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太跪在湿泥里,膝盖的剧痛像一枚铜钉扎进骨缝。那只棕色小瓶立在落叶上,瓶口的纸条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但那行字依然清晰得刺目——“我没死。但你杀的,是另一个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杉树林里的风忽然变得很冷,像有人打开了墓穴的门。他把瓶子和纸条一起收进内袋,沿着来路踉跄走回梅之间。翻窗进去时,手掌在窗框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他却没有擦。他坐在榻榻米上,把那只棕色小瓶放在面前,和一年前警方从他后备箱里找到的那只瓶子一模一样。瓶身高度八厘米左右,直径大约三指宽,玻璃壁厚实,底部有一圈微凸的模具接缝。他拧开瓶盖,里面是空的,但内壁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结晶,在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他把鼻子凑近瓶口——那股甜腻的植物碱气味再次涌上来,混合着一种更淡的、类似矿物油的底味。这正是警方报告中提到的“工业润滑剂与植物碱混合物”。但此刻他关注的不是成分,而是瓶子本身。他记得很清楚,警方当时拍的照片显示那只瓶子标签被撕去一半,剩余部分是一个“乌”字的右半偏旁“弓”。而现在这只瓶子的标签是完整的——“乌头碱·实验级·A-7”,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京都府立医科大学·药学部·附属实验室”。
凉介的母校。
健太把瓶子翻转过来,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底部的模具接缝。他发现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像是用针尖刻过的编号——“07·K”。“K”可以代表“枯松馆”,也可以代表“健太”。但“07”让他想起另一件事——和真生前最后一次跟他吃饭时随口说过,他在游戏公司负责的项目编号就是“Project K-07”。他当时问过和真为什么是07,和真笑着说“因为我是第七个进组的程序员,前面六个全跑了”。
那个编号,此刻印在凉介母校实验室的试剂瓶上。这意味着凉介在实验室里配制过乌头碱,而那只瓶子后来出现在健太的后备箱里——有人把凉介的毒药塞进了健太的车。
但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纸条上的那句话。“你没死”——和真活着。“你杀的,是另一个人”——那么副驾驶座上被烧焦的尸体是谁?那具尸体的DNA鉴定报告上写的是佐藤和真,亲属确认的是和真的母亲。如果那是另一个人,那么DNA报告被替换了,亲属被欺骗了,整个事故定性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排的骗局。
他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鞋底踩过榻榻米的每一声都像倒计时。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案件卷宗复印件,翻到DNA鉴定那一页——报告出具单位是神户市立鉴定所,鉴定人签字是“服部诚”。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庭审时也没有出庭作证,报告是以书面形式提交的。他当时没有质疑,因为和真的母亲当场哭认了那具遗体。
但如果那位母亲也被骗了呢?如果她认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呢?
手机忽然震动。第一道密函的审核结果弹出来:“提交内容不符合规则,未予通过。您尚未完成今日挑战,请在今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前重新提交有效内容。”他看了那条通知,又看了一眼手机角落的时间——下午二时十七分。他还有九小时四十三分钟。但他此刻无暇顾及密函。他拨了一个号码,是他从前在贸易公司时的同事——那人现在转行做征信调查,认识不少能查非公开记录的人。
“帮我查一个人,神户市立鉴定所的服部诚。看他去年六月至九月有没有异常的大额入账或出境记录。”
对方沉默了几秒:“这个时间点?你还在惹麻烦?”
