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特区地方法院的传票是在曝光后的第三天早上送达的。
不是送达给大卫·凯恩。是送达给康拉德·巴雷特。传票由联邦特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签发,案由是“涉嫌违反联邦反欺诈法、绑架共谋及妨碍司法公正”,要求巴雷特于十四日内到庭接受初步聆讯。一同被传唤的还有联邦卫生部三名前官员、诺克斯后勤董事会全体成员,以及塞西莉亚·福斯特——她的传票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检方关键证人。
消息在网络上炸开的速度比禁令删除的速度更快。联邦司法部的紧急禁令在签发四十八小时后自动失效——不是因为合议庭推翻了原裁定,而是因为全球二十三家主要新闻机构联合向联邦特区巡回上诉法院提起了宪法第一修正案诉讼,要求判定该禁令违宪。原告方首席律师名叫本杰明·卡特。他在起诉书的第一页写了一句话:“联邦政府试图用程序抹去真相,而第一修正案的存在,恰恰是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
上诉法院没有立即裁决,但禁令在舆论压力下失去了执行基础。没有任何一个主要网络平台愿意继续执行删除协议——不是因为平台突然变得勇敢,而是因为用户在上传了数以百万计的档案截图和录屏之后,删除已经失去了意义。用玛雅·陈在《华盛顿时报》头版文章里的话说:你可以从服务器上删除一个文件,但你无法从几千万人的记忆里删除一个孩子的心脏。
巴雷特收到传票的那天下午,大卫第一次被允许进入联邦特区儿童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
莉娜被安置在一间负压隔离病房里。房间不大,墙壁是淡绿色的,窗户很大,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排平行的金色条纹。病床旁边是一整套便携式免疫监测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大卫已经看不太懂的指标——T细胞活性、免疫球蛋白G滴度、炎症因子水平。他从B群设施带出来的那些档案教会了他认识编号,但没有教会他读懂这些。
艾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换了衣服——不是那天从B群设施出来时穿的那件沾满了消毒水和汗渍的卫衣,而是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她的头发洗过了,扎成马尾,但脸上的疲惫没有少一分。她握着莉娜的手,拇指在她掌心轻轻地画着圈。莉娜醒着,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深棕色带灰色斑点的眼睛正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个地方——不是发呆,像是在追踪一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蝴蝶。
“医生怎么说?”大卫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免疫重建进展比预期的好。”艾米没有回头,“诱导过程在中断之后出现了某种自限性反应——她体内的广谱抗体没有攻击自己的组织,而是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医生说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现象。福斯特的实验方案里没有记录过任何一例类似的情况。”
“因为她从来没有让人在第三轮之后活着离开过。”
艾米没有说话。她把莉娜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大卫面前。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她把手放在他胸口上的动作——那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又不想被抓到在抓住什么的动作——大卫认识。这是她在确认他还在的动作。
“巴雷特被传唤了。”她说。
“我知道。”
“福斯特在联邦法警的拘留所里做了一份长达九小时的证词。卡特说那大概是他听过的最完整的自白——从七年前的第一份立项备忘录开始,到最后一个被终止的B-22,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签名,每一次她亲手操作过的注射和采集。她把所有的细节都说了,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她在交换什么?”
艾米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深的、一个曾经做过法援律师的人对人性的理解。
“她不交换任何东西。她说她愿意接受任何判决。她在证词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不请求原谅。我只请求法庭允许我指认每一个和我一起做这件事的人。’”
大卫望向窗外。联邦特区午后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被风拉得很薄的云。远处可以隐约看到最高法院穹顶的轮廓。三天前他站在那个穹顶下面,对着全世界的镜头念完了三十七个名字。三天后,那些名字中的二十三个出现在了检方的起诉书附件里——不再是编号,不再是代号,是全名、出生日期、失踪日期和死亡日期。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行标注:遗体部分保存,标本现存于联邦法医中心。
“卡特说起诉可能不会那么顺利。”艾米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巴雷特是现任首席大法官。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在任首席大法官被刑事起诉的先例。宪法没有规定大法官享有刑事豁免权,但也从来没有被测试过。他的律师团队已经在申请驳回——理由是‘三权分立原则禁止行政部门起诉司法系统最高官员’。”
“这个理由在法律上站得住吗?”
“站不住。但够拖很久。”艾米转过头看他,“卡特的策略是把起诉范围最大化——不只诉巴雷特,同时诉卫生部、诺克斯、国会拨款委员会每一个签过字的人。用他的原话,‘当被告席上站着十七个联邦高级官员和五名现任议员时,没有一家法院敢在预审阶段驳回。不是因为它不合法,是因为它太沉重。’”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均匀的蜂鸣声,莉娜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呼吸平稳而深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微小的阴影。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不是被编号,不是被注射,不是被推到产物室的手术推车旁边。只是睡着了。
“她想见她吗?”大卫突然问。
“谁?”
