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芯片的读取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满足——夏娃的虹膜、她的声纹、以及她自主选择时才会出现的特定心率。任何一个条件被强迫,芯片内部的纳米电路就会在零点三秒内将全部数据不可逆地擦除。这是欧米茄生命的安全设计,原本是为了防止竞争对手窃取商业机密,如今却成了法庭上最坚固的证据锁。
联邦最高裁判所的技术室里,三名法院指定的独立技术专家正在调试电磁脉冲解码器。那是一台手提箱大小的设备,外壳上贴满了联邦法院的封条。夏娃坐在解码器旁边的椅子上,后颈的皮肤表面贴着一片薄如蝉翼的传感器贴片——用来实时监测她的心率变异性。如果她在数据读取过程中出现任何被胁迫的生理反应,程序会自动中止。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九位大法官坐在观察席上。索托马约尔要求全体大法官到场见证读取过程,这是她担任首席大法官二十二年来从未开过的先例。原告律师团坐在大法官席左侧,银发律师的额头上虽然已经不再出汗,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正在以极微小的幅度敲击着红木桌面——那是他连续出庭三十年来第一次出现的不自觉动作。约瑟夫·鸣雷坐在右侧,面前摊着那沓按着夏娃拇指印的证词。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他的拇指一直在摩挲袖口那两颗驼鹿骨纽扣——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这间以大理石和红木构筑的权力殿堂里唯一能触到的、来自保留地的东西。
“技术准备完毕。”首席技术专家透过麦克风宣布,“请证人保持自主呼吸,不要刻意控制心率。”
夏娃闭上眼睛。她后颈上的传感器贴片发出柔和的蓝光,电磁脉冲解码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技术室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虹膜识别通过。声纹验证通过。等待心率确认。”
整个房间里没有人呼吸。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第三行绿色的字——“自主确认通过。数据解密开始。”
欧米茄生命二十年来的全部内部通讯记录开始逐行出现在屏幕上。第一组文件是产品定价表——比艾格尼丝保险箱里那份更完整、更详细。EVE系列定制伴侣型,基础型单价三百万克朗,增强型七百五十万,顶级定制三千万。LILITH系列器官源型,基础型五百万,终身订阅年费一百二十万。文件底部有一行备注——“所有产品的基础遗传材料均来自卡斯卡迪亚保留地原住民志愿者,采购成本不超过市场均价的十分之一。该采购渠道的法律合规性由北极光原住民发展公司依据《原住民族自治条例》第39条担保。”
第二组文件是客户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编号是AK-0001——客户姓名:艾琳·瓦尔特,时任联邦财政部拨款审批部门主管。订单日期比瓦尔特的任命早了四年。产品规格一栏写着——“EVE-01,顶级定制,预算三千万克朗,交付日期待定。”支付方式——“分期。首付款已通过圣克莱门特岛联合信托账户转入。”
大法官席上,索托马约尔的笔停在了笔记本上方。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和日期,然后慢慢放下笔,摘下了老花镜。
第三组文件是一系列内部备忘录,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其中一份写于北极光公司成立前夕的备忘录被放大在屏幕上——发件人:文森特·灰鹰,收件人:欧米茄生命首席执行官马库斯·凯恩。内容只有几行字:“关于你提出的利用保留地原住民作为基因实验基础人群的建议,我已与部落长老会进行过非正式沟通。长老会中除一人之外,其余均表示可以通过经济补偿方式获得合作。持反对意见的艾格尼丝·灰云将被排挤出长老会。我们可以按计划推进。”
第四组文件让整个观察室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是一份标注着“样本回收日志”的电子表格,记录了莉莉丝系列产品从“志愿者”身上采集生物样本的每一次手术。表格中有三十七行,每一行都对应一个手术日期、一个编号、一个器官名称、以及一个交易金额。其中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志愿者编号29:玛丽·鸣雷。双侧卵巢摘除。志愿者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被告知手术目的为良性囊肿切除。术后志愿者出现并发症,一年后死于多器官衰竭。家属未提起诉讼。归档。”
