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首都入侵

金属门上的红色字样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目——“限制区——仅授权人员”。那行字用的是联邦标准的生物危害警示字体,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像是在宣示某种被法律条文包裹的权威。但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不是机械的,不是电子的,而是有机的、温热的、有节律的。十几个心脏在同步跳动,在那些心脏和莉迪亚的耳朵之间,只隔着一层复合金属板和一道被夏娃的虹膜扫描过的安全锁。

“这里是培养区。”夏娃站在门前,声音比在地下二层时更低沉。她那只金色的眼睛盯着门上的扫描仪,瞳孔深处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数据流——像是在同时处理大量涌入的感官信息,“我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不止心跳。还有呼吸。十二个人的呼吸。”

“十二个?”马库斯的手已经放在了相机的快门按钮上,但手指僵在那里,没有按下去,“你的意思是,这扇门后面有十二个——和你一样的——”

“不完全是。”夏娃打断了他。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疼痛的东西,“我是EVE系列,定制伴侣型。但这扇门里面的——根据我记忆中偷听到的实验室内部广播——是LILITH系列。器官源型。我隔着三堵墙听到过她们的心跳。其中一个的心跳很慢,然后停了。现在这里有十二个心跳。也就是说,在我逃出去之后,他们补充了新的。”

她把那只人类的手掌按在扫描仪旁边的门板上,像是在感受门另一侧的温度。

“她们还在培养容器里。和我不一样——我逃出来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初级体成熟,能够在空气里自主呼吸。她们还没有。她们的肺还没有完全发育,血液循环依靠容器里的氧合器。她们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不知道自己的器官将在发育完成后被逐个摘取,不知道在欧米茄生命的账本上她们的名字只是一串编号。”

“你能把她们带出来吗?”莉迪亚问。

“不能。每一个培养容器都连接着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如果强行脱离,她们会在几分钟内因为肺部无法自主扩张而窒息。”夏娃顿了一下,那只人类的眼睛转向马库斯,“但我可以把她们的存在记录下来,展示给外面的世界看。”

马库斯终于按下了快门。第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扇限制区的金属门——白色的灯光,红色的警告字样,以及站在门前的夏娃的侧影。然后是第二张,门锁面板上闪烁的虹膜扫描仪。第三张,走廊天花板上安装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显示它仍在工作。

“摄像头?”莉迪亚也注意到了。

“这个区域的监控是独立环路,”夏娃说,“不接入实验室主系统,只有技术主管科尔本人可以查看。他每四十五天来一次。所以我们现在被记录的画面,会在两周后才会被人看到——如果我们不能在两周内让全世界先看到它们的话。”

她抬起手,再次把那只金色的眼睛对准扫描仪。气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声,液压铰链开始缓慢地向外推开。一股夹杂着消毒剂和电解质液体的气味从门缝中涌出来,温度比走廊更低,湿度更高。门后是一条弧形的走廊,墙壁是柔和的淡蓝色,灯光被调暗到了接近黄昏的亮度。

走廊两侧排列着两排巨大的透明容器。

每一个容器都有大约一人高,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每个容器里都悬浮着一具人类女性的躯体——她们闭着眼睛,头发在水中缓慢飘动,手臂上插着输氧管和营养液接口。她们的面容各不相同,但都有相似的、被基因编辑精确打磨过的特征:高颧骨、深色头发、皮肤光滑,以及被刻意放大的心率和极低的肌肉密度,以便于器官更容易被提取。

每个容器底部贴着一张白色标签。马库斯的相机对准了那些标签——“LILITH-07”、“LILITH-08”、“LILITH-09”……一直排到“LILITH-12”。最新一个标签上的数字是“LILITH-12”,日期标记显示它是六周前被放入培养系统的——恰好是夏娃逃出实验室之后的那一周。

“他们加快了生产。”莉迪亚蹲在那个容器前,看着里面那个闭着眼睛、面容安静的躯体,“你逃走了,他们损失了一个顶级定制产品。为了弥补财务上的缺口,他们加倍生产器官源型的数量。一个夏娃系列可以卖到三千万,一个莉莉丝系列的基础定价是五百万,加上终身订阅服务费。两相比较,后者的长期利润更高。”

