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鸦鹰的笔记本在莉迪亚的床头放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汽车旅馆的暖气片每隔二十分钟发出一阵金属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墙壁里用指节叩打某种密码。她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珍妮的笔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像是某种可见的恐惧在纸页上蔓延。前面是数据、编号、公司名称、转账日期——一个训练有素的审计员的标准记录。后面开始出现箭头和问号,某些词被反复圈画,力道大到纸张都起了毛边。最后一页只有一个词,用红色墨水重重地圈了三层——"EVE"。
凌晨五点半,莉迪亚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财政部的企业注册数据库里搜索"诺瓦克生物"。搜索结果只有一行字:该公司于三年前注册,注册地址为卡斯卡迪亚保留地第47号地块,经营范围为"医疗用品研发与储存"。没有法人代表,没有联系电话,没有年度报告。在三年的存续期内,这家公司从未提交过任何一份纳税申报表。而根据联邦法律,任何在保留地注册的企业,其税务监管权限归部落政府所有——也就是说,归北极光公司。
窗外开始发白。莉迪亚洗了把脸,换上她带来的最厚的一件外套。在离开旅馆之前,她把珍妮的笔记本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最底层。
诺瓦克财政办事处的大门还锁着,亨利显然还没到。莉迪亚用临时门禁卡刷开了侧门,走进那间堆满北极光公司档案的会议室。她按照珍妮笔记本上的编号,从文件堆里精准地抽出了三份合同——每一份都与"医疗基础设施建设"有关,每一份的最终收款方都是欧米茄生命集团,而每一份的中间环节都经过诺瓦克生物转手。
她在空白纸上重新画了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密密麻麻,最终汇聚成一个简洁得令人不安的结构:联邦财政部拨款→北极光公司审批→诺瓦克生物代收→欧米茄生命集团。而诺瓦克生物的注册地址——卡斯卡迪亚保留地第47号地块——恰好就是那份"每年租金一个克朗"的医疗研发设施所在地。
"冰原实验室。"莉迪亚自言自语。这是她在某份文件的附录里看到的内部称呼。
八点十五分,亨利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进办公室,发现莉迪亚已经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满满一桌文件。
"我需要去一趟卡斯卡迪亚保留地。"莉迪亚抬头说,"以考察医疗中心的名义。"
亨利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液面晃动,差点溢出杯沿。"您想去保留地?"
"北极光公司申报了超过四百亿的医疗基础设施建设资金,"莉迪亚说,"按照审计流程,我必须实地核查至少一个项目现场。那座冰原实验室是拨款金额最大的单项,我去看它合情合理。"
亨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克罗斯女士,我在这间办事处工作了五年。五年里,总部派来的审计员一共有三位。第一位待了两个月,第二位待了三周。鸦鹰女士是第三位,她待了——我不知道她待了多久。但我知道她走的时候,连辞职信都没交。"
"所以你在劝我别去。"
"我没有劝您任何事。"亨利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莉迪亚想起了霍夫曼——但亨利的手是颤抖的,"我只是想告诉您,从诺瓦克到保留地只有一条公路,那条路穿过四十公里的伐木场废地,没有手机信号,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无论是车坏了,还是别的什么情况,外面的人都不会知道。"
莉迪亚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那就更该去看看了。"她说。
亨利最终没有劝阻她。他只是从自己办公桌的底层抽屉里拿出一部老旧的卫星电话,放在莉迪亚面前。"这个比手机靠谱。充一次电能用三天。号码我已经输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的号。"他看着莉迪亚,眼中有某种东西在微弱地燃烧,那或许是愧疚,又或许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对某种正义的渴望。
"鸦鹰女士走的那天,"亨利说,"借了我的车。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后来车被送回来,钥匙放在前台上,油箱是满的。但她的人没有回来。"
上午十点,莉迪亚驾着一辆从办事处借来的越野车驶上了通往保留地的公路。诺瓦克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变成一个灰蒙蒙的色块。公路两侧的伐木场遗址比她从飞机上看到的更触目惊心——成千上万个树桩从冻土里凸出来,像一片巨大的无名墓地。苔藓覆盖了一切,给它铺上一层虚假的柔软。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废弃的锯木厂,铁皮屋顶塌陷下去,窗户空洞洞地张着。
四十分钟后,一个褪色的路牌出现在前方——"卡斯卡迪亚保留地——原住民族自治区域,请尊重本地法律"。
保留地的入口没有关卡,没有门卫,只有一条更窄的岔路从主路上分出去。莉迪亚按照导航拐入岔路,路面从沥青变成了碎石,两侧的植被逐渐茂密起来。她看见了第一栋建筑——一座低矮的灰色水泥建筑,门口挂着"卡斯卡迪亚保留地医疗中心"的牌子。停车场里只有一辆皮卡。
她把车停好,走进医疗中心。前厅里坐着一个年轻的接待员,原住民面孔,看到她进来时,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谨慎的审视。
"我是联邦财政部的审计员,"莉迪亚出示了证件,"我预约了实地考察。"
接待员没有接她的证件,只是点了点头。"灰鹰先生的办公室提前打过电话了。请稍等。"她起身走向后面的走廊,脚步很轻,但莉迪亚注意到她走之前瞥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自我介绍是卢卡斯·冷泉医生,医疗中心的副主任,将陪同她参观。"我们这里平时没有多少访客,"他笑着说,笑容很职业,但眼底有某种东西始终没有化开,"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随时问。"
