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客人
苏远一夜没睡好。
凌晨两点,他被噩梦惊醒——梦里有人站在他家窗外,隔着玻璃盯着他,脸模糊不清。他翻身坐起,拉开窗帘,外面只有路灯和空荡荡的社区道路。崔家的别墅隐没在夜色里,二楼那扇窗户依然漆黑。
他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老李头那条撤回的消息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
【你们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崔家花园有人!】
有人?什么人?为什么撤回?
早上七点,苏远干脆起床,泡了杯浓茶站在窗前。阳光已经铺满社区,晨练的老人在中心广场打太极,送孩子上学的车陆续驶出。一切如常。
直到九点半,社区北门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远循声望去,一辆白色宝马车停在门口,一个女人站在车旁,正和保安激烈地说着什么。他眯起眼睛——是庄明远的妻子,庄晓燕。
他下楼走过去。
“他昨晚就没回来!”庄晓燕的声音尖锐,眼眶红肿,“电话打不通,公司说他没去,你们必须帮我找!”
保安一脸为难:“庄太太,要不您先报警……”
“我已经打了,他们说得等24小时!”庄晓燕抓住保安的手臂,“可我等不了!他昨晚喝多了,万一出什么事……”
苏远走上前:“庄太太。”
庄晓燕转头看他,愣了一秒:“苏、苏叔……”
“明远昨晚没回家?”
“没、没有。”庄晓燕声音发抖,“我以为他喝多了,可能在崔家睡了,可今早我打电话问,棠姜姐说他昨晚十点不到就走了。我打他手机,关机。”
苏远皱眉:“你们昨晚几点离开崔家的?”
“九点二十左右。他喝多了,我开车。到家九点四十,我扶他上床,他就睡了。”庄晓燕的眼泪掉下来,“我以为他睡一觉就没事,可早上醒来,他不见了!”
“不见了?”
“床是空的,鞋没了,车钥匙也没了。”庄晓燕哭出声,“我查了小区监控,显示他凌晨一点二十分开车出去了!”
苏远心里一沉。凌晨一点二十。
“他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
“监控拍到他一个人上的车。”庄晓燕捂住脸,“他喝成那样,开车出去干什么?他能去哪儿?”
苏远沉默片刻,掏出手机翻看业主群的聊天记录。昨晚九点四十五分,老李头发了那条消息,三秒后撤回。之后群里一片安静。
“老李头今天出门了吗?”他问保安。
保安一愣:“您说李大爷?没注意……”
“去看看。”苏远说完,朝李老头住的那栋楼走去。庄晓燕跟在后面,脚步慌乱。
***
老李头住在15号楼302,和崔家隔了三排房子。苏远按了三遍门铃,无人应答。他绕到楼后,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窗帘紧闭。
“会不会出门了?”庄晓燕问。
苏远没回答。他盯着那扇窗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老李头七十三岁,独居,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中心广场打太极,风雨无阻。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老李头的电话。
铃声从窗户里传出来。
苏远和庄晓燕对视一眼。他挂断电话,铃声停止。再拨,又响。
“李大爷?”苏远朝楼上喊。
没有回应。
他快步走向单元门,庄晓燕小跑着跟上。三楼,302的门紧闭。苏远敲门,没有人应。他蹲下,透过门缝往里看——客厅没开灯,但隐约能看到地板上有什么东西。
“报警。”他站起身,对庄晓燕说,“现在就报。”
***
十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15号楼下。民警破门而入,苏远跟着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情形。
老李头趴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脸侧向一边,眼睛睁着。茶几翻倒,茶杯碎了一地。他的右手伸向门口的方向,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民警迅速拉起警戒线,把苏远和庄晓燕拦在门外。苏远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快速过着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老李头看到了什么。他发了那条消息。然后撤回。
他是被灭口吗?
“苏叔!”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苏远抬头,看到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跑上来。是开发区刑警队的周诚,以前跟他共过事。
“您怎么在这儿?”周诚一脸惊讶。
苏远简单说了情况。周诚脸色凝重,带他进入现场。法医正在检查尸体,抬头说:“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初步看是后脑撞击硬物,可能是摔倒时撞到茶几角。”
苏远蹲下,仔细观察老李头的手。那只伸向门口的手,手指弯曲的弧度很奇怪——不是抓东西,更像是……指东西?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门口,鞋柜旁边的地上,落着一片枯叶。
“这片叶子……”
“怎么了?”周诚凑过来。
苏远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叶子是干的,枫叶,和社区里种的树一样。但老李头家是302,门外是走廊,这叶子不可能是被风吹进来的。
除非有人开门的时候带进来的。
“调这栋楼的监控。”他对周诚说。
周诚点点头,安排人去物业。苏远回到客厅,目光扫过整个空间。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相册,照片里是老李头和另一个老头的合影,背景是开发区刚建成时的样子。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滤嘴上的口红印隐约可见。
“他抽烟?”苏远问。
“老李头?不抽。”周诚说,“社区的人都认识他,不抽烟不喝酒。”
苏远盯着那两个烟头。女式烟。
***
十一点,苏远和周诚坐在物业办公室,看着监控屏幕。15号楼的监控显示,昨晚十点三十五分,老李头回到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是刚买完东西。
十点五十二分,一个女人走进15号楼。她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十一点四十三分,女人离开,脚步很快。
十一点五十分,15号楼再无人员进出,直到今天早上。
周诚把监控倒回去,定格在女人进楼的那一秒。
“能认出来吗?”
