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请柬
枫林苑的傍晚总是静谧的。
下午五点半,夕阳把联排别墅的白色外墙染成浅金色。社区中心的人工喷泉单调地循环着,水声被中央空调外机的轰鸣盖过。退休刑警苏远站在自家二楼的窗前,点燃今天的第三根烟。他望向对面崔家的院子——草坪修剪得比球场还平整,防腐木栅栏上攀着刚开花的多花蔷薇,一张户外长桌上摆好了十二套白瓷餐具。
崔建国又在办宴会。
苏远深吸一口烟。作为枫林苑最早一批住户,他见证过太多次崔家的宴会。春日烧烤、秋日品蟹、圣诞派对、乔迁之喜——崔建国的妻子棠姜总能找到理由把邻居们聚到一起。没有人缺席,因为崔家的晚宴意味着澳洲龙虾和茅台,意味着在这个中产社区里“被看见”。
手机震动。苏远看了眼屏幕,是业主群的消息。
王姐:【@所有人 今晚崔家宴,有人拼车去山姆买伴手礼不?】
老李头:【又宴?上个月不是刚宴过?】
王姐:【人家夫妻恩爱,朋友多,不行吗?】
苏远摁灭烟头。他知道王姐为什么这么热心——她老公的公司最近想接崔建国那个开发区的项目。枫林苑三百二十七户,每家都有一本账,记着谁家孩子上了重点中学,谁家换了保时捷,谁家和崔家走得近。
崔建国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建筑商,他的成功故事在这个社区被反复讲述:十年前带着一张图纸来开发区打拼,娶了本地最美的女人棠姜,买下枫林苑楼王位置的联排别墅。
苏远正准备离开窗边,一辆黑色奔驰驶入视野,停在崔家门口。
车门打开,庄明远下来,转身扶妻子。他四十出头,微胖,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抬头望向崔家二楼的窗户——苏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扇窗拉着纱帘,一个纤细的人影一闪而过。
庄明远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被妻子挽着走向崔家大门。
苏远皱眉。他认识庄明远,开发区那家广告公司的老板,去年刚搬进枫林苑,买的是靠近社区北门的房子,和崔家隔了整整八排。但今晚的崔家宴会名单上有他——这本身没什么奇怪,庄明远的公司和崔建国的建筑公司有业务往来。
奇怪的是庄明远看那扇窗户的眼神。
那不是邻居之间的礼貌一瞥,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苏远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在审讯室里,在嫌疑人看到受害者家属走进来时。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职业病又犯了。
***
崔家的门铃响起时,棠姜正在厨房里检查清蒸东星斑的火候。
“来了来了!”她快步穿过客厅,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停顿一秒。镜子里的女人五十二岁,皮肤依然紧致,挽着低发髻,藏青色真丝连衣裙衬得脖颈修长。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耳坠——那是崔建国去年送她的结婚三十周年礼物。
打开门,庄明远站在门口。
“棠姜姐!”庄明远的声音比平时高一度,笑容铺开,“好久不见!”
他妻子站在旁边,拎着红酒和水果篮,礼貌地笑着。
“明远,晓燕,快进来。”棠姜侧身让路,她的视线和庄明远交汇,然后迅速移开,“建国在客厅,你们先坐。”
庄明远没有立刻动。他看着棠姜的背影消失在厨房方向,才在妻子的催促下走进客厅。
崔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张开双臂迎上去:“明远!就等你了!来来来,坐,先喝杯茶。”
“崔总太客气了。”庄明远把带来的酒递给崔建国,“上个月从波尔多带回来的,您尝尝。”
“还带什么东西!”崔建国笑着接过,顺手放在茶几上。他比庄明远大十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声音洪亮,有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热络,“晓燕今天真漂亮,这裙子是新买的?”