医疗中心内部看起来很正常——候诊区、药房、几间检查室,一切都干净、有序、符合标准。冷泉医生带她参观了主要设施,耐心回答了她关于诊疗人数、药物储备、疫苗接种率的问题。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冷泉医生,"莉迪亚在参观快要结束时说,"我想去看一下你们新建的那座研发实验室。根据档案,北极光公司去年为那栋建筑拨款十二亿克朗。"
冷泉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极其短暂,但莉迪亚捕捉到了。
"那是……生物样本分析实验室,"他说,语速稍微慢了下来,"目前还在内部装修阶段。恐怕不太适合参观。"
"没关系,"莉迪亚说,"我只需要看一下外观和结构,确认建筑确实存在就行。审计要求,您理解。"
冷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持续的时间比她预期的长了一秒钟。
"当然。"
他领着莉迪亚穿过医疗中心的后门,走向一条穿过铁杉林的小路。五分钟的步行后,林地突然断开,一片被清空的冻土上矗立着一栋建筑。它比医疗中心大得多,三层高,外墙覆盖着深灰色的金属板,窗户极少,每一扇都安装着反光玻璃。楼顶有三根粗大的通风管道,正在排出白色的蒸汽。整栋建筑被一圈两米高的铁丝网围住,网顶上盘绕着蛇腹形铁刺。大门口有一个独立的小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这看起来不像还在装修。"莉迪亚说。
"安全标准比较高,"冷泉说,"毕竟是生物样本分析实验室。我们这里存放着疫苗和病原体样本,所以安保必须严格。"
莉迪亚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的冻土传来的冷意。她看向铁丝网内部——停车场里有几辆没有标志的白色厢式货车,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被泥浆刻意模糊。建筑的侧门突然打开了,两个穿着全身防护服的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他们动作很快,箱子被迅速装进一辆货车的后备箱。门随即关上。
"那是?"莉迪亚问。
"常规样本转运。"冷泉说,但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流畅了。
莉迪亚没有再问。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一些细节,然后表示参观到此为止,她可以自己走回医疗中心。冷泉显得有些犹豫,但最终没有坚持跟上来。
回到医疗中心大厅时,接待员已经不在前台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发出低沉的嗡鸣。莉迪亚打算先离开,但她在转身时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清洁工具间"。一个清瘦的男人正蹲在门内擦洗地板。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原住民面孔,头发已经花白,一双粗糙的手握着拖把。
他的目光和莉迪亚相遇时,莉迪亚看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信号——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想要被看见的渴望。那个眼神只有不到一秒,然后他迅速低下头,继续擦地。
莉迪亚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片刻后,门被推开了,那个清洁工站在门口,手中依然握着拖把。他环顾四周后迅速走近她。
"您是财政部的人?"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是。"
"三年前也有一位财政部的女士来。她走的时候让我替她保管一样东西。如果她回不来,就交给下一个来的人。"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莉迪亚手中,"我没有打开过。但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塑料袋里是一个U盘,外壳已经磨损,上面贴着一块医用胶布,写着两个字母——"JDY"。
珍妮·鸦鹰的首字母。
"您是——"莉迪亚抬头。
"本。本·鸦鹰。"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珍妮是我的女儿。她最后一次来医疗中心的那天,我在这里擦地。她让我保管这个东西,说如果她三天内不回来,就说明她被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本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几次嘴,最终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
"冰原实验室里没有疫苗,克罗斯女士。他们在里面制造的是另一样东西。一样会呼吸、会流血、但在他们的账本里被叫做'产品'的东西。"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珍妮发现了他们的'夏娃'。所以他们不能让珍妮活着。"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本迅速退后,重新弯腰拖地,动作娴熟得像一个真正的清洁工。莉迪亚将U盘攥在掌心,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是北极光公司的人,领口别着那个眼熟的灰鹰标志胸针。他对莉迪亚微笑,笑得很礼貌,很职业,和他的老板一模一样。
"克罗斯女士,灰鹰先生听说您来了保留地,特意安排了下午茶。他想亲自欢迎您。"
莉迪亚将手自然地插进口袋,感受着那个U盘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请转告灰鹰先生,"她说,"我很荣幸。非常荣幸。"
她走回停车场,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在车子驶离医疗中心的最后一刻,她透过后视镜看到本·鸦鹰站在建筑物侧面的阴影里,正在用拖把擦一扇永远不会变干净的窗户。他没有抬头看她。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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