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屋山脊位于卡斯卡迪亚保留地的最北端,是整片冰原上唯一没有被伐木业破坏的地方。不是因为资本家发了善心,而是因为这里的铁杉林长在陡峭的岩壁上,砍伐成本太高,不值得。在利润的天平上,这片古老的森林因为“不划算”而幸存了下来。
莉迪亚和夏娃在暴风雪来临之前赶到了山脊脚下。对讲机里的定位信号越来越强,但信号源的精确位置不在山脊顶端,而在半山腰一处被冰川运动劈开的天然岩洞中。洞口被密密麻麻的铁杉枝叶遮住,如果不走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在洞口生了火。”夏娃说。她的金色眼睛捕捉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红外辐射痕迹,“火是昨晚生的,现在已经灭了,但石头上残留的温度还在。”
莉迪亚拨开枝叶,走进岩洞。洞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大约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洞顶最高处有两层楼的高度。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空气里有松脂燃烧后的清香和某种陈旧的、类似药草的气味。洞穴深处的石台上铺着几张手工编织的苇席,旁边摆着一盏油灯和一摞用树皮绳子捆扎的文件。
石台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原住民老妇人,年纪大概在七十到八十岁之间,头发全白了,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她穿着一件用驼鹿皮缝制的传统外套,领口缀着几排已经褪色的贝壳珠串。她的脸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深褐色的、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洞口的方向,仿佛她早已知道来者是谁,在什么时候会到达。
“你们迟到了半天。”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过洞穴的空间,传入莉迪亚和夏娃耳中,“暴风雪比我的膝盖预计的早来了六个小时。进来吧。把洞口遮好。”
莉迪亚把铁杉枝叶重新拉拢,遮住洞口,然后走到石台前。她注意到老妇人左手边的地上摆着一个小型的卫星通讯设备——外形比亨利用的那台更旧,但功能看起来更复杂。设备旁边的苇席上摊着一沓手写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表格、箭头和原住民语言与英语混杂的批注。
“您是——”莉迪亚试探地开口。
“艾格尼丝·灰云。卡斯卡迪亚保留地长老会的唯一在世成员。”老妇人抬起手,示意她们坐下,“你们叫我艾格尼丝就行。长老会这个头衔现在没有意义了。灰鹰把持了保留地的一切权力之后,长老会就成了一个空壳。我不住在村里,因为住在村里就得遵守他的法律。”
她拿起油灯旁的一只搪瓷茶壶,往两只杯子里倒了热气腾腾的草药茶。莉迪亚接过杯子时,发现茶杯上有几道裂纹,每一道都被仔细地用松脂粘合过——这个老妇人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东西了。
“你的名字是莉迪亚·克罗斯,”艾格尼丝转向审计员,“联邦财政部高级审计员,因调查北极光公司被停职。你身后那位——你不需要告诉我她的名字。我的眼睛还没瞎。我在保留地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很多奇怪的事,但从来没见过一只眼睛能自己发光的人。”
夏娃从莉迪亚身后走出来,站在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她没有试图隐藏那只金色的眼睛,也没有躲避艾格尼丝的目光。两个人在那一刻无声地对视着——一个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生命的代表,一个是这片土地上最新被制造出来的生命的样本。
“你的眼睛里有金属。”艾格尼丝说,语气不像是在审判,更像是在辨认某种事实,“欧米茄的专利技术。生物传感器嵌入虹膜边缘,可以对环境光谱进行实时分析。他们之所以把传感器放在眼睛里,是因为眼睛是唯一可以绕过颅内创口直接接触大脑的部位。”她的话让莉迪亚震惊——一个独自住在山洞里的原住民老人,竟然比财政部的任何人更了解这项科技。
“您怎么知道这些?”莉迪亚问。
“因为我教过文森特·灰鹰。在他还没有变成今天的灰鹰之前。”艾格尼丝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关节因为年老而扭曲变形,但端茶杯的动作依然稳定有力。
“四十五年前,”她开始说,“文森特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保留地少年。他的父亲死于酒精中毒,母亲在他十二岁时离开了保留地,再也没有回来。他和其他几十个保留地孩子一起,被联邦政府的‘原住民同化教育计划’送进了寄宿学校。那种学校——白人办的,不允许讲原住民语言,不允许穿传统服装,不允许保有任何属于自己文化的东西。他回保留地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讲一口标准的联邦英语,穿西装打领带,但眼里已经没有光了。”
“他后来是怎么变成北极光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莉迪亚问。
“因为他学会了利用那个系统。他在寄宿学校里学到了一件事——白人的法律不是为了保护弱者而写的,是为了让强者更方便地支配弱者。他回保留地之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酗酒或离开,而是申请了北极光公司的前身——保留地经济发展合作社——的一个基层文员职位。从那里开始,他用二十年时间,把合作社从一个给原住民发救济粮的小机构,变成了一个拥有保留地全部土地开发权的商业帝国。联邦政府的每一笔拨款,都是他撬动更多权力的杠杆。”
她打开身边那份用树皮绳捆扎的文件,里面是一页页保存完好的旧报纸、会议记录和法律文件的复印件。