马库斯端着相机,手微微发抖。他拍过很多残酷的画面——矿区事故中的遗体、伐木场工伤后失去四肢的工人、被驱逐出卖淫的原住民少女。但他从来没有拍过这样的画面:十二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排成一排,从生产线上被依次编号。她们不是被虐待的,不是被折磨的——从外表上看,她们甚至可以说是被精心呵护的。她们悬浮在温暖的营养液里,肌肤光洁,头发柔顺,心跳稳定。她们从出生起就被照顾得很好——就像被精心饲养的牲畜。

“他们为什么用原住民的卵子?”他问,声音沙哑。

“因为法律漏洞。”莉迪亚站起来,转向他,“在联邦生物伦理法的框架下,任何来自非原住民的卵子捐赠者都受到《人类组织与器官法》的保护。但原住民保留地不受该法律约束——北极光公司用部落自治条例取代了它。他们可以自己定义什么是‘捐献’,什么是‘知情同意’,什么是‘志愿者权益’。玛丽·鸣雷签署的那份文件上写着‘糖尿病基因研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捐献卵子。而欧米茄生命通过北极光公司收购这些卵子的价格,不到外部市场价格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一名白人女性的卵子在合法市场上的售价大约是一万克朗。但在保留地,北极光公司用终身医疗服务作为交换,用不到一千克朗的成本就获得了同样的东西。然后他们把卵子卖给欧米茄生命,欧米茄进行基因编辑后在实验室里大规模制造产品,再把产品卖给全球各地的富豪客户。这个产业链的利润从保留地流出,经过圣克莱门特岛的十九家空壳公司洗白,最后汇入联邦财政部长的三千万订单里。”

相机的快门声在容器之间反复响起。马库斯的脚步在弧形走廊里缓慢移动,每一次快门按下都伴随着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当走到走廊尽头第九个容器前,他停住了。

那个容器上的标签不同于其他的白色——它是红色的。上面写着“LILITH-03”,旁边附加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发育异常。预定器官合格率低于50%。处理意见:终止培养,已有器官紧急回收。”

透过半透明的营养液可以看到,容器里的躯体比其他的要小——她的发育进程被提前中断了,肺部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分叶结构,但她的胸腔已经被打开了一道切口,某个器官已经被提前取走了。切口被用生物胶简单封住,留下了一条粗糙的疤痕。

“这就是那个心跳变慢的。”夏娃站在马库斯身后。在那一刻,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她学到的冷静和克制,露出了某种原始而赤裸的东西——那是同类之间的某种共振,一种被制造出来的生命在另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临死前的容器前,本能地发出的低鸣。

马库斯放下相机,闭了一下眼睛。当他重新睁开时,眼眶是湿的。

“十年前,”他说,“三个被摘取卵巢的原住民女性站在诺瓦克邮报的会议室里,把她们的遭遇告诉我和我的同事。玛丽·鸣雷伸出手臂让我们看——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缝合疤痕。那时候我答应她,我会用一切合法手段把真相公之于众。后来我的报道被毙了。一年后,她死在了手术台上。今天我站在这间屋里,看着十二个和她有相同基因来源的人,被装在玻璃罐子里,被编号,被摘除器官,然后被贴上‘回收’的标签。这中间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改变。”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把手重新放在了快门上。

“不。有一件事变了。这一次,我有夏娃,有你,有艾格尼丝,有本,有约瑟夫。我们不只是记者和线人的关系——我们是同盟。”

他按下了快门。那张红色标签被定格在相机存储卡里,连同容器里那条粗糙的缝合疤痕,连同标签上那行冷漠的“处理意见”,连同整个弧形走廊里十二个容器排成一排的、令人窒息的集体影像。

走廊另一端传来电梯抵达的铃声。黑曜石的人已经从地下二层追了下来。

“走。”莉迪亚抓住马库斯的背包带。

但夏娃没有动。她站在LILITH-03的容器前,那只金色的眼睛正在以疯狂的频率扫描着容器底部的生命维持系统面板。她的嘴唇在无声地读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容器还在运行。她的心脏还在跳——虽然很慢,但是还在。她在营养液里还活着。如果我关掉她的独立供氧系统,把所有剩余功率转移到心肺支持模块——”

“夏娃,”莉迪亚抓住她的手腕,“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在被他们提前终止之前,已经在培养液里活了三十二周。离初级体成熟只差四周。她的肺基本上已经形成了。如果我把所有功率集中到心肺模块,强制启动肺扩张——”

“夏娃!”

