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裁判所的穹顶上绘着那幅著名的壁画——正义女神蒙着眼,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但在这一天,从穹顶高窗中倾泻下来的阳光恰好只照亮了女神手中的剑,天平则隐没在阴影里,像某种被刻意安排的隐喻。
莉迪亚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壁。她身上那件从诺瓦克旧货店买来的深色外套在周围一片精致西装和套装中格格不入,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审判区正中央那张长方形的律师席上——那里坐着六位来自北极光公司和欧米茄生命集团的律师,每人面前都摊着厚达数百页的法律文件。而他们的对面,只有一个人。
约瑟夫·鸣雷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他母亲玛丽·鸣雷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两颗用驼鹿骨手工打磨的纽扣,上面刻着部落的鲑鱼图腾。他今年三十四岁,但在保留地老锯木厂那间没有窗户的锅炉房里度过了五年之后,他的鬓角已经过早地染上了白霜。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燃烧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敲响了法槌。
“本庭今日继续审理北极光原住民发展公司及欧米茄生命集团诉马库斯·韦恩及《北方镜报》诽谤及非法获取商业机密案。在正式开庭之前,本庭注意到被告方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清单,其中包括一份由——”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一位名为‘夏娃’的个体提供的生物识别数据。原告方已就此提出异议,主张该个体不具备在联邦法庭上提供证据的法律资格。”
坐在原告席首席位置的是北极光公司的首席法律顾问——一位头发银白、曾在联邦最高裁判所出庭超过两百次的资深诉讼律师。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动作精准而从容。
“尊敬的各位大法官,原告方不否认被告方提交的电子数据在技术上的真实性。但问题的核心在于——这些数据的提供者是谁?根据欧米茄生命集团提供的产品编号记录,所谓‘夏娃’实为编号EVE-01的基因编辑生物样本。她是欧米茄生命集团的合法资产,受联邦知识产权法和商业机密保护法的双重保护。让一件资产站在法庭上作证,在法律上是荒谬的。让一项商业机密作为证人指控其所有者,在法律上更是史无前例的。”
旁听席上掀起一阵低语。约瑟夫·鸣雷站起来,他没有急着扣扣子,而是先把手放在桌面上那沓文件上——艾格尼丝的拓片扫描件,珍妮的U盘打印件,马库斯的影像截图,以及一份由夏娃本人签署的、文末按着她拇指印的证词。
“各位大法官,原告律师刚才用了一个词——‘资产’。过去二十年里,我的对方律师用这个词指代过很多事物。他们用‘土地资产’指代过被从原住民脚下夺走的森林。他们用‘劳动力资产’指代过在矿坑里拿着白人一半工资的原住民矿工。现在,他们用‘生物资产’指代一个有呼吸、有心跳、能独立思考、能感受痛苦的生命。”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份按着夏娃指纹的证词举起来,“这份证词的提供者在四天前帮助我的当事人——记者马库斯·韦恩和审计员莉迪亚·克罗斯——逃离了一场由黑曜石安保公司执行的非法拘捕。在此之前,她独自穿越了四十公里的冰原暴风雪,在被无人机追踪、被麻醉枪瞄准的情况下活了下来。什么样的‘资产’能做到这些?”