“崔总就会夸人。”庄明远的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王姐和老公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讨论最近开发区的房价;老李头独自占据单人沙发,端着茶杯,眼睛却越过杯沿打量着每一个进门的人;一对年轻夫妇拘谨地坐在角落,是新搬来的,第一次受邀。
苏远坐在靠近餐厅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苏叔来了!”崔建国朝他招手,“快坐快坐,就等您老入席了。”
苏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他看到庄明远落座时,特意选了能看见厨房的位置。他看到棠姜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凉菜,庄明远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直到他妻子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看到老李头的眼睛,在那个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
晚宴在六点半正式开始。
崔家的餐厅可以容纳十四个人,今晚坐了十二位。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水晶吊灯把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一道菜上: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油焖大虾、蒜蓉扇贝、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佛跳墙。
“来,咱们先干一杯!”崔建国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感谢各位邻居赏光,尤其是苏叔,您老能来,我太高兴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苏远抿了一口酒,余光瞥见庄明远举杯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的视线越过酒杯边缘,落在正在为客人盛汤的棠姜身上。
“棠姜姐别忙了,坐下吃吧!”王姐招呼道。
“还有一道汤,马上就好。”棠姜微笑着走进厨房。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王姐的老公开始大谈开发区的政策走向,暗示崔建国那个项目“得抓紧”;年轻夫妇被问到买房花了多少钱,支支吾吾说不出;老李头一言不发,闷头吃菜,偶尔抬头,目光依然在每个人脸上逡巡。
庄明远喝得有点多,脸涨得通红。他又倒了一杯酒,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崔建国面前。
“崔总,我敬您!”他的声音比平时大,“感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客气客气!”崔建国站起来,两人碰杯。
庄明远一饮而尽,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崔建国身边,眼睛看向厨房的方向:“棠姜姐呢?我也得敬她一杯!”
“她还在忙,等会儿,等会儿。”崔建国的笑容不变,但苏远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行,我现在就得敬她!”庄明远提高声音,“棠姜姐!棠姜姐!”
餐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庄明远,他的妻子脸色发白,拉了拉他的袖子。
棠姜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怎么了?”
“敬你!”庄明远摇晃着走过去,举起酒杯,“谢谢,谢谢你这……”他停顿了一下,“谢谢你这顿饭!”
棠姜把汤放在桌上,平静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不客气,明远。干杯。”
她仰头喝完,然后转身把空杯放在桌上,重新走进厨房。庄明远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崔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远,你喝多了,坐下歇会儿。”崔建国的声音依然和气,但手劲不小,把庄明远按回座位上。
庄明远的妻子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庄明远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苏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和角落里的老李头相遇,老李头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晚宴在九点过后接近尾声。客人们陆续告辞,崔建国站在门口送客,一一握手,说着“常来”。
庄明远被妻子搀扶着走出门,临上车前,他突然回头,望向崔家二楼的窗户。那扇窗的灯亮着,纱帘后面,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
他看了很久,才被妻子推进车里。
苏远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门口和崔建国寒暄两句,然后慢慢走向自己家。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崔建国已经进去了,大门紧闭。
枫林苑的夜晚恢复了宁静,只有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远掏出烟,点燃。他想起庄明远看那扇窗户的眼神,想起棠姜从厨房出来时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想起崔建国拍庄明远肩膀时那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他又想起两千多年前那个故事——崔杼娶了棠姜,齐庄公与她私通,最终死于崔杼的埋伏。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在今晚的晚宴上,似乎有了新的注脚。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手机突然震动。苏远掏出来一看,是业主群的新消息。
老李头:【@所有人 你们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崔家花园有人!】
消息发出三秒后,被撤回。
苏远盯着屏幕,然后抬头望向崔家的方向。别墅的灯已经熄灭大半,只有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
就在这时,那盏灯灭了。
苏远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掐灭烟头,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枫林苑的夜色沉沉压下来,喷泉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会悄悄驶出枫林苑,消失在开发区空旷的街道上。车里的庄明远,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