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从沃恩交出建筑平面图的那一刻起,倒计时就开始了。
坦尼的准备工作在沉默中进行。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在车库墙上钉满照片和红线,只是在他租来的一间短租公寓的餐桌上摊开了一张又一张图纸。B群设施的结构图被分解成十几个模块:外围围栏、主入口安检通道、A区行政办公、B区医疗观察、C区生活保障、D区——图纸上标注为“特殊研究区”,标注颜色是暗红色。那个区域的核心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金属门。
“安保配置集中在两个点。”坦尼用红笔圈出建筑图上两处位置,“主入口一个八人安检小组,三班倒;D区走廊入口一个四人小组,但他们的装备和主入口不同——防弹背心、军用级通讯设备。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私人安保,是军事承包商。”
“你能对付得了他们吗?”
坦尼抬起头,看了大卫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自信,也不是恐惧,而是一个老兵的精确评估。
“正面冲突的话,不行。我们只有三个人可以进入——你、我、艾米。沃恩提供的身份掩护只能让我们通过前两道安检,但不能带任何武器进入隔离区。如果D区的警卫启动应急协议,他们可以在三分钟内封锁整个设施,六分钟内呼叫州警支援,十五分钟内启动联邦紧急预案。”
“那怎么办?”
坦尼从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大卫不认识的装置——一个像手机电池一样薄的黑色方块,两个硬币大小的圆形贴片,和一个看起来像普通U盘的金属棒。
“电磁脉冲干扰器。不是电影里那种能炸掉整个电网的大杀器,但足够让一个特定区域的所有电子门锁在短时间内失效。沃恩说的那个漏洞——备用发电机断电后白门会进入故障开启模式——本质上就是系统误判了紧急状态下的安全优先级。如果用这个装置精确地制造一次局部浪涌,我们可以骗过门禁系统,让它以为电力完全中断,但实际上只有白门的回路受影响。”
“能持续多久?”
“四十五秒,和沃恩说的完全一致。然后系统会重启,所有安保警报会同时激活。所以在那四十五秒之内——”坦尼合上盒子,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必须从白门里出来。否则就永远不用出来了。”
大卫没有问“如果出不来怎么办”。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客厅角落的沙发上,艾米在检查一台小型手持摄像机。她从玛雅·陈那里借来了这台设备——一台可以实时上传影像到云端服务器的广播级便携机。卫星联网,加密传输,自动备份到三个不同国家的服务器节点。卡特建议带上它。
“武力能救出一个孩子,”卡特在电话里说,“但只有证据能救出所有的孩子。你们需要拍到白门后面的东西。不是拍给警察看,不是拍给法院看——是拍给世界看。程序可以在法庭上封锁真相,但程序封锁不了互联网。”
艾米把摄像机调试好,抬头看着大卫。
“我负责拍摄。”她说,语气平稳,平稳得让人脊背发凉,“你负责找莉娜。”
“艾米——”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了他,眼神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大卫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被碾碎之后重新凝结成的坚硬,“过去一周,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让哈里斯医生单独带她去拍胸片,如果我自己抱着她走过那条走廊,如果——然后我意识到,这些‘如果’没有任何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接下来,我要亲眼看着那个房间里的东西被拍下来,被传出去,被全世界看到。这是我的‘如果’。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它错过。”
大卫没有反驳。
他认识艾米十二年,从未见过她在任何危机面前失控。即使在莉娜失踪的那天晚上,在那个走廊尽头尖叫失声的短暂瞬间之后,她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自己重新组装成了一台精密的复仇机器。他爱过她温柔的样子,但这一刻,他更相信她坚硬的样子。
出发的时间定在次日凌晨四点。
沃恩发来最后一条加密信息,确认塞西莉亚·福斯特的行程没有变化——她将在当天上午九点抵达B群设施,由一辆没有标记的联邦轿车直接从机场接来。车队会在D区后方的专用入口停车,福斯特将在一名随行警卫的陪同下进入白门。整个过程预计持续一个半小时。
“我们提前一个小时进入。”坦尼在地图上标出时间线,“八点整,用沃恩的通行卡和转运授权通过主入口。通过安检后,艾米和我前往C区——那里有一个消防控制室,可以接触到备用发电机的控制系统。大卫,你去D区走廊入口方向,以律师身份申请调阅莉娜的观察记录。这会制造一个程序上的纠纷,拖延D区警卫的反应时间。”
“我不擅长演戏。”大卫说。
“不需要演。”坦尼看着他说,“你就是你。一个父亲,来要一个答案。他们会试图用程序挡你,而你需要做的就是用越来越大的声音质问他们,直到噪音足够掩盖我在消防控制室里做的事。”
凌晨三点四十分,三个人穿上沃恩提供的诺克斯后勤制服——深蓝色工装,胸前印着诺克斯的菱形标志,背后是模糊的字母编号。坦尼在制服里层缝进了那个扁平的金属盒。艾米把摄像机藏在清洁工具推车的夹层里,用消毒水瓶和折叠抹布盖住。大卫把沃恩的门禁卡挂在胸前。
三点五十分,他们把车开上了通往B群设施的州界公路。