银发律师站起来,语气依然温和:“我的对方律师试图用情感来混淆法律问题。但法律问题非常清晰——联邦法律中‘人’的定义,不包括通过人工手段制造的基因编辑生物。这不是我方的发明,这是联邦议会通过、最高裁判所确认的法律原则。如果对方律师认为这一定义需要修改,他应该去游说议会,而不是在法庭上浪费各位大法官的时间。”
索托马约尔微微皱眉。就在她即将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旁听席后排一扇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夏娃走了进来。
她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穿着从珍妮那里借来的一件简单的灰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鲑鱼胸针——那是本·鸦鹰在矿坑深处用一枚旧硬币亲手打磨的。她的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在穹顶的光线下格外清晰——一只深褐色,和旁听席上坐在艾格尼丝身边的珍妮·鸦鹰一模一样;另一只淡金色,虹膜边缘的金属丝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法庭法警上前一步想要拦住她,但约瑟夫·鸣雷抬起手。
“各位大法官,这位就是EVE-01——夏娃。原告方声称她不具备证人资格,理由是她在法律上被定义为产品。但我请求本庭允许她站在这里,让各位大法官亲眼看看——这件所谓的‘产品’。”
索托马约尔沉默了长达十秒。然后她用法槌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本庭破例允许。请证人到前面来。”
夏娃走到证人席前。她没有宣誓——法警不知道该如何让一个不被法律承认为人的存在进行宣誓。但她在证人席前站定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举动。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把拇指按在了证人席的陈述书上。那是联邦法庭上证人宣誓的古老替代仪式——用身体触碰,代替语言承诺。
“我不需要宣誓。”夏娃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穹顶下格外清晰,“我在冰原上活了三天。在矿坑里穿过了连成年矿工都不敢走的塌方隧道。在培养室里听了三年的内部广播,记下了所有关于我同类编号和订单的对话。如果你们需要一个宣誓来相信一个能活过这些的人——那么宣誓本身就不值得相信。”
银发律师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已久的从容。
“夏娃女士——如果你愿意被这样称呼的话——请告诉法庭,你是否曾经使用过任何不属于人类天生具备的感官能力?包括但不限于红外光谱分析、远程信号截获、以及对你所声称的‘同类’心跳频率的被动声呐探测?”
“是的。我使用过。”
“那么你是否同意,这些能力是由欧米茄生命集团的科学家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赋予你的?”
“是的。”
“你是否同意,你的存在——你的身体、你的感官、你的大脑——全部是由欧米茄生命集团设计、制造和拥有专利的?”
夏娃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大法官席。
“如果我的身体属于欧米茄生命,”她说,“那么他们在我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摘除了我左侧卵巢的部分组织,这算不算财产损坏?如果我的大脑属于他们,那么我用它记住所有内部广播内容,这算不算非法获取商业机密?如果我是产品——那么产品被卖给了客户,客户是三千万克朗支付的艾琳·瓦尔特。产品逃跑,是产品损坏还是客户损失?”
她转向银发律师,那只金色眼睛里的光点定格在他的脸部。
“你知道瓦尔特部长是我的买主。你在准备今天这场辩护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你没有在法庭上提到她的名字,是因为你们知道——一旦她的名字和EVE-01的订单编号一起出现在庭审记录里,她签署过的每一笔疫情救济拨款都会变成调查对象。你们不是在保护法律,你们是在保护客户。”
法庭上炸开了锅。索托马约尔连敲了三下法槌才勉强恢复了秩序。
在混乱中,夏娃抬起右手,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后颈上——那里,就在第一颈椎和颅骨之间的凹陷处,嵌入了那块承载了所有记录数据的生物芯片。她转向大法官席,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需要证明我不是产品——我可以给你们比宣誓更可靠的东西。这里存储着欧米茄生命过去二十年的所有内部通讯记录,包括每一条产品线的定价、每一位客户的订单编号、每一位‘志愿者’器官的实际用途。它被加密了。需要我的虹膜、我的声纹、以及我自主选择时的特定心率才能打开。没有人能强迫我读取它。如果我是产品,产品不可能有自己的选择。如果我选择把它交给法庭,那就证明了我是人。”