“福斯特。莉娜——她想见她吗?”
艾米愣住了。她看着大卫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真的,然后她的表情慢慢软化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让莉娜见她?”
“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将来。等她长大之后。如果她想知道——那个在圆形大厅里给她做注射的人,那个准备把她的心脏放进产物室的人,那个最后选择留下来把其他孩子抱出暗门的女人——如果她想知道那是谁。”大卫把手掌贴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我不想替她决定应该恨谁。”
艾米把手放在他的背上。他们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同一时间,在联邦特区法警拘留所的审讯室里,塞西莉亚·福斯特坐在一张金属桌子前面,对面是她的指定辩护律师——一个看起来刚从法学院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人,名叫蕾切尔·周。福斯特没有请私人律师,她拒绝了所有主动联系她的律师事务所的代理邀请,只接受了法院指定的法律援助。蕾切尔·周是她的第三个指定律师——前两个在听完她的证词摘要后主动申请了回避。不是因为道德立场,是因为他们没有把握打赢一个已经向全世界忏悔的当事人。
“检方传唤了新的证人。”蕾切尔翻开一份传真文件,“是一个叫索尔·埃斯皮诺萨的人。密德兰州圣米迦勒医院的清洁工。他作证说他在莉娜·凯恩失踪当晚看到了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推着清洁车离开F区,车上的帆布袋在动。他当时没有报告——因为医院行政部门告诉所有临时后勤人员,隔离区的一切行为都属于联邦机密,未经授权举报会被开除并面临刑事追诉。”
福斯特闭了一下眼睛。“索尔。他是外包公司的清洁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没有加班费。我见过他一次,在后勤通道。他在拖地。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证词把失踪和B群设施直接联系起来了——那个推车的人就是诺克斯的人。检方现在有从圣米迦勒医院到B群设施的完整证据链:清洁工目击、诺克斯转运记录、产物室手术推车上的鞋。最后一个环节是你的证词。”
福斯特睁开眼睛看着蕾切尔。“最后一个环节是你在法庭上问我,我回答。不是证据链。是一个活着的人在法庭上说话。”
蕾切尔放下文件看着她。年轻的律师大概没有见过这样的当事人——不否认,不辩解,不试图减轻自己的责任,只是在等着把一切都说完之后接受任何后果。
“你有没有想过,”蕾切尔说,“如果你在法庭上把所有细节都说出来——不只是数字和日期,而是你记得的每一个孩子的长相、声音、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陪审团可能会直接建议判处终身监禁?”
“我想过。”
“你还是要作证?”
“是的。”
蕾切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唯一的窗户前面。窗户很小,很高,只有一小块长方形的天空能看到。她背对着福斯特,声音变得比之前更轻。
“我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在法庭上为一个冷血的杀人犯辩护。我以为我的工作是用程序漏洞帮你减刑。”
“你不是。”
蕾切尔转过身来。“我知道。”她看着福斯特,眼神里没有了职业的审视,“我读了你女儿的资料。奥莉维亚。二十三岁,住在加利福尼亚。你把她从名单上删掉了。”
福斯特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攥紧了。
“你没有为自己做那件事。”蕾切尔说,“你只做过一次违反协议的事,就是救了自己的女儿。然后你用了三年时间来后悔。现在你准备用余生来兑现那个后悔。”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我不是来帮你减刑的。”蕾切尔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我是来帮你确保你说的每一个名字都进入法庭记录。在交叉质询里辩方律师会试图摧毁你的可信度,他们会说你是共犯,你的证词不可靠,你只是在推卸责任。我需要你准备好面对那些问题。我需要你在法庭上站得住——不是因为你值得同情,是因为那些名字值得被记住。”
福斯特看着这个比她小二十岁的年轻律师,很久没有移开目光。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几乎察觉不到。但蕾切尔看到了。
当晚,联邦特区下了一场大雨。
大卫从医院出来,开车穿过被雨幕模糊的街道,到了卡特律师事务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卡特、坦尼、玛雅·陈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法律程序时间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巴雷特今天下午提交了回避申请。”卡特把一份文件推到大卫面前,“他要求所有最高法院大法官回避审理他的案件,理由是利益冲突。同时他宣布无限期休假,把日常职务移交给了副院长。这是他在程序上唯一能做的一件事——把自己从审判者变成被审判者。”
“他放弃了抵抗?”
“不。”卡特把另一份文件压在回避申请上面,“他同时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要求在国会启动弹劾程序之前,所有对B群设施的刑事调查都必须由司法部特别检察官办公室统一接管,而不是由多个联邦地区的检察官分别立案。这意味着他要把所有的案件合并到一个他能够预测的方向上。”
“特别检察官是谁?”
