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狩猎之夜

离开B群设施后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大卫没有合过眼。

坦尼在汽车后座用急救包处理了自己眉骨上的伤口,缝了七针,没有麻药。针穿过皮肤的时候他咬着一条卷起来的毛巾,发出的唯一声音是牙齿磨擦织物的沙沙声。大卫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朋友把针线收进急救包,用一卷纱布压住伤口,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坐直。

“沃恩的数据还在U盘里。”坦尼说,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紧,“巴雷特知道我们有备份。他之所以放我们走,不是因为艾米的交易——是因为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找出那七个服务器节点,然后在两个月内一个一个拔掉。”

“他做不到。”

“你怎么确定?”

大卫把车拐下州界公路,驶入一个废弃加油站的停车场。他把U盘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插进车载充电口旁边一个改装过的读卡器——那是坦尼在行动前安装的加密通讯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符:七个节点全部在线。最后同步时间:三十七分钟前。

“因为沃恩不是把数据存在服务器上的。”大卫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他做的是区块链碎片化存储。每一个节点只存七分之一的数据碎片,单独破解任何一个节点都只能得到一堆乱码。只有同时拿到七个碎片并用同一把解密密钥重组,才能还原完整的数据库。巴雷特可以找到一两个节点,可以摧毁它们,但他找不到全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密钥不在我这里。”大卫说,“卡特把它设置成了多重验证触发。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密钥会自动公开发布——每天中午十二点整卡特手动取消触发,或者卡特本人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登录他的安全账号。如果巴雷特对卡特下手,哪怕只是拘留他——四十八小时后,全球每一个注册媒体的公共邮箱都会收到一份完整的B群设施数据库。”

坦尼从后座往前探了探身。“卡特知道自己是诱饵。”

“他主动要求的。”大卫说,“他说他等一个把巴雷特拖出法庭的机会,等了十年。”

坦尼没有继续问下去。车窗外,密德兰州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低垂的云层压着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和废弃厂房的天际线。车载收音机里,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最高法院关于联邦强制接种令的最新执行通报——密德兰州议会当天上午通过了一项新的决议,宣布暂停与联邦卫生部的所有合作,州长办公室发言人用了一个词:“宪法危机”。

这个词在收音机里回荡的时候,大卫想起了巴雷特在圆形大厅里说过的那句话——您威胁到了比项目更重要的东西。人们相信程序能够带来正义。如果人们不再相信,整个司法体系就会崩塌。

也许那正是应该发生的事。

——

卡特律师事务所的灯亮了一整夜。

大卫和坦尼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浓烈的咖啡和更浓烈的打印机墨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办公室里比上一次更乱了——文件堆从地板蔓延到了沙发和咖啡桌,墙上钉满了新的标注和连线,原本挂在窗边的那幅宪法签名字的复制品被取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联邦司法系统架构图。卡特用红笔在某几个节点上画了圈,那些圈的分布像极了B群设施建筑平面图上的红色标注。

“巴雷特的私人安全团队在今天凌晨四点启动了第一轮反制。”卡特开门见山,把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推到他们面前,“他们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向特拉华州、爱尔兰和新加坡的三家法院提起了紧急禁令申请,要求冻结所有涉及诺克斯后勤数据泄露的服务器节点。其中特拉华州的那份申请已经获得了临时批准。”

“这意味着什么?”坦尼问。

“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个节点。”卡特说,“还剩六个。”

大卫看着那张被红笔圈过的架构图。“巴雷特能通过法院拿到解密钥吗?”

“不能。法院只能冻结服务器,不能强制交出密钥。密钥是一个字符串,存储在人的脑子里,而人受第五修正案保护——不得强迫自证其罪。”卡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微弱,但确实是在笑,“这就是这套法律体系最讽刺的地方。他用程序来保护他的犯罪,我们也用程序来保护我们的曝光。最后胜负取决于谁更擅长使用同一套规则。”

“你比他擅长。”大卫说。

“我比他擅长得有限。”卡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巴雷特在联邦司法系统工作了三十四年,他写过的判例本身就是法律的一部分。他在强制接种令案里写的多数意见书,等于是提前为B群设施铺设了法理基础。任何试图在法庭上质疑B群设施合法性的诉讼,都会在第一步就被他写的判决书驳回。你打不赢法律战。你只能打赢曝光战。”

“所以我们不能起诉。”

“不能。”卡特合上文件夹,“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沃恩的数据库里有三十七个儿童的完整转运记录,包括时间、地点、操作人和授权人。这三十七个孩子来自于密德兰州和其他三个拒绝执行强制接种令的州。每一个孩子的失踪都和联邦强制令在当地的实施时间线精确重合。如果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它证明的不是单独的个人犯罪——而是系统性的、以联邦公共卫生授权为掩护的跨州绑架和人体实验计划。”

“把证据在媒体上公开,就现在。”坦尼说。

“不行。”大卫先开口了,“巴雷特说得对——莉娜需要B群设施完成诱导。如果现在曝光,设施被关闭,她会死。”

卡特摘掉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拭着镜片。他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充血,但他的动作仍然精准而克制。

“巴雷特不是唯一能维持莉娜生命的人。他只是在B群设施里拥有唯一的控制权——现在。但如果你能控制那个设施呢?”