“我是长老会里唯一一个对他的扩张投过反对票的人。”她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当时他要通过一项提案,允许北极光公司以‘经济发展’名义征用保留地内的任何地块。长老会其他六个人都同意了,因为文森特承诺提供就业岗位和分红。只有我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你征用的土地上做坏事,谁能阻止他们?’文森特没有回答我。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把我从长老会里排挤出去。我失去了在保留地的房子,失去了养老金,失去了所有在我名下记录过的资产。所以我搬到了这里。这里不在保留地的地籍图上,因为山太陡了,不值得测绘。”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某种在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坚硬的东西,“他们忘了把‘不值得’的土地画进地图,就等于给了我一个他们无法收走的地方。”
岩洞外,暴风雪终于降临了。狂风裹挟着冰粒撞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洞穴里的温度急剧下降,但艾格尼丝从容地在石台旁升起了一个小铁炉,里面的松木块烧得噼啪作响。
“文森特·灰鹰以为他赢了最高裁判所的案子,就等于封住了所有人的嘴。但他忘了一件事——在这片保留地上,信息从来不是靠法院的命令来传播的。我们靠的是这个。”她从文件堆最底层拿出一本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册子,封面上用原住民语言写着几个字。“这是保留地一百年来的医疗记录。每一页都是手写的。白人医生开的医院不会保留这些东西,他们说原住民不配享有病历档案。但我们的接生婆和草药医生一直在记录。每一个出生的人,每一个死去的人,每一对被摘除了器官的人。”
她翻到最后几页。莉迪亚看到了一张名单。不,不是名单——是一份被撕掉的“志愿协议”的副本。三十七个人名,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手术日期和器官类型。其中有七个人的名字被用红色圈了出来——和珍妮在笔记本里圈出的那七个名字一模一样。
“这七个人,”艾格尼丝说,“在签署协议的时候被告知他们参加的是‘糖尿病基因研究’。事实上,他们被摘除的卵巢被直接运到了冰原实验室。欧米茄生命用这些卵子在体外进行基因编辑,然后植入人造子宫,培育出符合客户订单要求的产品。你们在矿坑里找到的那些照片,拍的都是那些产品的样品。珍妮·鸦鹰来我这里取过这本记录。她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因为她发现玛丽·鸣雷——她的邻居,一个看着她长大的阿姨——在这份名单上。她们被文森特·灰鹰卖给了欧米茄,而她们本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夏娃的全身都在发抖。但她的脸上一滴泪都没有。不是因为她没有感情,而是因为她的泪腺和人类的结构不同——这是基因设计师有意为之的选择。在那个实验室的账本上,流泪不被视为产品价值的一部分。
“你能帮我找到他们的交易记录吗?”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洞穴中回荡得格外清晰。
艾格尼丝看着夏娃那双不对称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问的不是‘我值多少钱’,”老妇人最终开口,“你问的是‘他们从我身体里拿走的东西值多少钱’。你要的是一个数字。”
“对。我要看到那个数字。”
艾格尼丝从铁炉边站起来,走到洞穴深处一面被苔藓覆盖的石壁前。她伸出手,拨开苔藓,露出一扇被巧妙隐藏在岩石纹理中的小铁门。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挂着铜质钥匙的皮绳,打开铁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生了锈的保险箱。
“这是北极光公司废弃之前的旧档案,”她打开保险箱,取出一沓印有“内部机密”字样的文件,“里面有一份是欧米茄生命集团发给北极光公司的合作提案。提案的附件标明了每一种‘产品’的定价和分成比例。我之前没有给珍妮看这份文件,因为它实在太旧了,文森特在更新了联邦拨款渠道之后,把所有的账都转入了圣克莱门特岛的加密数据库。但旧版本可以证明: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这不是某个走火入魔的研究员的秘密,而是一家跨国公司用合法合同精心策划的商业模式。”
莉迪亚双手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合同签署日期是二十年前,签署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代表欧米茄生命集团签字的“首席执行官——马库斯·凯恩”,和代表北极光公司签字的“董事会主席——文森特·灰鹰”。
第二页是产品定价表。
“EVE系列:定制伴侣型产品。基础型单价——三百万克朗。增强型单价——七百五十万克朗。顶级定制单价——三千万克朗。”
“LILITH系列:器官源型产品。基础型单价——五百万克朗(含每次采收费)。终身订阅服务年费——一百二十万克朗。”
“EVE-01。顶级定制。客户编号:AK-0001。已付全款。”
夏娃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她那颗被植入的微型传感器正在以最大的速度读取和解析这段文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莉迪亚,两只不对称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了一道从未被定义过的情绪。
“AK-0001。这就是我。我的买主是谁?”
艾格尼丝从保险箱底部取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欧米茄生命的火漆印章。她用颤抖的手指拆开信封,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体优雅而冰冷。
“AK-0001客户姓名:艾琳·瓦尔特。”
岩洞外,暴风雪在铁杉林的枝叶间呼啸。风从石缝中挤进来,发出低沉的、如同远方丧钟般的呜咽。而在洞穴深处的石台上,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照亮了莉迪亚、夏娃和艾格尼丝三张完全不同的面孔——一个联邦审计员,一个人造生命,一个原住民长老——共同低头凝视着同一个名字。联邦财政部长的名字。那个在最高裁判所里为北极光公司辩护的女人。那个在慈善晚宴上与灰鹰碰杯的女人。那个主持拨付疫情救济资金的女人。她不是站在系统外面的旁观者——她本身就是系统最中心的客户。三千万克朗,付给欧米茄生命,用于定制一个夏娃。而这个夏娃,现在正站在这里,站在暴风雪的另一端,站在她本来永远不会到达的自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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