“还没任命。但按照联邦法规,特别检察官由司法部长任命。现任司法部长是巴雷特在司法部老部下的老部下。”卡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在试图控制自己的失败方向。不是阻止,是引导。引导到一个他还能施加影响力的流程里。”
坦尼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不是法律文件——是联邦法医中心昨天完成的DNA比对报告。“产物室里取出来的那些标本,DNA和失踪儿童数据库里十七个家庭的亲缘比对全部完成。十七个家庭在今天下午被通知了。联邦调查局的受害者服务协调员正在逐个上门。还有六个家庭联系不上——地址不对,电话换了,人搬走了。”
“剩下的孩子呢?活着的那些?”
“三十七个受试者里,活着的有十四个。包括你女儿。”坦尼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十四个孩子现在全部在联邦特区的三家医院里,在接受免疫重建治疗。他们的父母——能联系上的——已经全部通知了。有七个家庭今天到了医院。有五个家庭是三年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有一个母亲在走廊里直接跪下去了。”
玛雅·陈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媒体那边出了新状况。巴雷特的公关团队今天下午发布了一份声明——没有否认任何事实,但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为‘在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下被过度授权的行政分支’。声明里一次也没有出现B群设施的名字。一次也没有提到产物室。”
“他们想改写叙事。”卡特说。
“他们正在改写叙事。”玛雅纠正他,“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网络搜索数据显示,公众对B群设施和产物室的搜索量在禁令失效后达到了峰值,然后开始下降。取代它的是一个新词条——‘联邦公共卫生伦理争议’。他们用了一个温和的词来覆盖一个残忍的事实。两周后,当新闻周期转到下一个热点,大多数人记住的不会是埃利奥特·里德的心脏——会是那个温和的词。”
大卫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雨还在下,打在褐砂石外墙和窗棂上,把窗外的街灯模糊成一团又一团橙色的光晕。他看着那些光晕,想到了产物室里那些浮在黄色液体中的器官,想到了冷藏柜上那些编号标签,想到了艾米把莉娜的发卡塞进他掌心时的温度。
“那就让我们在两周之内把事情做到他们盖不住的程度。”他说。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卡特。特别检察官的任命需要多久?”
“理论上——司法部长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宣布任命。但实际上会被政治博弈拖长。可能两周到一个月。”
“那就在任命下来之前开庭。”大卫转过身来,看着堆满文件的那张办公桌,“福斯特愿意作证。索尔·埃斯皮诺萨愿意作证。十七个家庭的DNA比对结果已经在了。沃恩的录音和巴雷特办公室服务器的音频特征比对结果已经在了。不需要等特别检察官。我们需要的不是最优的起诉——是最快的。”
卡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打给谁?”玛雅问。
“联邦特区地方法院首席法官办公室。”卡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开始翻桌上的文件,“我申请一场加速证据听证。不是审判——审判会被巴雷特的团队用程序拖上几年。证据听证只需要证明一件事:有足够可信的证据证明犯罪行为发生,且被告与犯罪存在直接关联。如果证据听证通过,检方可以在正式审判之前就启动对巴雷特的刑事程序——包括冻结他的护照、限制他的出境、强制他在正式开庭前不得接触任何潜在证人。”
“他会反击。”坦尼说。
“他会。”卡特把电话按在耳朵上,“但我们已经不在他的规则里了。我们在大卫的规则里。而大卫的规则只有一个——继续往前走。”
大卫的规则只有一个。继续往前走。
他在医院重症监护病房的玻璃窗外站了无数个小时之后,在产物室的冷蓝色灯光下跪在女儿床边之后,在最高法院台阶上把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完之后——他学到的最大的道理就是:程序可以拖延正义,但拖延不了真相。真相不需要被法庭承认才存在。真相存在于那只粉色的运动鞋上干涸的血渍里,存在于B-01心脏玻璃格子上被重新写上去的名字标签上,存在于每一个正在医院走廊里和失散三年的孩子重新相认的母亲的哭声里。
雨还在下。莉娜在医院里睡着了。艾米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守着她的呼吸。卡特在电话里跟联邦特区地方法院的首席法官办公室争论着证据听证的时间表。福斯特在拘留所里对着她的年轻律师一个接一个地回忆那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和长相。坦尼在办公室里把DNA比对报告的最后几页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玛雅·陈在键盘上敲出了一篇即将在明天头版刊发的报道——标题只有两个词:不要忘记。
大卫从卡特办公室出来,站在雨里。街对面是最高法院的大楼。穹顶在雨夜中隐去了白色大理石的光辉,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被雨水浸透的轮廓。
他把手伸进口袋。那只鞋还在。那只发卡还在。巴雷特给他的那把黄铜钥匙也在——他还没有归还档案室的钥匙。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知道,那扇橡木门后面还有更多的真相需要被拿出来。
迟早。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