“什么意思?”

“B群设施有两套管理系统。一套是塞西莉亚·福斯特直接控制的科研系统,负责实验操作和数据记录。另一套是联邦应急管理局负责的行政系统,包括后勤补给、安保调度和设施维护。这两套系统互相独立,通过卫生部的一个协调办公室对接。”卡特把一张组织结构图从墙上扯下来,“而福斯特和巴雷特之间的关系,从沃恩的数据库里看,并不像表面那么牢固。”

大卫想起了在圆形大厅出口处看到的那个画面——福斯特站在二楼的观察窗后面,看着巴雷特的背影,嘴唇无声地翕动。她的眼神里不是忠诚,也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幽深的东西。

“你觉得福斯特可以被分化?”

“我觉得福斯特有她自己想要的东西。”卡特说,“沃恩的数据库里有一条不引人注意的记录——三年前,B群设施刚启动的时候,第一批受试者名单里有一个人被福斯特手动删除了。那是一个九岁女孩,脑炎后遗症,名叫奥莉维亚·福斯特。”

“她的女儿。”

“对。她把女儿从名单上删掉了。用她的权限,伪造了医学不适宜证明,把奥莉维亚从转运队列里抽了出来,送回了她前夫在加利福尼亚的住址。”卡特停顿了一下,“这件事没有经过巴雷特的审批。如果巴雷特知道了,她会被撤职,被起诉,甚至更糟。但她还是做了。这意味着福斯特不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她只是一个把自己的罪恶感和野心绑在了同一个绳结上的人。如果有足够的外力,那个绳结可以被剪断。”

大卫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密德兰州清晨的街道上有扫路车经过,把垃圾和积水推到路沿石下面。

“我需要进去。”他说,“我需要再进去一次,单独见福斯特。”

“不可能。”坦尼说,“B群设施的安保现在一定已经升级到了最高级别。巴雷特知道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再次接近设施。你的通行卡已经失效了,沃恩的权限大概在今天早上就被注销了。”

“有一个人还留着权限。”大卫说。

“谁?”

“那个在地下室警告过我的人。守门人。他说过——他的工作是确保信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被知晓,不是永远被隐藏。如果有任何人可以在巴雷特的安保体系里打开一条裂缝,那就是他。”

坦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大卫面前。他的右眼因为肿胀而只能眯着一条缝,但那一条缝里透出的光芒是坦尼式的——不是乐观,而是一个老兵在识别出自己还能战斗时的纯粹专注。

“找到他需要时间。”

“我们有六十天。现在还剩五十九天零——”大卫看了一眼手表,“十一个小时。”

卡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联邦特区天际线。最高法院的穹顶在云层下面看起来不那么庄严了——只是一个白色的、老旧的、和任何别的政府建筑没什么不同的房子。

“五十九天之后,你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艾米和莉娜。还有产物室里那二十三个已经被终止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永远拿不回完整的尸体,但他们应当得到一个真相。在这个国家——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没有一个法律应该允许一群人以合法的名义把儿童做成标本。”

大卫把莉娜的发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卡特的办公桌上。粉色塑料上的漆已经磨损了不少,露出下面白色的底胚。

“如果五十九天后我没有出来,”他说,“把这个还给她。告诉艾米——我试过了。”

卡特看着那只发卡,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大卫。

“这是玛雅·陈今早送来的。她说这是给守门人的信。如果他能收到——他知道怎么联系她。”

大卫接过信封。封口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符号:一扇半开的门。

——

松林客栈的霓虹招牌仍然亮着那三分之一坏掉的光管,“木客栈”三个字在傍晚的薄暮中闪烁着病恹恹的粉红色。

大卫把车停在和上次同一个位置,走进餐厅,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来。他没有点餐,没有看菜单,只是把玛雅·陈那封信放在桌上,让信封上那个铅笔画的半开门朝外。

等了两个小时。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漆黑,停车场上只有几辆长途货车和一辆深灰色轿车——今晚不在角落,而是正对着餐厅大门的位置。

守门人走进来的时候,餐厅的挂钟刚好指向晚上八点。他穿着和上次一样的高领毛衣,走路的姿态仍然笔直而警觉。但他坐下来的时候,大卫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不是擦伤,是手术缝合后的痕迹。

“你去医院了。”大卫说。

“有人不欢迎我继续做这份工作。”守门人摸了摸那道伤疤,“上周三,我离开这里之后,在家门口被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拦住。他们拿走了我的证件,告诉我巴雷特的安全团队已经开始内部清洗——所有与B群设施有过任何接触、但没有签署长期保密协议的人,都在清洗名单上。我没被杀死,是因为他们还没决定我到底算哪一边的。”

“你是哪一边的?”

