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丈夫
凌晨两点,枫林苑沉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盏窗户还亮着。苏远和周诚站在庄晓燕家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她这个点儿还没睡。”周诚说。
苏远没回答,直接走向单元门。门禁需要密码,他按了庄晓燕家的房号。对讲机里传来庄晓燕的声音,有些沙哑:“谁?”
“我,苏远。晓燕,开门,有事找你。”
沉默了几秒,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电梯里,周诚低声说:“您觉得她会承认吗?”
“不知道。”苏远盯着电梯门,“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庄晓燕家的门虚掩着,苏远推门进去,看到庄晓燕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红酒瓶和一个杯子。
“苏叔,周警官,坐吧。”她的声音很平静,指了指沙发。
苏远没坐,直接把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这张照片,你见过吗?”
庄晓燕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见过。”她说,“老李头拍的。”
“你知道他拍你?”
庄晓燕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因为是我让他拍的。”
周诚一愣:“你让他拍的?”
“对。”庄晓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知道明远每天都在干什么。老李头是个偷窥狂,整天在社区里晃悠,谁家的事他都知道。我给他钱,让他帮我盯着明远。”
“盯着庄明远?”苏远问,“为什么?”
庄晓燕放下酒杯,抬起头,眼神空洞:“因为我怀疑他有外遇。女人的直觉,准得很。”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我们搬进枫林苑那天。”庄晓燕说,“他非要买这个社区的房子,说是离公司近。可我知道,他是为了离棠姜近。他看棠姜的眼神,跟看我的完全不一样。”
周诚翻开笔记本:“所以你让老李头监视他?”
“对。老李头一开始不肯,但我出的钱多,他很快就答应了。”庄晓燕说,“他每天给我发消息,说明远去了哪儿,见了谁。但他从来不说棠姜的事。”
“为什么?”
庄晓燕冷笑:“因为明远也给他钱。老李头两头吃,一边拿我的钱,一边拿明远的钱,谁也不得罪。”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
“那老李头死的那天,你去找过他吗?”
庄晓燕沉默了几秒,点头:“去过。”
“什么时候?”
“晚宴那天的下午。”庄晓燕说,“我去找他,问他为什么最近不给我消息了。他说明远给的钱多,让我加价。我不同意,他就威胁要把我让他监视明远的事说出去。我气不过,跟他吵了几句,然后走了。”
苏远盯着她的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
“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庄晓燕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照片:“这是他自拍的吧,他门口有个摄像头,可以远程拍照。”
周诚问:“你后来还去找过他吗?晚上?”
庄晓燕摇头:“没有,那天晚上我在家,等明远回来。他一直没回来,我等到凌晨,后来报警了。”
苏远想了想,又问:“你和老李头之间,除了钱,还有什么交易?”
庄晓燕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
“晓燕。”苏远加重语气,“现在两条人命,你必须说实话。”
庄晓燕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手里有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照片。”庄晓燕的声音颤抖,“他偷拍过我……洗澡、换衣服……他说如果我不继续给他钱,他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去。”
周诚皱眉:“所以你恨他?”
庄晓燕点头,眼泪掉下来:“我恨不得他死。可我……我没杀他。”
苏远盯着她,没说话。
***
凌晨三点,苏远和周诚走出庄晓燕家。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您信她吗?”周诚问。
苏远摇头又点头:“她说的那些,应该有一部分是真的。但肯定还有隐瞒。”
“比如?”
“比如她到底什么时候去的15号楼。”苏远说,“老李头死的那天下午她去了一次,晚上呢?她说她在家等庄明远,谁能证明?”
周诚想了想:“监控呢?”
“她住的那栋楼门口有监控,可以查。”
两人往物业走,半路上苏远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苏叔,庄晓燕刚被人袭击了!”
苏远心头一震:“什么?!”
“有人潜入病房,用枕头捂她的脸,幸亏护士查房及时发现,现在人在抢救。”
“凶手呢?”
“跑了,没看到人。”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立刻驱车赶往医院。
***
医院急诊室门口,一片混乱。护士说庄晓燕刚脱离危险,但还在昏迷。袭击者是从消防通道进来的,监控拍到一个人影,但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周诚调出监控画面,那人身形瘦小,走路有些跛,看起来像个老人。
“老人?”周诚一愣,“老李头已经死了,还能是谁?”
苏远盯着画面,忽然想到什么:“老李头有没有同伙?或者亲戚?”
周诚立刻打电话让技术科查老李头的社会关系。十分钟后,消息传来——老李头有个弟弟,叫李建国,也住在开发区,六十三岁,以前是工地上的工人,和崔建国认识。
“李建国?”苏远皱眉,“他和崔建国什么关系?”
“查到了。”周诚看着手机,“李建国十年前在崔建国的工地上干活,后来因为工伤被辞退,还打过官司,但输了。他一直记恨崔建国。”
苏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走,去找这个李建国。”
***
凌晨四点,开发区一处老旧小区里,苏远和周诚敲开了李建国的门。开门的老人瘦小,走路一瘸一拐,看到警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李建国?”周诚亮出证件。
“是、是我……”李建国往后退了一步,“这么晚了,什么事?”
