲突。那老李头手上的抓痕——棠姜的皮屑,怎么解释?

他转身看向棠姜。她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棠姜,你之前说老李头送你出门,你们没有肢体接触?”

棠姜抬起头:“没有。”

“那他的手上有你的皮屑,怎么解释?”

棠姜愣住。

苏远盯着她:“你撒谎。”

棠姜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和他有过肢体接触。”苏远说,“很可能就是你在说谎,老李头威胁你,你们发生了争执,你抓伤了他的手。然后你离开,庄明远才进去。”

棠姜沉默了。

周诚走过来:“棠姜,到底怎么回事?”

很久,棠姜才开口。

“他说……他要告诉建国,我和明远的事。我说我已经给过钱了。他说不够,明远也给了钱,他要两边拿。我气不过,跟他吵起来,他抓住我的手腕,我挣脱的时候,指甲划到他的手。”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棠姜说,“他真的还好好的。”

苏远看着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没说。

就在这时,苏远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小李。

“苏叔,我们在庄明远的手机里发现一段视频,是死前那天晚上拍的。”小李的声音兴奋,“拍的是……一个人从15号楼后门翻墙出来!”

苏远心头一震:“能看清是谁吗?”

“不太清楚,但身形和衣服……”小李顿了顿,“和崔建国很像。”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立刻往刑警队赶。

身后的ICU走廊里,棠姜一个人坐着,望着玻璃窗里昏迷的崔建国,泪流满面。

她没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那是庄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