守门人把信封拿起来,看着那个半开门的符号,眼睛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玛雅·陈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十年前,在我还是司法部监察长办公室的调查员的时候。我当时给她的答案是一个谎言。”他把信封装进口袋,“现在我给不出答案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巴雷特在加速。在他清洗掉所有中间人之后,白门后面的东西不会再需要诺克斯后勤,不会再需要福斯特,甚至不会再需要任何一个能开口说话的外部证人。他自己会成为那个设施唯一的知情人和决策者。”

“他准备消灭所有的证据。”

“包括人。”守门人说,“你知道沃恩在哪里吗?”

大卫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有和我联系。”

“他没有和任何人联系。”守门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四十八小时前,菲利普·沃恩的加密通讯信号从网络上消失了。他昨晚没有回他女儿格蕾丝的家,今早他前妻报警了。与此同时,诺克斯后勤的官方通讯渠道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运营总监菲利普·沃恩因个人健康原因离职,暂由董事会直接接管。你和我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大卫握紧了拳头。沃恩。那个在办公室深夜独自整理文件、在交出数据时双手掩面无声哭泣的微胖中年男人。他签字送走了三十七个孩子,然后用了三年来寻找一条能赎回自己的路。他找到了。然后他消失了。

“巴雷特杀了他。”

守门人没有点头,但他的沉默就是确认。

“他想在两个月内清洗掉所有能连接到他的人。沃恩是第一个。我也在那份名单上。福斯特——我不确定,但她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不能杀,也不能放。他会用别的方式控制她。”守门人把手从桌上移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卡片的边缘印着联邦卫生部的标志,正中央是一个数字编号和一行授权指令:B群设施——特殊勤务通行证 / 级别:A / 签发人:福斯特,塞西莉亚 / 有效期限:72小时。

“福斯特从内部绕过巴雷特的安保系统签发了这张通行卡。她把它给了我的一个老同事,然后那个同事在今天下午把它给了我。她没有说一句话——她在观察窗后面看到你们离开的时候做了什么,然后她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守门人把通行卡推到大卫面前。

“她想见你。在设施里面。私下。”他说,“这是她对巴雷特最大的背叛。如果被发现了,她会取代沃恩在名单上的位置。所以她给的这张卡只有七十二小时——不是对你通行时间的限制,而是她的权限在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在系统里被自动覆盖。在此之后,她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大卫把通行卡拿起来。卡面很轻,比沃恩那张还要轻,但它在手里的重量——那种从不存在的门被突然打开时的可能性——让他感到了一种几乎眩晕的清醒。

“我今晚就去。”

“你不能带坦尼。这张卡是单人通行权限。”守门人站起来,把大衣披上,“我只有最后一个信息可以给你。”

“什么?”

“产物室冷藏间的地板下面,有一个直接通往设施外部的地下水管网维修通道。巴雷特不知道它的存在——那是应急管理局在设计设施时预留的暗门,为了防止任何情况下的完全封锁。平面图上没有标注,只有福斯特一个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如果她愿意告诉你,你就有办法在完成你要做的事情之后,把她也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大卫没有问“如果她不愿意呢”。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所有的人都在做选择,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福斯特选择背叛巴雷特,沃恩选择交出数据,守门人选择把门打开。而他自己——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不放弃。

他把通行卡揣进外套口袋,和那只粉色的发卡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守门人在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但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凯恩先生。您进去之后,如果发现您的女儿和产物室只能二选一,您选哪一个?”

大卫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我不会二选一。”

“每个人到最后都只能二选一。”

“那是别人。”

他推开门走进密德兰州寒冷的夜色,在停车场上找到坦尼的越野车,发动引擎。车载导航亮起来,屏幕上显示出一条目的地坐标——B群设施。距离:四百一十七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在高速公路的黑色沥青路面上,车轮碾过一条又一条白色虚线,黑暗的田野和废弃的厂房在两侧无声地退后。他把车开到每小时一百三十公里,然后把莉娜的发卡放在仪表盘上,让它随着引擎的震动轻轻晃动,像一个小小的、不肯停歇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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