苏远直接问:“今晚你去过人民医院吗?”
李建国脸色变了:“我……我没……”
“监控拍到了你。”周诚说,“你袭击了庄晓燕。”
李建国张了张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我……我就是想替我哥报仇!”
“替你哥?你哥是李老头?”
“是……”李建国抹着眼泪,“他死得不明不白,警察也不给个说法,我只能自己查。我查到那个姓庄的女人去过他家,肯定跟她有关系!”
“所以你就要杀她?”
“我没想杀她,就想问问她,我哥到底怎么死的!”李建国哭道,“她当时在医院,我就想吓唬吓唬她,可她一看到我就喊救命,我一急就捂她的嘴……”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把李建国扶起来,带回刑警队。
***
审讯室里,李建国交代了所有事。他跟踪庄晓燕好几天了,知道她在医院,也知道她是庄明远的妻子。他认为庄晓燕一定知道老李头的死因,所以想逼问。
“你哥死前跟你联系过吗?”周诚问。
李建国点头:“他死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发现一个大秘密,能发一笔财。我问什么秘密,他不说,就说等钱到手了分我一半。”
“什么秘密?”
“他没说,但我猜和崔家有关。他这些年一直盯着崔家,说崔建国当年在工地上害了不少人,迟早要遭报应。”
苏远心里一动:“你哥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照片、文件之类的?”
李建国想了想:“有,他给过我一个U盘,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让我把U盘里的东西公之于众。”
“U盘在哪儿?”
“在家里,藏在床板底下。”
***
凌晨五点,苏远和周诚再次来到李建国家,在床板下找到了那个U盘。插入电脑,里面全是照片和扫描文件。
照片里是崔建国,在不同场合和人见面,有官员模样的人,有包工头,有不明身份的人。文件是账本扫描件,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钱的去向——行贿、偷工减料、克扣工资……还有一份十年前的工伤鉴定报告,上面写着李建国的事故是“违规操作”,不予赔偿。但照片显示,当时的事故现场有明显的人为痕迹——是崔建国为了省钱,让工人用旧设备,导致李建国摔伤。
周诚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崔建国的犯罪证据。”
苏远翻着文件,忽然停在一页上。那是一张医院记录,上面显示十年前的某一天,棠姜在医院做过一次手术。手术名称被涂黑了,但下面有医生的签名——那个医生后来因为非法行医被判刑,已经死了。
“这是什么?”周诚凑过来。
苏远没回答,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一张照片,棠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旁边站着一个人——庄明远。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手术那天。
“庄明远也在场。”苏远说,“这手术……”
他忽然想到什么,打开手机搜索当年的新闻。开发区十年前的旧案里,有一桩非法行医致人死亡案,死者是个年轻女人,因为堕胎手术感染而死。那个医生的诊所后来被查封,医生被判刑。
苏远脑子里轰的一声。
棠姜当年……堕胎?
那孩子是谁的?
他继续翻看U盘里的文件,找到一份老李头的日记。日记里写着,他偷拍到棠姜和庄明远在一起的照片,那时候棠姜刚结婚不久。后来棠姜怀孕了,但孩子不是崔建国的,因为崔建国那时候在外地出差。棠姜偷偷去堕胎,被庄明远陪着。老李头拍到了这些照片,一直留着,等合适的时候用。
“崔建国知道这事吗?”周诚问。
苏远摇头:“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他又想起崔建国最后的话:“我看到庄明远勒死老李头。”如果崔建国知道老李头手里有这些照片,他可能会恨老李头,但为什么说是庄明远勒的?
也许崔建国看到的是庄明远在勒老李头,但庄明远那时候已经死了?不对,时间线乱了。
苏远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重新捋了一遍。
老李头手里有棠姜堕胎的证据,也有崔建国行贿的证据。他同时威胁棠姜、庄明远、崔建国,甚至庄晓燕。晚宴那天,老李头发了那条消息,然后撤回。之后,棠姜去送膏药,和老李头发生争执,抓伤他的手。庄明远随后潜入,和老李头扭打,老李头勒庄明远(造成颈部挫伤),庄明远推开老李头,老李头疼撞茶几昏迷。然后崔建国去,看到老李头躺在地上,以为是自己老婆杀的,想顶罪,推了一把,导致老李头死亡。而庄明远离开后去了工厂,被棠姜打晕,又被随后赶到的庄晓燕勒死。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庄明远脖子上的勒痕,是庄晓燕造成的,那老李头勒他留下的痕迹呢?也许老李头勒的力气不大,没留下明显勒痕,只有颈部肌肉挫伤,而庄晓燕的勒痕覆盖了之前的部分。
周诚听完苏远的分析,点点头:“逻辑上通了。但证据呢?”