约瑟夫·鸣雷在看到这一行时,手中握着的那两颗驼鹿骨纽扣忽然崩裂了一颗,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没有低头看它,只是把断裂的纽扣碎片紧紧攥在掌心。
数据读取持续了整整四十七分钟。当最后一份文件出现在屏幕上时,首席技术专家宣布解密完成。技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单向玻璃另一侧的观察席上,索托马约尔大法官重新戴上老花镜,站起来,转向全体大法官。
“各位同事,”她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从一块巨石上凿下来的,“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表明,联邦财政部最高级别的官员利用疫情救济拨款,为一家跨国生物技术公司提供了持续二十年的资金支持,而该公司在联邦法律的眼皮底下建立了一个以原住民身体为基础的商业链条。本庭将在十五分钟后复庭。届时我将宣布一项即刻生效的刑事调查令。被告马库斯·韦恩及《北方镜报》的所有指控撤销。原告北极光原住民发展公司及欧米茄生命集团的全部诉讼驳回。针对艾琳·瓦尔特和文森特·灰鹰的逮捕令将随附签发。”
银发律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但索托马约尔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你有权提出上诉。但在上诉期间,你的当事人将处于联邦司法部的羁押之下。我说完了。”
十五分钟后,审判大厅的穹顶下挤满了人。旁听席上,莉迪亚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亨利·程从诺瓦克赶来,坐在后排角落里,眼眶发红;本·鸦鹰和艾格尼丝·灰云并肩坐在轮椅通道旁边,本的手腕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但他的手被珍妮紧紧握着;珍妮换下了灰色囚服,穿着一件从艾格尼丝那里借来的传统驼鹿皮外套,领口别着和夏娃一样的银质鲑鱼胸针。
马库斯·韦恩的相机架在旁听席第一排的栏杆上,录像指示灯持续闪烁。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他的六家国际媒体合作方已经将法庭实况的节选内容翻译成了十七种语言同步发布。而此刻,全球有超过四千万人在屏幕上看着同一个画面——联邦最高裁判所的青铜大门缓缓关闭,法槌敲响。
索托马约尔宣读判决时,她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遍了整栋大楼。
“本庭驳回北极光原住民发展公司及欧米茄生命集团对马库斯·韦恩及《北方镜报》的全部民事指控。本庭同时宣布——根据证人夏娃提供的生物芯片数据及相关财务证据,联邦司法部已对艾琳·瓦尔特、文森特·灰鹰及其他十七名涉案人员展开刑事调查。逮捕令即刻生效。”
她继续宣读关于夏娃的部分。
“关于证人夏娃的法律地位问题,本庭现做出如下裁定。在联邦议会正式立法明确基因编辑个体的权利之前,任何具有自主意识、能够感受痛苦并做出独立判断的生命个体,在联邦法庭上享有作证资格。本裁定仅适用于司法程序,不构成对该个体其他法律权利的扩展认定。但本庭必须指出——议会在这方面的立法空白,已经不再是可以被忽视的问题。本庭建议联邦议会在本年度会期内就此展开立法听证。”
约瑟夫·鸣雷从律师席上站起来。他把那沓证词放在桌上,转向夏娃。夏娃站在证人席上,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在穹顶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她听懂了索托马约尔的每一个字。大法官给了她在法庭上说话的资格,但没有给她在法律上成为“人”的资格。这是一个妥协——一个典型的、被司法机构精心校准过的妥协。但在保留地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后,约瑟夫知道,每一个真正改变世界的判决,都是从妥协开始,而不是从完美开始的。
就在所有人以为庭审到此结束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听席后排传来。
“各位大法官,我要求发言。”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了那个方向。莉迪亚·克罗斯站了起来。她的外套仍然是那件诺瓦克旧货店的深色旧衣,她的脸因为连续数日的奔波而消瘦了一圈,但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时没有一丝颤抖。
“我是联邦财政部前高级审计员莉迪亚·克罗斯。四天前,我被财政部以伪造证据和滥用职权的名义解职并通缉。我要求当庭确认——我在听证会上提交的证据,与今天芯片数据所揭示的事实,是否一致?”
