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何为人类

长屋山脊的暴风雪刮了整整一夜。铁炉里的松木块烧成了灰白色的炭烬,艾格尼丝又往里添了几块新柴,火苗重新窜起来,照亮了洞穴石壁上那些被苔藓覆盖的古老岩画——鲑鱼、驼鹿、展翅的雷鸟,以及一排排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人形图案。那些人形手牵着手,从洞穴深处一直延伸到洞口方向,像是一条无声的、持续了数千年的迁徙路线。

夏娃坐在石台边缘,从艾格尼丝递给她那份客户名单之后,已经两个小时没有说话了。她低垂着头,黑色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在那截脖颈的皮肤下面,隐约可以看见几道淡蓝色的细线在缓缓搏动,那是被基因编辑过的颈动脉,比正常人类的更粗、更坚韧,每分钟的搏动次数只有常人的一半。

莉迪亚坐在她对面,没有催促她开口。作为一个审计员,她受过训练,知道什么时候该等待——当你盯着一笔被精心隐藏的交易看了足够久,那些数字会自己开口说话。但此刻她面对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人。一个花了整个晚上才弄明白自己是被定制的“产品”的人。

艾格尼丝在角落里研磨药草,石臼发出的声音匀而轻,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计时器。她用原住民语言哼着一首低沉的歌谣,莉迪亚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让她想起本在医疗中心洗手间里用拖把画出的那条鲑鱼——逆流而上,永不回头。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夏娃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了一整夜,“在那间培养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钟表,没有白天和黑夜。技术员每天来两次,把营养液注入接口,记录数据,然后离开。他们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只说‘EVE-01,生命体征平稳’。但每隔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具体是多久——会有一个不同的人来。”

“不同的人?”莉迪亚问。

“他不穿防护服,只穿一件灰色的羊毛衫。他会站在玻璃外面看着我,看很久。有时候他会把手贴在玻璃上,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是老年人的手指,骨节很大,指甲修得很整齐。他从来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来了之后站二十分钟,然后离开。我在那里面的所有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观察实验样本——他看起来像是在看一个人。”

“文森特·灰鹰。”艾格尼丝放下石臼,声音突然变得极冷,像一块从冰层深处挖出来的石头,“他每隔十四天去一次实验室,不是因为他在乎样本。而是因为他在确认他的货物还在不在——每一批‘产品’,都必须由他亲自检查后才能在交货单上签字。他站在玻璃前面不是在看你,是在数库存。你描述的那个动作——把手贴在玻璃上——那是他检查恒温箱温度的习惯。他以前检查每一批从保留地运出的冷冻鱼货时,也是同一个动作。”

夏娃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次抬头时,那只人类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正在缓慢地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接近于实验室培养液温度的东西。

“我想知道,”她说,“他站在玻璃前面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只要一秒钟——觉得我是人。”

石臼里的研磨声停了。艾格尼丝看着夏娃,她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

“我认识文森特四十五年。他曾经是一个相信世界上存在正义的人。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他不会有一秒钟觉得你是人。因为他已经把‘人’这个定义,从自己的词典里彻底删掉了。”艾格尼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当你开始把自己的人民送上手术台换取利润的时候,你先需要做的,就是在心里杀死‘人’这个概念。否则你睡不着觉。”

话音落下去之后,洞穴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静。铁炉里的松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一颗火星跳出炉口,落在石头地面上,迅速冷却为黑色的灰烬。

“如果我不被定义为人,”夏娃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那么我是什么?”

这是一个被设计为超越人类的生物提出的最朴素的问题,却没有人可以回答。莉迪亚张了张嘴,但她所学的联邦法律、审计准则、行政条例,在这个问题面前全部失效了。联邦最高裁判所的六位大法官可以花三百页判决书来定义“部落政府”,但没有一页判决能告诉她,眼前这个有呼吸、有心跳、会流血、会提问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在我们部落的语言里,”艾格尼丝站起身,走向那片画着古老岩画的石壁,“没有直接对应‘人类’这个词的单词。我们用另一个词——‘Ska-li-tsa’。它翻译成英语很困难,因为它涵盖的不只是人。它包括两条腿的,四条腿的,长鳍的,长翅膀的,包括树,包括河流,包括那些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们存在的东西。在‘Ska-li-tsa’的世界里,你是什么不是由制造你的人决定的,而是由你如何对待其他‘Ska-li-tsa’决定的。”