“证据就在这里。”苏远指着U盘,“老李头的日记里应该有详细记录。还有那张手术照片,可以证明棠姜和庄明远的关系。”
“那庄晓燕呢?她为什么去医院袭击庄明远?真的是因为恨他?”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比如,她知道庄明远要去工厂,知道棠姜会去,她故意跟在后面,等棠姜动手后,她再补一刀,造成棠姜杀人的假象。”
“可她后来自己承认了。”
“因为她想保护棠姜?”苏远猜测,“或者有更深的动机。”
***
早上七点,他们回到刑警队。技术科正在分析U盘里的内容,苏远和周诚坐在办公室里,疲惫不堪。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庄晓燕醒了,她要见苏远。”
苏远和周诚再次赶到医院。病房里,庄晓燕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脖子上缠着绷带。看到苏远,她轻轻抬手。
苏远走过去,坐在床边。
“晓燕,你想说什么?”
庄晓燕张了张嘴,声音微弱:“苏叔……我骗了你们。”
“什么?”
“庄明远……不是因为我恨他才杀的。”庄晓燕的眼泪流下来,“是因为……因为我知道,他……他要杀棠姜。”
苏远心头一震。
“那天晚上,我跟踪他,听到他打电话……他说……‘今晚就解决她,以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我以为他是说要跟棠姜私奔,后来看到他车上那条丝巾,才明白他是要杀她。”
“他要杀棠姜?”
庄晓燕点头:“他车里还有刀……后来我勒他的时候,那把刀就在座位下面。他是真的想杀她。”
“为什么?”
“因为棠姜拒绝了他,说永远不会跟他走。他因爱生恨,说既然得不到,就毁了她。”庄晓燕说,“我不能让他得逞……我恨他,但更恨他伤害棠姜。所以我……”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我替他死了。”
苏远沉默了。他忽然明白,庄晓燕对庄明远的恨,和对棠姜的感情,是复杂的。她也许一直知道庄明远爱的是棠姜,但她没有恨棠姜,而是恨庄明远的背叛和疯狂。
“你为什么不早说?”
庄晓燕苦笑:“因为我想保护一个人。”
“谁?”
庄晓燕睁开眼睛,看着苏远,一字一句:“棠姜。”
苏远愣住了。
“她这辈子太苦了。”庄晓燕说,“被老李头威胁,被明远纠缠,还要替崔建国隐瞒那些脏事。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运气不好,遇到的男人都靠不住。”
苏远沉默了很久,终于问:“那你知道老李头手里的U盘吗?”
庄晓燕点头:“知道。明远说过,老李头手里有棠姜的秘密。他想拿到那些东西,好控制棠姜。我本来也想拿到,销毁掉,保护棠姜。但现在……”
她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
“现在,都结束了。”
***
早上八点,苏远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周诚跟在后面,点了一根烟。
“您说,棠姜知道这些吗?”
苏远摇头:“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棠姜的电话。铃声在耳边响着,一直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周诚皱眉:“她不会出事吧?”
苏远想起昨晚棠姜说“我想见见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她要去见庄晓燕?但庄晓燕在医院,她应该知道。或者她去见别人?
“去枫林苑。”
他们驱车赶往枫林苑,直奔崔家。门虚掩着,苏远推门进去,客厅空无一人。他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棠姜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她和庄明远、崔建国的合影。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得不像真的。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微微一笑。
“苏叔,您来了。”
苏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都知道了?”
棠姜点头:“庄晓燕给我打过电话,都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棠姜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要去自首。”
苏远看着她。
“庄明远是我杀的。”棠姜说,“不管他当时是不是要杀我,我动手了,这是事实。还有老李头,虽然不是我直接杀的,但如果没有我,他不会死。”
“你……”
棠姜打断他:“苏叔,我想清楚了。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建国,明远,晓燕,还有老李头。是时候还了。”
她站起来,走到苏远面前,伸出手。
“带我走吧。”
苏远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
楼下,警车静静地等着。棠姜走在前面,苏远跟在后面。阳光很好,枫林苑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安静。中心广场上有人在晨练,喷泉又开始喷水了。
经过庄晓燕家楼下时,棠姜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一半,看不清里面。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警车驶出枫林苑,消失在开发区繁忙的车流里。苏远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社区,忽然想起崔建国最后的话:“我看到庄明远勒死老李头。”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崔建国看到的是庄明远在勒老李头,但他不知道庄明远后来被谁杀死了。他以为一切都是因为棠姜,所以拼命想保护她。
可惜,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沉重。
手机震动,是周诚发来的消息:U盘里又发现一段视频,是老李头死前拍的,内容涉及庄晓燕和庄明远的对话,很重要。
苏远眉头一皱,点开视频——
画面里,庄晓燕和庄明远站在老李头家门口,两人正在激烈争吵。庄明远说:“你必须把那些照片给我,不然我就把你买通老李头的事告诉警察!”庄晓燕冷笑:“你去啊,你那些破事也不少。”然后两人推搡起来……
苏远猛地抬头。
视频的拍摄时间是晚宴那天的下午——庄晓燕说她只去过一次,但视频证明她和庄明远一起去过,还发生了争执。
她还在撒谎。
警车已经驶远,枫林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苏远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社区门口——是庄晓燕。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外套,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苏远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