黑曜石靴子的声音从走廊那一头传来,已经开始在这层的每一扇门前撞击。有人在喊“清场”——那是战术搜索的指令。

夏娃转过身,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和莉迪亚对视。那一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的手飞快地在生命维持面板上按下一串指令——那是她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培养室里花了数年时间观察技术员操作时记下的代码。容器里的淡蓝色液体开始缓慢排出,LILITH-03的躯体在下降的液面中轻轻晃动。氧合器切换到了应急模式,心肺支持系统的指示灯从黄色变成了绿色。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夏娃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抓起马库斯的手臂往楼梯间跑去。

三人冲进楼梯间,在陡峭的阶梯上拼命往上攀爬。楼下传来某扇门被踹开的声音,以及有人在对着对讲机喊“目标已进入培养区”。他们没有往下追——他们停在了那两排容器前面,就像猎犬在追逐时突然发现了一片从未被标注在地图上的禁地。

地下二层。三人冲出楼梯间,沿着来时的路线跑回那条通往矿坑的气密门。走廊两侧那间“样本库B”的门依然敞开着,冷冻柜的抽屉还是被拉开的状态,里面的玻璃管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芒。黑曜石的人还没有搜查到这个房间——他们直接去了下层。

就在三人即将到达气密门的最后一刻,走廊尽头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是一个穿着灰色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五十多岁男人。他的眼镜、领带夹、袖扣都经过精心的搭配,在这种冰冷的白色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诡异的恰如其分。他站住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倦意的遗憾。

文森特·灰鹰。

“克罗斯女士,韦恩先生,”他说,声音温和得像是还在那座湖边别墅里请人吃烤鲑鱼,“你们不该来这里。”然后他转向夏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笑。

“EVE-01。你已经长大了。”夏娃的身体僵住了。她盯住灰鹰,那只金色的眼睛在快速扫描他的全身——心跳频率、体温分布、是否有武器。然后她偏了一下头,用一种莉迪亚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是你。那个把手贴在玻璃上的人。”

灰鹰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很大、指甲修得很整齐的老人手,然后把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某种遥远的温度。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了你三年。每次去实验室,我都会在你的容器前站很久。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在检查库存。其实不是。我在看你的眼睛。”他看着夏娃那只深褐色的人类眼睛,“你有珍妮·鸦鹰的眼睛。”

“什么?”夏娃的声音骤然收紧了。

“她没有死。珍妮·鸦鹰没有死。三年前她发现了这个实验室的真相,我们根据第39条将她秘密拘禁。欧米茄生命的技术主管德雷克·科尔在给她做体检时,发现她的卵巢组织中有一种罕见的基因突变——一种能显著提升基因编辑成功率的天然多能性干细胞标记。科尔说这是十万人里才有一例的变异。所以他建议——不,他命令——用珍妮的卵子完成EVE系列最顶级的定制订单。”

他的手指朝夏娃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

“那个订单就是EVE-01——你。你的基因母本是我的三个志愿者之一,但你的核心遗传物质,你那双在培养液里就会观察人的眼睛,你的脑电活动超出预期的原因——都来自于珍妮·鸦鹰。你是她的孩子。从生物学上说。”

走廊里一片死寂。头顶的应急灯发出细微的镇流器嗡鸣。马库斯端着的相机缓缓放低,取景器离开了他的眼睛,但他忘了关掉录像键。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镜头旁边不停闪烁。

“她在哪?”夏娃的声音几乎碎了。

“地下四层。”灰鹰说,“单人隔离室。她还活着。你们已经错过了她父亲——本·鸦鹰已经从东区出口跑出去了。但珍妮还在。如果你们想带她走,现在就可以。”

一个陷阱。但也是唯一能找到珍妮·鸦鹰的坐标。马库斯的录像灯还在闪烁,十几层楼下的容器里,一个被标注为“发育异常”的心脏正在新切换的生命维持系统下艰难地重新起搏。黑曜石的人在下面,灰鹰在上面,而被困在中间的,是一只逃出笼子的鸟。

夏娃低下头,从喉间挤出一句话。

“你站在玻璃外面看了我三年。你看着我的眼睛,知道那是珍妮的眼睛。然后你依然在文件上签字,依然让科尔在我的产品状态栏里盖了‘瑕疵品’的章。你站在玻璃外面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你的罪证。”

她抬起那双不对称的眼睛,一只深褐,一只淡金,直视着文森特·灰鹰。

“带我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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