黎明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像是被人用脏水洗过的绸缎。公路两侧是平坦而空旷的荒地,偶尔掠过几棵枯死的老树和锈迹斑斑的高压线铁塔。B群设施没有任何路标指引,只能依靠沃恩提供的GPS坐标——那是一个在民用地图上不存在的地点,在卫星导航设备上只显示为一个六位数的编号。
四点四十分,越野车转下公路,驶入一条未铺装的碎石路。路边竖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联邦公共卫生应急管理区——未经授权禁止进入。牌子上有联邦卫生部和应急管理局的双重标志。
四点五十分,B群设施出现在地平线上。
从远处看,它不像一个秘密研究基地。更像一个普通的郊外办公园区——三排低矮的建筑,浅灰色的外墙,标准的网格窗户。但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不那么标准的细节:双层防爆围墙;屋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半圆形穹顶,那不是天窗,是防空降拦截装置;停车场上除了普通车辆,还停着两辆装甲运兵车,标志被涂掉了,但轮廓无可置疑。
主入口的安检站建得像一座小型碉堡。水泥浇筑的岗亭,防弹玻璃,X光行李扫描仪,金属探测门。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站在门口,腰间别着电击枪和通讯器。他们看到大卫等人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不是那种会惊讶的人。
“身份。”左边那个安保说,声音单调得像是机器。
大卫把沃恩的通行卡递过去,同时递上了那份盖着卫生部印章的转运授权表格和卡特签署的法律质询函。“本杰明·卡特律师事务所,受凯恩夫妇委托,确认委托人未成年女儿莉娜·凯恩在B群设施的观察状况。”
安保人员拿起通行卡在一个黑色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屏幕跳出菲利普·沃恩的照片和权限等级——A级,全设施通行。
“沃恩总监没有通知今天有访客。”安保说。
“因为这是一次临时安排的法定代理访问。根据联邦紧急卫生规则第17条第3款,失踪儿童家属的法定代理人在取得卫生部授权后可进入指定设施进行行踪确认。质询函副本昨天已经送达卫生部法务部,你们应该已经收到通知。”
安保人员看了他一眼,拿起一个内部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大概三十秒后,他放下电话,把通行卡还给大卫。
“你们可以进入A区接待室。有人会来陪同。未经许可不得进入B区及以下区域。”
安检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艾米的清洁推车被要求通过X光机,屏幕上只显示出一堆杂乱的生活用品——消毒水瓶、抹布、备用制服、几包纸巾。摄像机的外壳被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便携式工具箱,埋在推车最底层,X光机操作员扫了一眼就放行了。
三个人推着车穿过安检通道,走进B群设施的内部。
走廊亮着冷白色的LED灯,地板是医院同款的浅灰色乙烯基地面,墙壁被漆成让人心情平静的淡蓝色。空气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消毒水味和某种人工香氛的混合——柑橘味,但闻起来不对劲,像是试图用水果的甜味盖住福尔马林的刺鼻。每一条走廊的交叉口都安装着球形摄像头,红色的状态灯像是均匀分布的脉搏。
走了一分钟后,大卫看到了A区接待室——一个布置得尽量温馨但依然掩饰不了生硬的房间。软沙发,茶几上摆着过期的杂志,墙上挂着一张联邦卫生部的宣传海报:保护每一个公民的健康是我们的承诺。
“在这儿等着。”陪同他们走进来的安保人员说,“陪同官五分钟内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坦尼立刻拿出手机,打开沃恩提供的内部Wi-Fi密码,连接上了B群设施的局域网。
“监控室能看到我们的位置。”他低声说,“但沃恩在系统里预先植入了一段十五分钟的循环画面——从我们进入A区接待室开始,监控画面上会显示我们在沙发上看杂志。十五分钟后循环结束,届时必须进入指定位置。”
“D区走廊在哪个方向?”艾米问。
坦尼在手机上打开建筑平面图。“从这里往东走,穿过B区医疗观察区的走廊,尽头就是D区入口。D区走廊入口有四个警卫。大卫,你的任务就是从A区走到D区走廊入口,在那里引发足够的争执。”
“艾米你呢?”
“我和坦尼去C区消防控制室。沿着这条路往西,避开主走廊,走货运通道。”艾米把清洁推车的把手调整了一下方向,看了大卫一眼,“十分钟后我们在D区走廊入口碰头。在此之前——别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过去一周里,大卫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出现接近笑意的东西。虽然那笑容像刀锋一样薄。
五分钟后,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行政制服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胸口挂着“陪同协调员”的工牌,脸上的微笑是经过标准培训的那种——礼貌、空洞、完全不会到达眼睛。
“凯恩先生?我是艾琳,今天由我陪同您进行访问。请问您需要——”
“我需要查看我女儿的观察记录。”大卫打断她,站起来,“完整记录。包括转运当天的时间表、接收程序、入住病房编号和所有医疗操作文件。”
艾琳的微笑僵了一下。
“凯恩先生,B群设施的医疗记录属于联邦公共卫生机密档案范畴,调阅需要上级主管——”
“联邦紧急卫生规则第17条第3款明确规定,法定代理人在持有卫生部授权的情况下有权进行行踪确认。行踪确认的定义——规则第4条第6款——包括但不限于查看被观察者的入院记录、病房分配和当前观察状态。你是在告诉我你们不遵守联邦规则?”
