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克市位于北大西洋联邦的西北角,是一座被针叶林和冻雨包裹的滨海小城。从飞机舷窗往下看,它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灰绿色绒布上的积木——规整、低矮、毫无生气。莉迪亚在四十八小时前接到调令,要求她前往财政部驻诺瓦克办事处,对北极光原住民发展公司的疫情救济资金使用情况开展“专项合规审计”。调令签署人:艾略特·霍夫曼。
飞机降落在诺瓦克地区机场时,跑道边缘还堆着未融化的积雪,尽管日历上已经是六月。莉迪亚走出到达大厅,一股混合着松脂和海盐的冷风迎面扑来。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公务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举着写有“克罗斯”的纸牌,那张纸被揉得皱巴巴的,像是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
“财政部办事处远吗?”莉迪亚上车后问。
“二十分钟。”司机没有回头,“如果您走得快的话,十五分钟就能从办事处走到海边。不过没人会去那儿散步。海水太冷了,骨头受不了。”
莉迪亚望向窗外。公路两侧是连绵的伐木场旧址,大片光秃秃的树桩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块褪色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诺瓦克欢迎您——资源之城,机遇之港”。但这些标语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维护了,最后一个字母歪斜着,像一颗快要脱落的牙齿。
诺瓦克曾经因木材和矿业繁荣过三十年。那些年代里,从保留地运出的原木和矿石在这里装船,沿着海岸线运往联邦各地的工厂。原住民劳工在码头和矿坑里工作,拿到的工资只有白人的一半,但至少有一份工资。后来资源枯竭了,锯木厂关闭,矿井被废弃,白人老板们搬去了南方,留下的只有满山的树桩和一群无处可去的人。北极光公司就是在那之后崛起的——他们收购了倒闭的锯木厂,改建成了“原住民族文化与经济发展中心”,然后开始承接联邦政府的各类拨款项目。
这些背景信息是莉迪亚在飞机上从一份三年前的审计备忘录里读到的。那本备忘录的作者是一位名叫珍妮·鸦鹰的本地审计员,她在报告的第41页突然中断了叙述,留下一篇没有写完的段落。上面写着:“在追踪第三季度的资金流向时,我发现有一笔款项进入了圣克莱门特岛注册的实体。我已请求上级授权进行海外账户核查——”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莉迪亚查了一下珍妮·鸦鹰的人事档案。此人在三年前因“个人原因”辞职,现居地址不详,联系电话已注销。
车子在联邦财政部的诺瓦克办事处门口停下。这是一栋三层砖楼,外墙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乍看像是锈迹,但走近了才发现是活的植物——那些藤蔓的根扎进了砖缝,像是要把整栋楼慢慢拽回土里。大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北大西洋联邦财政部——北部区域审计署”。
门厅里空无一人。莉迪亚提着行李箱走进去,闻到了一股发霉的纸张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日光灯,灯光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在前台按了三次铃,才有一个年轻人从旁边的档案室里探出头来。他穿着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您是克罗斯女士?从联邦首都来的?”他把文件放在前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我是亨利·程,这里的分析师。霍夫曼先生提前打过电话了。您的办公室在二楼,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不过说实话,我们这儿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所以——”
“没关系。”莉迪亚打断了他,“北极光公司的审计档案在哪?”
亨利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不是一个可以被明确描述的表情——既不是紧张,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像是被人突然叫醒时的茫然。“您一到就想看那个?”
“我来就是为了那个。”
亨利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领她走进电梯。电梯里的按钮板缺了一个键,缺掉的那个恰好是二楼。亨利伸手按了按那个空洞,笑着说:“习惯就好。这栋楼里坏掉的东西多得数不清。”电梯猛地一震,开始缓慢上升。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长、更暗。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门上贴的铭牌有些已经掉漆,露出下面旧的铭牌。莉迪亚注意到其中一扇门上贴着两个名字——上面那张写着“珍妮·鸦鹰,高级审计员”,下面那张被撕破了一半,只能看见“高级”和“员”两个字。
“鸦鹰女士的办公室现在是谁在用?”莉迪亚停下来问。
“没人。”亨利的脚步没有停下,但语速变快了一点,“那间办公室已经锁了很久了。钥匙估计在保管处。您知道的,老员工走了,新员工不愿来,很多事情就这么搁着。”
北极光公司的档案被放在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里。亨利推开门,按了按墙壁上的开关,灯没亮。“抱歉,这个也坏了。”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阴沉的自然光照进来,刚好能让人看清室内的情形——长条会议桌上堆着大约二十个文件夹,每一份都厚得像砖头,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白色的标签,标记着年份和项目编号。
“这是过去五年间,北极光公司通过诺瓦克办事处申报的所有拨款项目文件。”亨利站在门口说,“按理说这些都已经在电子档案系统里了,不过霍夫曼先生特意指示我们为您准备纸质原件。他说您喜欢看原件。”
“他说的没错。”莉迪亚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快速翻了翻。合同的格式完全合规,每一页都盖着正确的印章,每一种支出都附有对应的发票和进度报告。看起来完美无缺。但这正是问题所在——在她七年审计生涯中,见过的最大的问题,往往藏在最完美的文件后面。
“亨利,”她问,“鸦鹰女士离开之前,手上在做什么案子?”