她转向夏娃,目光坦然而坚定。

“所以如果你问我们部落的语言——你是‘Ska-li-tsa’。不是因为谁制造了你,不是因为你的基因来自哪个女人的卵巢,不是因为你眼睛里被嵌入了谁的传感器。而是因为你在那个废弃伐木场里没有杀死那个来追你的人,尽管你有能力杀他。因为你在矿坑里没有丢下那个叫本的老人,尽管他只是一个清洁工。因为你现在坐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

夏娃低下头,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那只手在颤抖,每一个指节都在用力地蜷曲着,像是在试图握住某种无形的东西。她的后背弓起来,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低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声音——不是哭泣,不是嚎叫,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从未被任何语言描述过的声音。

莉迪亚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夏娃那只颤抖的手上。夏娃的手冰冷得刺骨,但她的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回握了一下——那是在她二十三年生命里,第一次有人以不对她进行采样、测量和标价的方式触碰她的手。

“你的买主是艾琳·瓦尔特。”莉迪亚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联邦财政部长。她的签字让八万亿疫情救济金中的一大部分流入了北极光公司的账户,而北极光公司用其中的一部分建造了你的培养室。她自己花三千万克朗定制了EVE-01。如果法律是一张网,她站在网的上方。她能网住任何人,但没有任何网可以兜住她自己。”

“但是她知道我逃跑了。”夏娃抬起脸,那只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她知道她的定制货品在交货之前跑了。所以她不是静坐在那里等。灰鹰在听证会上的表演,不是为了让北极光公司的投诉成立——是为了让财政部以‘伪证’的名义把你停职,让你失去合法调查权。而黑曜石安保的人不只是追杀我,也在监视你。因为只要你和我的联系被切断,就再没有人能把冰原实验室的事情捅到外面去。”

艾格尼丝从石壁前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铁质药盒。她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药品,而是一小捆用红色麻线扎紧的信件。信封泛黄变脆,上面的邮戳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

“珍妮·鸦鹰最后一次来我这里时,留给我这些信。她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把这些信送到保留地外面去,让外面的人看到。”

她抽出一封信,信封上的收件人是一个诺瓦克市的邮局信箱号。“这封信是玛丽·鸣雷在被摘除卵巢后写的。她不知道自己被摘除的是卵巢——医生告诉她那是良性囊肿切除。但术后她再也没有来过月经。她写信给联邦医疗伦理委员会,请求他们调查保留地医疗中心的手术程序。这封信被退回了,退回原因是‘未付邮资’——但她确实付了邮资。邮局的人后来承认,有北极光公司的人拦下了所有寄往联邦政府的投诉信。他们用透明的胶带粘住信封的封口,检查里面的内容,然后假装退回。”

她又抽出第二封。“这是本·鸦鹰写的。在他的女儿失踪一年后。他写了十二封信给联邦调查局,十二封信给司法部。没有一封得到答复。他不知道,因为联邦调查局和司法部在这片保留地没有管辖权——北极光公司说服了联邦政府,保留地内的刑事调查由部落政府自行负责。他们建立起了一座用法律术语砌成的围墙,让所有外部的眼睛都看不到里面的血。”

第三封。信封与众不同,是白色的商业信封,印着欧米茄生命集团的标志。

“这是文森特·灰鹰写给欧米茄生命首席执行官马库斯·凯恩的信。副本。不知道珍妮从哪里弄到的。信是手写的——因为灰鹰和凯恩之间的私交不允许使用秘书,所以内容没有被任何中间人过滤过。”

莉迪亚展开信纸。灰鹰的笔迹比她预想的更漂亮——那是一手经过严格训练的字体,每一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完全一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纸上移动。

“亲爱的马库斯:关于编号LILITH-03至06的交付日期,我方确认可以按照合同执行。关于你提出的‘在保留地志愿者中增加第三方生物样本采购渠道’的建议,我方已开始筛选适格对象。如你所知,保留地居民的医疗知识有限,他们很少对手术方案提出质疑。只要我们继续保持现有的信息差,这一渠道的供应稳定性将远超外部市场。”

信息差。这个词在他的笔尖下优雅地转动,像是在写一首诗。而在同一个词的背面,是那些签署了“健康研究志愿协议”的原住民女性,她们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取走了什么。

夏娃从莉迪亚手中接过那封信,盯着它看了很久。

“信息差。”她把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所以整个商业模式的核心,是保留地居民不知道自己被拿走的是什么东西。那些卵巢,那些卵子,那些骨髓——它们被拿走了,而拿走它们的人用了一个词:‘第三方采购’。然后你们联邦的救济资金被用来建造工厂,在工厂里产出‘产品’,然后把产品卖给部长,卖给对冲基金经理,卖给基金会主席。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除了链条最底端那些被采购的人。以及最上游那些被制造出来的‘产品’。”