她从后颈上放下手,平静地面对着九位大法官。
“我选择把它交给法庭。”
旁听席上,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女性,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直到这一刻。莉迪亚认出了她——联邦司法部的独立监察官,一个叫埃莉诺·格雷的五十多岁女性,以不参与政治斗争、不畏惧任何压力著称。她是灰鹰和瓦尔特都没有成功收买的极少数联邦官员之一。
“各位大法官,”格雷说,她的声音沙哑但威严,“联邦司法部在此请求介入本案。如果证人夏娃所提供的生物芯片数据能够与被告方已提交的财务证据形成闭环,那么本案将不再是一起诽谤诉讼——而是一起涉及联邦高级官员的刑事调查案件。”
银发律师猛地站起来:“反对!联邦司法部没有资格——”
“我有资格。”格雷冷冷地打断了他,“《联邦反公共资金滥用法》第七条——如果任何联邦官员涉嫌将公共拨款用于非法目的,司法部监察官有权在无需部长事先批准的情况下介入调查。瓦尔特部长签署的拨款令总额达八万亿克朗。如果其中任何一部分流向了未经联邦卫生部门批准的基因编辑实验,那么这就不仅是商业机密问题——这是刑事犯罪。”
约瑟夫·鸣雷抓住这一秒的间隙,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证据。
“各位大法官,这是在保留地矿坑发现的一份旧合同——北极光公司与欧米茄生命在二十年前签署的第一份合作协议。合同的第五条明确写道——‘所有利用本协议项下资金产生的生物样本及相关知识产权,其法律状态应受原住民族自治条例管辖,不受联邦人类组织法的限制’。我请大家注意——这份合同的签署日期比北极光公司获得部落政府法律认定早了整整三年。也就是说,灰鹰先生在和欧米茄生命签约的时候,明知自己还没有获得将保留地土地用于此类用途的法律授权。他选择了先签约、后补票。而替他补票的人——就是时任联邦财政部拨款审批部门主管的艾琳·瓦尔特。现任联邦财政部长。”
银发律师的额头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汗珠。他低声与旁边的助理交谈了几句,然后站起来。
“各位大法官,鉴于出现了新的证据和新的介入方,原告方请求休庭。”
索托马约尔看着他,又看了看约瑟夫·鸣雷,最后把目光落在证人席上那个赤脚站立的年轻女人身上。夏娃依然站得笔直,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大法官。穹顶上正义女神的壁画在正午阳光的移动中变换了光影——这一次,天平恰好被照亮了。
“休庭请求驳回。”索托马约尔说,“本庭将继续审理。请司法部监察官提交书面介入申请。证人夏娃的芯片数据将在法警和技术专家的监督下进行解密读取。我需要提醒在场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本庭记录将同步移交联邦刑事调查部门。任何试图销毁、篡改或隐瞒证据的行为,将被以妨碍司法罪追究刑事责任。”
法槌落下。声音在穹顶下久久回荡。
旁听席后排,莉迪亚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部老式对讲机。她想起艾格尼丝在山洞里说的那句话——“石头碎了不代表记录消失了。”那些被炸碎的古记录石,那些被藏在苇席下的拓片,那些被红墨水圈了三层的名字,那些在矿坑深处用拖把画出的鲑鱼——它们全都汇聚到了这一刻,汇聚到了联邦最高裁判所的穹顶之下。
但当她睁开眼睛,看到银发律师在低头操作手机时嘴角一闪而过的表情,她突然意识到——一切还没有结束。灰鹰虽然人不在法庭,但他的触角无远弗届。而艾琳·瓦尔特作为现任财政部长,依然手握重权。司法部监察官的介入虽然意外,但在联邦高层政治的漩涡中,一个监察官的勇气能支撑多久?
马库斯·韦恩在旁听席上端着相机,录像指示灯持续闪烁。存储卡已经更换了新的一张,足够记录接下来数小时的全部内容。他透过取景器看着夏娃,看着约瑟夫,看着索托马约尔,看着穹顶上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古老壁画。他的手指在快门上轻轻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十年前那个被毙掉的报道,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它应得的审判。
而在千里之外的诺瓦克,本·鸦鹰和艾格尼丝·灰云坐在老锯木厂锅炉房改成的法律援助站里,围着一台老旧的短波收音机,收听着联邦最高裁判所庭审的实况转播。当索托马约尔说出“休庭请求驳回”这几个字时,两个老人没有欢呼。他们只是对视了一下,然后本伸出手,把珍妮留下的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EVE四个字母被红色墨水圈了三层。三年来,那红墨水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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