亨利的手停在门框上。那个停顿和他的沉默一样沉重。
“我不太确定,”他最终说,“当时我还只是个实习生。但我记得有一天她突然就不来了。她的办公桌上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莉迪亚没有追问。她知道这种追问只会得到更多模糊的回答。等亨利离开后,她打开了公文包,从里面取出那个加密邮箱的打印件。四天前那封警告邮件还在她的记忆里灼烧着——“别查下去”。她把打印件夹进文件夹最隐秘的夹层,然后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天空又开始飘雨。浓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触到了伐木场的那些秃树桩。在她视线尽头,卡斯卡迪亚保留地的群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山脊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审阅那些文件。每一份都按照她受过的训练仔细检查——核对日期,核对金额,追踪转账链条中的每一个环节。前两年的文件看起来没有问题,拨款金额不大,资金主要用于修缮保留地的公共设施。但到了第三年,也就是疫情肆虐、联邦政府大规模增拨救济资金的那一年,账目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大量支出被归类为“医疗基础设施建设”,金额从几百万骤然增加到数十亿。收款方频繁变更,每一次变更都伴随着一层新的外包合同。莉迪亚拿出一张空白纸,试图画出资金流向图。她的笔在纸上勾勒出一条又一条箭头,最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欧米茄生命集团。
这和她那晚在联邦首都查到的情况一模一样。但在这里,距离保留地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她看到了更多细节。比如其中一份文件注明,欧米茄生命集团在卡斯卡迪亚保留地边缘租赁了一处“医疗研发设施”,每年支付的租金只有象征性的一个克朗。而这块地的租赁合同由北极光公司直接批准,上面盖着文森特·灰鹰的个人印章。
莉迪亚感到一种类似偏头痛的紧张感开始在太阳穴后面聚集。这不是简单的资金挪用。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布局,从联邦最高裁判所的法槌落下那一刻——不,在那之前很久——就已经开始了。
暮色降临时,她走出了办事处大门。空气比下午更冷了,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色的雾。她沿着街道走向镇上一家孤零零的汽车旅馆,路灯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旅馆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白人女性,看到她的联邦证件后,目光变得谨慎而疏远。
“您是来查账的?”老板递给她钥匙时突然问。
“只是普通的公务出差。”莉迪亚说。
“他们每次都这么说。”老板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看过了太多尔虞我诈之后的疲惫,“三年前也有一位女士来过,也说是公务出差。后来她退房的时候,把一本笔记本忘在了房间里。我等了三年她也没回来拿。”
莉迪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本笔记本还在吗?”
老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权衡什么。
“跟我来。”
她们穿过旅馆后面一条狭窄的走廊,走进一间储藏室。老板从架子的最底层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鞋盒,上面写着“鸦鹰——遗留物品”。
“我没有把它扔掉,是因为我觉得……”老板顿了顿,把盒子放在莉迪亚手上,“是因为我觉得她应该希望有人替她保管。”
莉迪亚打开鞋盒。里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银色的笔迹写着一个词——“欧米茄”。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珍妮·鸦鹰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纸面。那是比任何审计报告都详细得多的私人记录,记录了欧米茄生命集团的供应商、空壳公司的注册编号、以及一家名为“诺瓦克生物”的子公司地址。而在最后一页,珍妮用红色的笔圈住了一个名字——“EVE”。
旁边只写了一句话:
“他们在这里制造的不是药品。是人。”
旅馆外,一辆没有开灯的车缓缓驶过。引擎声低沉而刻意,像某种在暗处屏息等待的野兽。莉迪亚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感到那层薄薄的纸页下,某种更大的恐惧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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