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数字尸骸

铌钽矿区的入口藏在两座铁灰色山脊之间,像一道被凿开的伤口。莉迪亚扶着夏娃从矿石车厢上跳下来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但阳光照不进那道峡谷。矿坑深处的冷风从洞口往外灌,带着一股铁锈和硫化物的混合气味。

“跟紧我。”莉迪亚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矿井深处布满裂纹的混凝土墙壁。铁轨从洞口延伸进去,没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夏娃没有回答,但莉迪亚能听到她赤脚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她的左肩伤口在火车上又恶化了一些——那片不自然的灰色已经从伤口边缘向外扩展了两厘米。莉迪亚在背包里翻出了急救包,但当她试图用消毒液清洗伤口时,夏娃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没用的,”夏娃说,“我的免疫系统不是为你们人类的药物设计的。”

莉迪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矿道中前进了大约十五分钟,铁轨分叉了三次。每一次分叉,莉迪亚都按照对讲机里那个苍老声音的指示选择方向——“第一条岔路往右。第二个岔路往左。第三个岔路往左。然后你会看到一扇写着‘禁止入内’的铁门。推开它。”

她推开了它。

门后是一片被改造成临时避难所的开采面空地。面积不大,大约三十平米,一侧堆着几排锈蚀的矿车,另一侧摆着一张用旧木板搭成的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而在桌子旁边,一个瘦削的老人正坐在一把歪斜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便携式卫星信号接收器。

莉迪亚认出了他。那个在医疗中心擦地的人。本·鸦鹰。

他瘦了。三天前在保留地医疗中心的洗手间里,他还只是头发花白、双手粗糙。现在他的颧骨凸出得更厉害了,手腕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下面隐约透出青紫色的淤痕。但他看到莉迪亚和夏娃走进来时,那双被疲惫压弯了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收到了我的信号。”他说。

“黑曜石的人说你被释放了。”莉迪亚把背包放在桌上,目光紧盯着他手臂上的绷带,“灰鹰在听证会上拿出来的文件里,有你的释放签字。”

“那签字不是我写的。”本说,声音沙哑但语气镇定,“他们把我的手指按在纸上。按了三次。第一次不够清楚,第二次墨水太多,第三次他们终于满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放我走?不。我是跑出来的。黑曜石的人以为我不会跑,因为一个六十岁的清洁工能跑到哪里去。但他们忘了,我在这片矿坑里干过二十年。每一条隧道,每一个通风口,每一块松动的顶板,我都知道。”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矿坑墙壁边,用手指在岩壁上划了一道线。“这个矿坑在九十年代被废弃,但真正的原因不是矿石枯竭。是铌钽矿的伴生放射性到了危险水平。北极光公司接手之后把档案改了,对外说矿石品位不足,实际上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片矿坑的真相——它的地下结构和冰原实验室是连通的。”

“连通?”莉迪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对。冰原实验室建在湖的西侧,铌钽矿的深层隧道延伸了将近一公里,其中一条分支隧道的终点恰好就在实验室正下方,直线距离不超过四十米。”本从桌上拿起一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他们知道这个结构存在,所以他们在实验室地下二层和矿坑之间只隔了一层原始的岩体。黑曜石的安保地图上只标注了地面入口,他们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从地下出来。”

夏娃从矿车旁走过来,看着那张图纸。金色那只眼睛的光点重新开始快速移动。

“地下二层,”她说,“你被关的地方。你看到其他人了吗?”

本沉默了很久。墙上的应急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看到了。”他说,然后走回桌子旁,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个莉迪亚从未见过的界面——不是财政部的审计系统,不是任何政府部门的软件,而是一个自己搭建的本地数据库。

“我是清洁工,”本说,“在保留地医疗中心和冰原实验室之间轮班。我的工作权限只能在走廊和外围区域活动,不能进入任何核心区域。但是——我的工牌每天要被激活三次,每次激活都会生成一条时间记录。第一年,我只是擦地。第二年,我开始注意到,工牌激活记录和走廊尽头的门禁日志之间存在时间差。每次有研究员进入那扇门,门禁系统会在零点三秒后产生一条记录。但每隔十四天,有一次开门没有记录。频率非常规律,像钟表一样。”

他把屏幕上的一张图表放大,莉迪亚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点排列成了一条几乎完美的正弦曲线。

