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猎杀与湮灭

内部听证会定在上午十点,地点是财政部大楼十一层的纪律审查厅。莉迪亚提前四十分钟到达,却发现自己不是最早到的人。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他大约四十岁,剃着极短的寸头,鬓角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夹克。他的坐姿很特别——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既不像在等待,也不像在休息,更像是一只正在假寐的猛禽,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张力。莉迪亚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两块被冻住的湖水,没有任何情绪。

“克罗斯女士?”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带口音,像是被刻意打磨过的。

“你是?”

“黑曜石安保公司,北部区域主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的动作干脆利落,“我叫马库斯·斯通。北极光公司聘请我们负责保留地设施的安保工作。灰鹰先生委托我旁听今天的听证会。”

黑曜石安保。莉迪亚在珍妮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在最后几页潦草的记录中,珍妮写道:“黑曜石的人开始出现在保留地。他们没有穿制服,但你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他们走路的方式不一样。”莉迪亚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但现在她明白了。斯通走路的方式确实不一样——那是一种将身体的每一克重量都控制得精准无误的移动方式,像是某种经过长期训练的本能。

“安保公司的区域主管亲自从诺瓦克飞到首都来旁听一场内部听证会,”莉迪亚说,“看来灰鹰先生对这件事很重视。”

“我们对每一位客户都很重视。”斯通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嘴唇的机械运动。

审查厅的门打开了。莉迪亚走进去,发现里面的布置比她预想的更正式——一张长条形的评审桌摆在房间正中央,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霍夫曼,他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重新挂回了那副职业性的面无表情。左边是一个莉迪亚没见过的人——财政部的法务顾问,名牌上写着“诺拉·张”。右边是亨利·程,他不知何时从诺瓦克飞了过来,脸色比两天前更苍白了,眼眶下的乌青几乎成了黑色。他看见莉迪亚时,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旁听席上坐着五六个人,其中有斯通,还有一个莉迪亚曾在灰鹰别墅里见过的北极光公司律师。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正在往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记录员。

“本次内部听证会的性质是事实核查,而非纪律处分,”霍夫曼宣布,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塑料薄膜,“调查对象为财政部高级审计员莉迪亚·克罗斯,就其在诺瓦克办事处执行北极光原住民发展公司专项审计期间的行为进行审查。请法务顾问概述投诉内容。”

诺拉·张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用她单调的法务腔朗读北极光公司的投诉要点。每一项都经过了精心的措辞——不是指控莉迪亚违法,而是暗示她“逾越了联邦审计员在原住民族自治区域的权限边界”、“对部落政府的主权尊严造成了不当冒犯”、“在未事先通知部落政府的前提下擅自访问敏感医疗设施的外部区域”。每一个词都选得恰到好处,既能在纸面上显得温和客观,又能在实质上将莉迪亚描绘成一个鲁莽的、不尊重原住民文化的联邦官僚。

诺瓦克和保留地之间隔着四十公里没有信号的伐木场废地。本·鸦鹰被带走了,下落不明。珍妮的U盘里存着二十三张足以摧毁一家公司的照片。而在那四十公里的无人区里,此刻正有数十个黑曜石安保的人在进行地毯式搜索,他们的手电筒光束穿过铁杉林,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莉迪亚,你有什么要为自己陈述的吗?”

她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评审席上的三张脸——霍夫曼的疲惫,诺拉·张的冷漠,以及亨利眼中那团微弱燃烧的、被压抑的火焰。

“有。”她说。

然后她打开公文包,取出珍妮·鸦鹰的U盘,高高举起。

“我手里这份证据表明,北极光原住民发展公司利用联邦疫情救济资金,在卡斯卡迪亚保留地秘密建造了一座非法的基因编辑实验室。该实验室制造的并非疫苗或药物,而是经过基因改造的活体人类——在联邦法律尚未定义其合法地位的情况下,这些人被当做‘产品’编号、培育、囚禁。三年前,编号EVE-01的个体逃逸,北极光公司及其合作方欧米茄生命集团利用部落自治条例第39条掩盖了这一事件,并导致一名名叫珍妮·鸦鹰的审计员失踪。三天前,实验室再次发生事故,另一名编号未知的个体逃入保留地荒野,目前正被黑曜石安保公司以‘追捕逃犯’为名进行猎杀。”

她把U盘放在评审桌上,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回荡。

“这些都不是违规操作,霍夫曼先生。这些是犯罪。”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诺拉·张的钢笔停在了笔记本上方,记录员的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后排的黑曜石安保主管斯通没有动,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辨识的东西——不是惊慌,而是警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竟敢回头时的警觉。

霍夫曼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提交的这个证据的原始来源是什么?”

“珍妮·鸦鹰的个人调查记录。她三年前被派往诺瓦克执行审计任务期间收集了这些材料。她后来在保留地失踪,她的父亲本·鸦鹰在本周确认,北极光公司利用自治条例将她秘密拘禁。”

“本·鸦鹰目前在哪里?”