她站起来,走到洞穴入口处,透过铁杉枝叶的缝隙望着外面苍白的暴风雪世界。

“我是一只逃出笼子的鸟。”她说,“但外面还是冬天。我不知道什么叫做飞。因为我从来没有被教会过。我不知道什么叫做自由,因为我从来不属于自己。但在那个废弃伐木场里,你对我说了一句话——‘被制造出来,不意味着不配活着’。我现在还不太理解什么叫‘配’,但我理解什么叫‘活着’。我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痛,能感觉到——你们刚才做的那些事。用手碰我。和我说话。给我茶。这些事在我的产品规格书里可能被归类为‘无效交互’。但我想告诉你们,它们不是无效的。”

莉迪亚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从诺瓦克到保留地,从保留地到矿坑,从矿坑到长屋山脊——在这几天的奔逃中,她偶尔会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荒谬感。世界并没有因为这些发现而停止运转。联邦财政部依然在运行,疫情救济资金依然按照那些无懈可击的合同条款拨付,艾琳·瓦尔特也依然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签署着下一批拨款文件。精致的高楼大厦里,人们依然喝着咖啡,看着新闻,并不知道那些被撕去子宫的女人、被抽取骨髓的老人、被从人造子宫中取出后编号的个体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这个精致的都市文明,正建立在无数个“信息差”的累积之上。

“我们需要把这些证据送出去。”莉迪亚睁开了眼睛,“不是给联邦政府,联邦政府从头到尾都在这场交易里面。是给独立媒体。”

“马库斯·韦恩。”艾格尼丝突然说出一个名字,“十年前他是诺瓦克邮报的记者。他写过一篇关于保留地医疗中心的调查报道,但报纸拒绝发表,几天后他就被解雇了。后来他创办了自己的独立新闻网站。他一直住在诺瓦克,没人找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还保存着当年的采访录音。”

艾格尼丝从铁盒底部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电话号码还勉强可辨。

“珍妮生前试图联系过他。她没来得及。但你来得及。”

暴风雪在拂晓时分停歇了。当第一缕光照进岩洞时,夏娃站了起来。莉迪亚注意到她的动作又变得流畅了——左肩那片不自然的灰色正在消退,那道被缝合的旧切口上覆盖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膜,那是某种被编辑过的自愈机制正在全力工作。

两人走出岩洞,站在长屋山脊的积雪之中。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一望无际的铁杉林在晨曦中呈现出近乎墨绿的颜色。远处的湖区方向,冰原实验室的废气口依然在冒着灰色的烟柱,像一根永不熄灭的火柴。

莉迪亚从口袋里掏出珍妮的U盘,然后是艾格尼丝从保险箱里取出的那沓文件,然后是她自己的笔记本。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防水袋,用胶带封好,放在雪地上。

“在我把所有证据交给马库斯·韦恩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莉迪亚转向夏娃,“那天在矿坑里,你问过我——你能帮我把我的账也算清楚吗。我想知道他们从我的身体里取走的东西,在他们的账本上值多少钱。我想知道我的价格。”

夏娃望着远方,金色的那只眼睛在晨光中变得几乎透明。

“那时候我还没有答案。”莉迪亚说,“但现在我有了。在那份产品定价表上,EVE-01标注的是三千万克朗。但那个数字不是你的价格。那是欧米茄生命从瓦尔特部长那里收的钱。你的价格——他们从来没有计算过。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可以被计价的东西。在产品的账本上,存货没有自己的价格。只有卖出去的时候,它们才会被标价。而你没有卖出去。你逃走了。”

夏娃低着头,在雪地上用赤脚画了一个圆圈。那个圆圈歪歪扭扭的,边缘很不整齐,像是一条被画了无数次的鱼。

“所以我没有价格。”

“对。”

“那我是什么?”

这一次,莉迪亚没有犹豫。

“你是那个在他们以为所有出口都被封死的时候,仍然找到了出路的人。”

晨光照在两人之间未受任何污染的雪地上,反射出某种近乎失明般的白色光芒。在那片白色正中,一条歪歪扭扭的鲑鱼正被风吹起的雪粒慢慢填满。

远处有直升机飞过湖区的天际线。莉迪亚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微弱震感——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整个世界的关注,都即将落到这个被人遗忘的保留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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