“没有记录的开门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门禁系统在那一刻被手动关闭了。我花了半年时间找出关闭的原因——他们在换班。在那十四天一次的换班里,一批研究员离开,另一批进来。进入地下二层不需要通过走廊尽头的门禁。他们有另一条通道。矿坑的这一头不是那唯一一条通道。”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另一个文件打开了。里面是几十张照片的缩略图。莉迪亚屏住了呼吸。

第一张。一间白色房间里,四个透明容器并排排列,每个里面都浸泡着一具人类女性的躯体。她们的体型不同,发色不同,但都闭着眼睛,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手臂上连接着细密的管子。

第二张。更近的角度,拍的是容器底部——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编号。除了“EVE-01”到“EVE-04”之外,还有另一组编号——“LILITH-01”到“LILITH-06”。最后两个标签下面,写着两个字:“待交付”。

第三张。一个原住民妇女躺在医疗床上,手臂上插着针头,床边站着一个穿着全身防护服的人,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本在这张照片旁边加了一个备注——“卵巢提取手术。每周两次。志愿签署者的名单上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莉迪亚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一部分是我拍的,一部分是珍妮拍的。”本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女儿不是审计员。至少,最开始不是。她在诺瓦克办事处的第一份工作是整理保留地医疗中心的支出单据。那时候还没有冰原实验室,只是一些小额的医疗器械采购。但她在第三年发现了一笔异常的采购——四台用于‘长期生物培养’的设备,每台的价格都够在诺瓦克买一栋房子。她问了一下供应商,供应商说设备规格是定制的,定制的标准根本不是细胞培养,是全尺寸器官灌注。”

他转过身,从一堆旧报纸下面抽出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莉迪亚。信封已经很旧了,边缘都磨破了,封口处被反复开启又封上,胶水已经失去了黏性。

“这里面是珍妮最后寄给我的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对讲机——是邮寄。她从诺瓦克寄出这封信,三天后她就失踪了。”

莉迪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是珍妮·鸦鹰工整的笔迹。

“爸,我的门禁卡被停用了。霍夫曼说是因为预算审查,所有诺瓦克办事处的临时权限都要重新审核。但我不信。如果你有我的备份U盘,你没有打开过。请你现在打开它。找到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日的那个文件。里面是他们不小心留在存档目录里的内部邮件记录——欧米茄生命与北极光公司之间的。那封邮件的附件里有七个人的名字,年龄、健康状况、生育史、排卵周期、是否符合卵巢采集标准。他们的‘供应商筛选’用的是活人。你在那七个名字里找到你认识的人,然后,以她告诉别人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做这种事。在新冠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联邦政府发放了一大笔救济资金给北极光公司,名义上是建疫苗中心。实际上那些钱被用来建造了一个组织农场。它就在我们保留地的土地上,建在我们族人的身体上。”

本把身体靠在矿坑的岩壁上,一手扶住笔记本电脑,继续他断断续续的陈述。

“那七个名字里,有一个是我认识的。玛丽·鸣雷。我的邻居。五年前她在保留地医疗中心签署了一份‘健康研究志愿协议’,对方承诺会为她的家庭提供终身免费医疗服务。五年前,她的卵巢被摘除。那份器官采样的收入流入了诺瓦克生物,然后被标记为‘医疗废弃物处理费’——但任何懂会计的人都知道,真正的收入科目没有出现在正规账本上。珍妮发现了那笔隐藏的利润,在北极光的财务文件里找到了一个代号——‘EVE-起源项目’。她追查进去,然后她死了。”

夏娃一直沉默着。她站在阴影里,金色那只眼睛的光点已经不再移动。她看着本颤抖的手,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珍妮的笔记,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道被缝合过的旧切口。

“那个日期,”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穿透了矿坑里所有的沉默,“十月十七日——他们在那天把我从培养室里取出来。我的腹部被切开。他们取走了什么东西。那天晚上,我在恢复室的床上醒来,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不是被制造的,是出生的那种。原住民口音。她哭了很久,然后有人给她打了镇定剂。然后哭声停了。”

本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她吗?”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夏娃说,“但她在哭的时候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她说,‘我没告诉他们我还有个妹妹。’”