艾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大卫用的是卡特教他的措辞,每一句话都在规则文本里找得到依据,但每一句话都戳在对方最不舒服的位置——规则和规则之间的灰色缝隙。她无权批准,也无法拒绝。
“我需要请示。”她最后说。
“请示需要多久?”
“大概——”
“我跟你一起去。”大卫迈步跨出接待室,“带路。”
坦尼和艾米对视一眼。在大卫和艾琳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端之后,他推着清洁车拐进了西侧的货运通道。
消防控制室在C区的地下夹层,按照平面图所示,需要穿过一段无人的楼梯间和两道电子门。坦尼用沃恩的通行卡刷开第一道门,然后从清洁推车夹层里取出那根看起来像U盘的金属棒,插进第二道门的电子控制面板的检修接口。
屏幕闪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
消防控制室是一个狭小的、满是灰尘的房间。墙壁上挂着一排配电箱和消防水管,角落里有一个落满灰尘的备用发电机控制面板,指示灯还在闪烁。坦尼打开面板盖,找到了连接D区电子门锁的那条回路线。
“就是这条。”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扁平的金属盒,把它接入回路线的一侧,“我按下开关之后,D区所有电子锁——包括白门——会在四十五秒内进入故障开启模式。但白门以外的其他门也会同时打开,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这四十五秒内进出白门并撤离D区。”
“如果白门里面的人从内部阻止呢?”
坦尼抬头看了艾米一眼。
“所以你需要尽快。”他说,“拍下一切。然后出来。”
与此同时,大卫跟着艾琳穿过了B区医疗观察区。
走廊两侧是半透明的玻璃隔断,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排列着病床和医疗设备。有些床上躺着孩子,有些坐着的,面朝着墙壁。没有哭声,没有笑声,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性蜂鸣和某个地方远远传来的广播通知声——一个平淡的女声在念一串编号。
大卫不敢看那些玻璃后面的人。他怕自己失控,停下来,掀开所有的门。但这不是现在的任务。莉娜的编号是B-17,而B-17不在这些常规病房里。
他跟着艾琳走到D区走廊入口。
四个警卫站在那里。他们穿的制服和主入口的安保不一样——深灰色战术服,防弹背心,腰间除了通讯器还挂着电击枪。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绣着私人军事承包商的徽章:铁砧与鹰。
“这位先生要求查看D区的观察记录。”艾琳用一种勉强的语气向警卫解释。
“D区是限制区域。”最前面的警卫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未经福斯特主任本人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
“我不是要进入。”大卫提高音量,“我只是要求查看记录。我女儿在这里,我有卫生部授权的——”
“福斯特主任今天上午九点到达。您可以等她来之后再提出申请。”警卫根本不看他的文件,“在此之前,D区走廊禁止逗留。”
大卫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福斯特就到。而坦尼那边需要的时间可能不到二十分钟。
他做了一个选择。
“好。”他说,声音突然放低了,然后猛地拔高,让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那我就在这里等。我不需要进D区,我只需要我的女儿。我女儿被你们带到这个地方,你们连她的记录都不敢给我看。你们穿着制服,戴着徽章,说着一套一套的程序,但你们有一个人能告诉我——她这半个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她?有没有人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编号?”
艾琳的脸白了。“凯恩先生,请您——”
“我不要冷静!我已经冷静了十五天。这十五天里我走了联邦卫生部、州政府、警察局、法院,每一个地方都告诉我他们爱莫能助。因为程序,因为规则,因为管辖权。你们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些坏人,不是那个推走我女儿的清洁工。是你们这些人——你们每一个站在程序后面对我说‘请耐心等待’的人——”
他的声音大到足以让D区走廊深处的几扇门后面有了响动。有人从里面往外看。走廊的球形摄像头全部转向了D区入口。四个警卫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其中一个人把手按在了通讯器上。
“立刻回到A区,否则我们将强制驱逐。”
“那你来。”大卫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警卫,“在福斯特主任来这里之前,让她看看你们怎么对付一个来找女儿的父亲。让她看看B群设施的工作人员是怎么执行规则的。让她看看——”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坦尼的短信:就位。倒计时三分钟。
大卫深吸一口气。他的角色已经演完了。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到那四十五秒的到来。而在这条走廊尽头的某扇白门后面,莉娜——或者莉娜的名字——正在等待他最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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