“越快越好。”健太挂断电话。
他走出梅之间,沿着走廊往西翼走去。经过千鹤的房间时,里面空无一人。经过美咲的菊之间时,纸门紧闭,里面传来她播放古典音乐的微弱声响——是舒伯特的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他没有停留。他穿过茶室后面的窄廊,推开一扇隐蔽的侧门,走下通往地下一层的台阶。
枯松馆的地下室他一直知道,但从未真正下去过。石阶很陡,每踏一步都扬起微尘。底下是一间约十叠大的旧藏酒窖,四面墙是石砌的,温度比上面低七八度。角落里堆着几十个落满灰的葡萄酒箱,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更旧的陶罐。但吸引他注意的是一张折叠桌上摊开的东西——一本翻开的相册、一部旧手机、一张打印的机票存根。
相册里全是和真的照片。从高中时期到去年春天,不同季节不同地点,有一张甚至是在枯松馆前拍的——和真站在那棵最大的杉树下,比着胜利的手势。健太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陌生的字迹:“他曾经来过这里。你从不问为什么。”
旧手机是翻盖型号,充电口已经锈蚀,但屏幕还能点亮。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备注名是“千鹤姑母”。日期是事故发生的三天前。健太盯着那三个字,掌心开始渗出冷汗。和真在出事前三天给千鹤打过电话——他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他以为和真只是来陪他喝酒,为了庆祝升职,实际上和真在枯松馆出现过,跟千鹤通过话,而他的后备箱里藏着一只凉介实验室的乌头碱瓶子。
那张机票存根是关西国际机场至首尔仁川的往返票,出发日期是事故后第五天——也就是和真“死亡”后五天。姓名栏被涂黑了,但护照号的前几位隐约可见,那是和真的生日数字。
健太将这些东西逐一拍照,然后把相册翻回第一页,发现扉页上有一行用水笔写的赠言:“赠给我唯一的真朋友。你帮我保住了秘密,我也会替你守住那晚的方向盘。——K。”
K。健太的“健”读音是“Ken”,K。他自己写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字迹看上去像他的,但“方”字那一横的倾斜度比他习惯的角度大了两度,像是有人刻意模仿。
他把相册合上,重新放回原位,正要转身离开时,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步频均匀——是美咲。她停在楼梯口,没有下来,只是站着。
“健太,你在地下室找到了什么?”她的声音从上面垂下来,像一根悬着的丝线。
“没什么,旧酒。”他答。
“旧酒上有和真的照片?”她顿了一下,“我刚才透过地板缝隙看到了你手机屏幕的光,你知道这栋宅子的木板缝隙有多宽。”
健太走上楼梯,与美咲在台阶顶部对视。她手里拿着自己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正是地下室里那本相册的第一页,那张和真站在杉树下的照片。她已经拍过了。
“你什么时候进的地下室?”
“你进梅之间翻卷宗的时候。”美咲收起手机,“我比你早一个小时找到这里。而且我还发现另一件事——机票存根上的护照号,不是和真的,是直人的。”
健太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直人——三年前才被认回的私生子——他的护照号为什么出现在和真名下的机票存根上?
美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也许你杀的那个人,不是和真。也许你杀的那个人,是真正该被认回却从未被认回的人。直人的身份,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三下。健太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在方向盘上松开的手。如果副驾驶座上的人不是和真,那么和真去了哪儿?如果直人不是直人,那谁才是真正的私生子?而千鹤当年嫁进樱井家时带进来的那封“认子证明”,又是谁伪造的?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征信调查的同事回了一条信息:“服部诚去年七月从鉴定所辞职,八月以亲属移民身份去了加拿大。在辞职前一周,他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两百万日元的汇款,汇款方是一家由‘伊丹法律事务所’代持的匿名公司。”
伊丹。
健太抬起头,看见美咲正把手机塞进西装口袋,银簪重新插回发间。她的表情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她尾指那枚细小的戒指在反射灯光时,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K”。
“你的戒指——”健太刚开口。
美咲把它摘下来,随手扔进走廊边的一只空花瓶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别多想了,那是‘kira’的意思,我前男友姓桐原。走吧,第二道密函应该在两小时后发布。你第一道还没交,别连第二道也错过。”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健太走到花瓶前,弯腰往里看了一眼。那枚戒指落在瓶底,内圈刻着完整的几个字——不是“Kira”,而是“Ken to Me”的缩写。“Ken to Me”——健太与我。他从未给美咲送过戒指。她戴了它许多年,他却从未注意过内圈的刻字。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意识到,这栋宅邸里每一个人都在同时扮演两个角色——表层的继承人和深层的操盘手。而他至今甚至连自己演的是哪一个版本,都无法确定。
窗外杉树林传来第三声撞击。这次不是乌鸦。他推开窗,看见一只翻倒的锦鲤池水桶,桶底压着一张新的纸条,用石头镇住。他爬出去拾起纸条,上面是直人退场前的笔迹:“走之前最后一句——我根本不是父亲的私生子。真正的私生子,是你。”
健太握着纸条站在池边,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凿开了一道裂缝。他对着倒影看了很久,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水能听见的话:“那我就杀了个不存在的弟弟。”
锦鲤在水底翻了个身,银白的腹部一闪而过,像一枚翻面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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