矿井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通风口传来的气流声,像某种被埋在地下的巨大生物正在缓慢呼吸。

莉迪亚走到桌边,看着本打开的每一个文件,看着那些从财政系统中截取的转账记录——联邦救济资金通过北极光公司进入诺瓦克生物,再通过诺瓦克生物进入欧米茄生命集团在圣克莱门特岛注册的十九家空壳公司。每一笔转账都合规,每一份合同都合法,每一个签字的人都可以在镜头前说,“我不过是做了我职责范围内的事”。

她把全部文件拖进了一个新的加密压缩包,连接上卫星信号发射器,上传到云端。进度条缓慢推进,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百分之三……在这个速度下完成上传需要至少四十分钟。

然后夏娃动了。

她的金色眼睛猛地转向矿坑入口的方向,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线,肩膀的肌肉在一瞬间完全绷紧。那是猎人发现猎物——不,是猎物发现猎人的反应。

“有人来了。”她说,“六个人。脚步声在入口处。他们带着设备——某种脉冲信号探测器。”

本迅速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所有文件塞进一个防水袋,递给莉迪亚。“走。从隧道深处的第三条岔路出去,那里通向废矿坑的东侧出口。出去之后往湖区方向走。别回头。”

“你呢?”

“我留在这里。”本从椅子下面摸出了一把老旧的左轮手枪,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清洁工,而像一个在矿井里和岩石打了二十年交道的人,“黑曜石的人需要一个落网的犯人,让他们回去交差。如果他们找不到人,会把整片矿坑翻过来。你手里的文件,是唯一能证明珍妮不是疯子、夏娃不是怪物、那些失踪的女人不是自愿签署协议的证据。它比我的命重要。”

夏娃站在本面前,静静地看着这个干瘦的老人。然后她弯下腰,把自己脚上那双本不知从哪找来穿上的旧胶鞋脱下,放在本面前,赤脚踩在矿坑冰冷的碎石地面上。

“那天你被带走时,说过一句话——‘让他们知道’。我听到了。所以我可以帮你,让你的这句话能够被听到。”她转向莉迪亚,“走吧。”

本望着夏娃,嘴唇颤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两人迅速穿过隧道深处的第三条岔路。矿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弯腰通过的岩缝。应急灯的光越来越暗,但夏娃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了更亮的光——那不是夜视,是某种超越人类极限的感官正在全功率运转,为莉迪亚指引方向。

她们在狭窄的岩缝中爬行了近十分钟,终于在头顶上看到了一个圆形的小孔,透进一线微弱的自然光。莉迪亚先爬了上去,然后回身拉夏娃。

“等一等。”夏娃在黑暗中低声说。

“怎么了?”

“传输速度——”她金色那只眼睛里的数据流剧烈闪烁,盯着自己手腕上某处皮下植入的芯片,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莉迪亚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收到一个令人惊喜的传讯,“文件上传完成。”

她们从废弃通风口爬出地面。洞口外的世界是一个积雪覆盖的陡坡,坡下面是铁杉林的边缘。向东看,湖区的方向有一道灰色的烟柱正在升腾——冰原实验室的废气口。向北看,天空灰沉沉地压在群山之上,一场更大的暴风雪正在酝酿。向南看,远远的山谷里泛起第一道烟尘。那是越野车队正在向矿坑方向集结。

莉迪亚把防水袋抱在怀里,感受着硬盘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她想着本独自坐在矿坑深处的那盏应急灯下,手里握着那把老旧的左轮手枪;想着珍妮用红色墨水圈了三层的那个词;想着夏娃问她的那个问题——“我值多少钱。”

在欧米茄生命的账本上,这个问题有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答案。

但在这里,在这片被掠夺了木材、矿石、人血和基因的冰原之上,这个问题正被重新定义,被一个逃出实验室的人造生命,和一个连停职令都拦不住的审计员。

对讲机里再次传出噪声。但不是人声——是一段加密数据流的电子脉冲信号,重复着一个频率。那个频率,莉迪亚认得。那是亨利的卫星电话在自动发送定位。

定位显示在湖区正北,一处叫做长屋山脊的古老原住民村庄遗址上。那里没有道路,没有电力,没有人居住。但有一个人在等她们。

一个不在任何档案里、却比任何活着的人更了解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的——原住民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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