苏远盯着屏幕,眯起眼睛。风衣遮住了身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步幅……
“倒回去,慢放。”
画面倒退,女人进楼时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就那么一秒,苏远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呼吸一滞。
那是棠姜的眼睛。
***
下午两点,苏远和周诚站在崔家门口。开门的是崔建国,看到苏远和周诚,他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自然。
“苏叔?周警官?快请进!”
“崔总,打扰了。”周诚拿出证件,“想跟您和您夫人了解点情况。”
“什么情况?”崔建国引他们进门,让座,倒茶,“是不是昨晚的宴会有什么问题?”
“庄明远失踪了。”周诚开门见山。
崔建国端茶的手一顿:“失踪?怎么会?他昨晚不是回家了吗?”
“他凌晨一点多开车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周诚盯着崔建国的表情,“另外,15号楼的老李头昨晚死了。”
崔建国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出来:“什么?!老李头死了?怎么死的?”
“摔倒撞到头。”苏远开口,目光扫过崔建国的脸,“崔总,昨晚您家宴会结束后,您和棠姜都做了些什么?”
“我们……”崔建国放下茶杯,“送走客人就收拾,大概十点半左右收拾完,然后上楼休息了。”
“棠姜呢?”
“她、她跟我一起啊。”崔建国的笑容有些僵硬,“苏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远没回答,而是看向楼梯。棠姜正从楼上下来,穿着居家服,神情平静。
“周警官,苏叔。”她走过来,在崔建国身边坐下,“有什么事吗?”
周诚拿出手机,调出监控截图:“崔太太,昨晚十点五十二分,您去过15号楼吗?”
棠姜看着屏幕,表情不变:“去过。”
崔建国猛地转头看她。
“我去看老李头。”棠姜说,“昨天晚宴的时候,他说他腿疼,我答应给他送膏药。散席后我收拾完,就给他送过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十点四十多吧,我记不清了。”
“待了多久?”
“没多久,放下膏药就走了。”棠姜说,“他腿疼,我想让他早点休息。”
周诚和周诚对视一眼:“老李头昨晚死了。”
棠姜愣住,脸上浮现出震惊:“死了?怎么……”
“后脑撞到茶几,当场死亡。”周诚说,“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
棠姜的脸色变了。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崔太太,您离开老李头家的时候,他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啊。”棠姜的声音低下去,“他还送我到门口……”
“送您到门口?”苏远打断她,“您刚才说放下膏药就走了,他送您到门口,你们应该有交流?”
棠姜沉默了几秒:“他……他说了几句闲话。”
“什么闲话?”
“就……”棠姜抬起头,看向苏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说,他看到昨晚有人进我家花园。”
崔建国脸色骤变。
苏远盯着棠姜:“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棠姜说,“没再聊别的。”
周诚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抬起头:“崔太太,您离开的时候是几点?”
“十一点四十左右。”
周诚合上本子,站起身:“崔总,崔太太,今天先这样。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来。这几天请不要离开开发区。”
崔建国连连点头,把他们送到门口。苏远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棠姜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让他想起老李头伸向门口的手,想起监控里那个女人抬头看摄像头的一瞬间。
那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
走出崔家,周诚点燃一支烟:“苏叔,您怎么看?”
苏远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响了,是庄晓燕打来的。
“苏叔!”庄晓燕的声音嘶哑,“警察找到明远的车了!”
“在哪儿?”
“开发区北边,废弃工厂那边。”庄晓燕哭出声,“车里没人,只有血!”
苏远挂断电话,和周诚对视一眼。
废弃工厂。开发区北边。那里是崔建国十年前起家的地方——他的第一个工地。
周诚掐灭烟头,快步走向警车。苏远跟上去,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崔家的别墅。
二楼那扇窗户,纱帘后面,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和昨晚庄明远离开时看的,是同一扇窗。
警车驶出枫林苑,苏远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庄明远看棠姜的眼神,崔建国拍庄明远肩膀时僵硬的笑容,老李头撤回的消息,棠姜说老李头“看到有人进我家花园”时一闪而过的眼神……
还有凌晨一点二十分,一个喝醉的人独自开车出门,再也沒有回來。
手机震动。业主群又有了新消息:
王姐:【@所有人 听说了吗?老李头死了!庄明远失踪!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面一片沉默。
苏远摁灭屏幕,望向车窗外。开发区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这个平静社区里每个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两千多年前那个故事里的一句话:
“君之臣杼,敢告不私。”
不私。可这世上,谁又能真的没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