索托马约尔看着她。整个审判厅的空气再次凝固。
“证人克罗斯,你的解职令在本次判决生效后自动失效。但你说你在听证会上提交的证据——我们需要核实。”
“不需要核实太久。”莉迪亚从口袋里拿出珍妮的U盘,“这是珍妮·鸦鹰三年前收集的全部原始证据。她因为收集这些证据被非法拘禁了一千多个昼夜。如果法庭需要确认我的陈述是否真实,我请求传唤另一位证人。”
“哪位证人?”
莉迪亚转身,看向旁听席第二排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男人。那个人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他一直没有抬头,直到莉迪亚叫出他的名字。
“艾略特·霍夫曼。联邦财政部审计署副署长。我在听证会上提交的每一份证据,都经过了他的审核。”
艾略特·霍夫曼缓缓站起来。他抬起头,露出的脸和几天前在财政部办公室劝莉迪亚放弃时的模样已经不同了——那双因三十年官僚生涯而疲惫的眼睛,此刻正在剧烈地颤动。他走到证人席前,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慢慢擦拭。那个动作和他在财政部大楼里做了无数次的完全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发抖。
“霍夫曼先生,”索托马约尔说,“你对克罗斯女士的陈述有什么要说的?”
霍夫曼沉默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开始出现窃窃私语。然后他戴上眼镜,转向大法官席,声音沙哑而清晰。
“克罗斯女士提交的全部证据——珍妮·鸦鹰的审计记录、北极光公司的财务异常报告、欧米茄生命集团的收款账户追踪——我在她提交听证会之前就已经看过。我告诉她不要在听证会上公开它们。因为我知道公开的后果。我在这间财政部待了三十年,见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被压下去。我劝她放弃,因为我想保护她。但她没有放弃。而我——我也没有销毁她交给我的备份文件。”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面前的栏杆上。
“这是她提交给我的全部材料的副本。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名和日期。如果法庭需要验证克罗斯女士的证据是否被伪造,这份副本可以作为对照。”
索托马约尔接过法警呈上的文件夹,打开。霍夫曼的签名落在每一页的角落——那些签名极其工整,一笔不苟,像是在签下自己整个职业生涯的墓志铭。
在那一瞬间,莉迪亚明白了霍夫曼在做什么。他不是在为自己脱罪——他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为她的证据做最后的担保。这个在灰色地带活了大半辈子的官僚,最终选择了站在真相的一边。
旁听席上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但很快,那些掌声就被一阵更大的声音盖过了——法警推开大门,一队穿着联邦司法部制服的人快步走入审判厅,为首的是监察官埃莉诺·格雷。她走到索托马约尔面前,敬了一个礼。
“各位大法官,联邦司法部紧急通报——艾琳·瓦尔特部长在收到逮捕令后,试图从首都机场乘坐私人飞机离境,现已被联邦调查局探员在登机口拦截并拘捕。文森特·灰鹰在保留地北部的湖边别墅中被发现,他拒绝开门。黑曜石安保公司的斯通及其他六名队员在现场缴械投降。灰鹰目前已被联邦法警羁押。”
索托马约尔将法槌最后敲响了一次,宣布闭庭。但穹顶上那些壁画的倒影在大理石地面上仍然久久不散。
莉迪亚站在审判厅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的通缉令在这一天正式失效,她的审计员证件将在下周重新激活。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她走到夏娃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看向窗外的暮色。
而在这座以大理石和红木构筑的权力殿堂之外,在保留地那片被暴风雪覆盖的冰原上,十一个装有莉莉丝系列培养容器的不锈钢罐正在被联邦调查局的证据团队小心翼翼地转移。那些容器里的躯体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等待一个从未被定义过的黎明。她们的编号从LILITH-07排到LILITH-12。而LILITH-03——那个被标注为发育异常但在最后一刻被夏娃切换了生命维持系统的躯体——她的心跳,依然在跳。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