“他在昨晚被黑曜石安保的人带走了。目前下落不明。”

霍夫曼沉默了很久。莉迪亚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莉迪亚·克罗斯,”他说,“你的陈述将被记入听证记录。法务部门会对这份U盘进行技术鉴定。但在鉴定完成之前——”

他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助理探头进来,表情紧张。“霍夫曼先生,很抱歉打断。但楼下来了一辆车——北极光原住民发展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灰鹰先生来了。他说他要在听证会上发表声明。”

霍夫曼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但文森特·灰鹰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肩上,身后跟着两个律师。他的出现像是某种精算过的戏剧效果——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地打断莉迪亚刚刚完成的陈述。

“请原谅我的突然闯入,”灰鹰走进房间,声音温和而沉着,“我在来首都开会的飞机上接到了听证会正在进行中的消息。作为投诉方,我想当面回应克罗斯女士的指控。”

霍夫曼看了看法务顾问,又看了看亨利,最终点了点头。“请坐,灰鹰先生。”

灰鹰没有坐。他站在房间中央,解下围巾,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在场的人。那个姿态既谦逊又掌控全局。

“克罗斯女士刚才的指控,”他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可以分为两部分来回应。第一,关于基因编辑实验。是的,冰原实验室确实涉及基因编辑技术研究。但这属于欧米茄生命集团的商业研发项目,不涉及联邦救济资金的使用。我可以提供全部合同和财务记录来证明这一点。第二,关于所谓的‘活体人类制造’。克罗斯女士,你所描述的场景听起来骇人听闻,但请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冰原实验室的基因编辑研究对象是什么吗?”

莉迪亚看着他。

“是经过基因改良的实验室细胞系,”灰鹰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师长对学生的包容,“用于再生医学研究。不是活人,不是胚胎,不是你所想象的从蓝色液体里捞出来的完整人类。珍妮·鸦鹰三年前在审计过程中接触到了一些超出她专业理解范围的材料,产生了误解。她随后因为个人健康原因申请调离,我们有她亲笔签名的离职文件。她没有失踪,她在南方的海滨小镇生活了三年,每月领取她应得的退休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把她的签收记录送过来。”

他转向霍夫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

“至于本·鸦鹰——他昨晚在保留地酒后闹事,破坏实验室围栏,被安保人员依法临时拘留。今天早上已经释放,正在家中休息。”

他把那沓文件放在评审桌上。文件很厚,每一页都盖着公章、签着名字、注明日期。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叙事。莉迪亚盯着那些文件,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和恶心——在这个系统里,真相和谎言的区别不在于证据,而在于谁有权定义“证据”这个词。

灰鹰最后转向莉迪亚。

“克罗斯女士,我不责怪你。你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审计员,你发现了某些看起来可疑的线索,然后把它们串联成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这是任何认真工作的审计员都可能犯的错误。”他停顿了一下,语调变得更加温和,“但你的工作方式——在没有通知部落政府的情况下私闯保留地敏感设施,试图从清洁工那里套取信息,把一份来源不明的前任审计员私人物品当做呈堂证供——这恰恰证明了我们最初的担忧。联邦政府需要理解原住民族的自治权。我们不是你们的调查对象,我们是你们的合作伙伴。”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霍夫曼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听证会暂停,”他说,“我们需要技术鉴定这些文件。下午四点之前给出初步意见。”

莉迪亚走出审查厅时,发现斯通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那双灰色的眼睛紧紧地锁着她。

“克罗斯女士,”他说,“灰鹰先生对你不计前嫌,但我不是他。我是干安保的。干安保的人相信最简单的事实,不相信太复杂的解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手上那些东西,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改变不了任何事。在我们来这里的飞机上,灰鹰的律师已经把所有的文件都重新整理好了。你用一个审计员的手电筒去照一个用资本和法律铸成的铁屋子,你能看到的东西太少了。”

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然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如果你真的想找到那个逃出来的东西,”他压低声音,“你应该赶在我的团队之前。一旦我们找到她,她会在回去的途中死于意外脱逃。这份报告的抬头已经打印好了,只缺日期。”

莉迪亚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逐层下降,逐渐消失。她意识到斯通对她说的最后几句话,可能是在整个联邦财政部的大楼里——除了霍夫曼之外——仅有的几句实话。不是因为他对她有善意,而是因为他早已习惯自己掌控结果。

三十分钟后,莉迪亚坐在财政部地下室的公共终端前,打开亨利的那条消息——“本·鸦鹰被带走了”。她试图联系亨利,但对方的手机关机。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在黑暗里静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打开邮箱,写了一封新的加密邮件,收件人是亨利在诺瓦克办事处的内部邮箱。

“亨利,本还活着吗?”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最终,一个窗口弹出来。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诺瓦克办事处的停车场,一辆灰色越野车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玻璃被打碎了,碎裂的形状像一朵正在爆发的冰花。

照片下面只有三个字。

“别联络我。”

她关上终端,走出地下室。街道上阳光灿烂,衣着光鲜的行人提着购物袋和咖啡杯走过,百货公司的橱窗里陈列着新款春夏时装。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经过,婴儿车里放着一只系着粉色丝带的泰迪熊。这个世界精致、优雅、温暖,所有不洁净的、不精致的、不该被看见的东西都被挡在它的外面。

但莉迪亚知道,在那个精致世界的背面,一场猎杀正在进行。而猎物的名字,叫夏娃。

她走进街角一家无人问津的旧书店,在满是灰尘的书架之间,用现金买了一台无法被追踪的老式对讲机。推开店门时,冷风灌入她的领口。风中隐约传来遥远的警笛声,与这座城市的鸣响不同——那是来自北方的声音。暴风雪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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