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管里的液体干了之后,在告示纸的背面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结晶。
大卫盯着那些结晶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联邦最高法院的新闻——首席大法官巴雷特在镜头前宣读多数意见书,嘴唇无声地开合。艾米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膝盖蜷缩在胸前,手指反复摩挲莉娜那枚粉色发卡,指腹已经磨出了茧。
莫雷诺警探来过电话。他说调取了急诊室前台的监控,确认莉娜是被一个穿灰色清洁工制服的人推走的——画面模糊,嫌疑人帽檐压得很低,戴口罩,推着清洁车,看不出面部特征。警方已经立案,但短期内没有进展。
“我们会扩大搜索范围。”莫雷诺在电话里说,声音像是照着稿子念的。
大卫挂掉电话,把那支注射器放进一个密封袋,封好口。
“我需要去一趟医院。”他说。
“他们已经把我们挡在外面了。”艾米的声音平得像死水。
“不是去问他们,”大卫把密封袋装进外套口袋,“是去找一个人。”
——
圣米迦勒医院的白天比夜晚更加混乱。联邦强制令引发的连锁反应还在发酵——当地护士工会的成员在正门外聚集抗议,举着写有“我们不是数字”和“强制不是保护”的标语牌,几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站在台阶上和他们理论。当地的媒体转播车停在路边,记者对着镜头快速播报,嘴型像是在处理一道烫嘴的菜。
大卫绕过正门,从停车场侧面的货运通道往里走。他记得昨晚那两个清洁工推车出来的方向。货运通道通向医院的地下装卸区,几辆供应车停在卸货平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漂白水和腐烂的垃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装卸区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正低着头用破布擦拭地板。他大概六十多岁,背驼得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身上穿着那家外包清洁公司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褪色的工牌——上面的字迹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名字:索尔·埃斯皮诺萨。
大卫蹲下来,把手机里那张从急诊室监控截取的模糊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认识这个人吗?”
索尔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照片,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继续擦地板。
“不认识。”
“你都没仔细看。”
“我不需要仔细看。”索尔把脏水桶拎起来,绕过他走向另一侧,“我在这里干了三年清洁工,从没见过那个人。”
“但这个人穿着你们公司的制服。”
索尔停住了。他的手攥紧了桶把手,指节发白。
“先生,”他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一个倒垃圾的。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任何事。请您走吧。”
大卫没有动。“你有孩子吗,埃斯皮诺萨先生?”
索尔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女儿七岁,”大卫说,“昨天晚上她在你们医院被人推走了。穿着和你们一样制服的人。如果你知道任何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索尔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锋利,“你想知道我知道的事吗?我这个月被扣了三分之一工资,因为公司说联邦补贴下来之前要缩减开支。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没有加班费,因为紧急卫生规则允许他们这么操作。这个医院的清洁工有一半是上周刚招进来的临时工,没有背景审查,没有培训,没有工号,因为他们只待几周就走人。那些人我连名字都不知道。您去问人事部?人事部会说这是临时劳务派遣,档案由公司保管,公司会说档案正在更新中,更新完了会说数据丢失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大卫说不清楚的眼神看着他——那里面有愤怒,有恐惧,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愧疚。
“您女儿的事我很抱歉。”索尔最后说,“但如果您想找到答案,光问是不够的。”
他推着清洁桶消失在走廊尽头。
光问是不够的。
大卫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他转身走出装卸区,径直穿过停车场,走进医院主楼。
他没有去问任何人。
他去了F区。
——
白天的F区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同。阳光从走廊尽头一扇被封住一半的天窗漏进来,把那些空病床照得轮廓分明。黄色警戒条不知被谁撕掉了,落在地上,被人踩出一个模糊的鞋印。隔离区的门没有锁,推开门是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甜腻的、腐臭的,像是拖把布在角落里沤了三天的味道。
大卫打开手机手电筒,把光束投向昨晚没有来得及仔细查看的角落。
病房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老旧。墙壁上的漆皮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混凝土。病床的铁架上爬满了锈迹,床头柜的抽屉被人撬开过,里面空空荡荡。地面上铺着一层灰,灰上印着杂乱的脚印——有鞋印,也有推车的橡胶轮印,还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侧那个墙角。
拖痕在那里消失了。
而那个墙角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巷。
大卫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拖痕的宽度。四十五厘米左右,刚好是一个小型轮椅的轮距。
昨天晚上莉娜坐的轮椅,轮距大概就是这个宽度。
他的后脊爬上一层凉意。他把手电筒夹在下巴底下,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打开那扇小门。
白天的小巷远没有晚上那么阴森,但也看不出什么温情。砖墙被涂鸦覆盖得面目全非,几个绿色的医疗废料桶并排放在墙根,标签上写着“非危险废弃物”。巷子尽头连着主街,人来车往,没有人往这里面多看一眼。
大卫沿着巷子走到底,在主街路口停下来。
如果那辆面包车是往右拐的,它可能在二十分钟内到达任何一个地方——市中心、高速公路入口、或者密德兰州西郊的工业区。那些区域遍布着空置的仓库和废弃的工厂,每一座都可以藏住任何秘密。
艾米给他打来一个电话。
“有人往我们家的邮箱里放了一个信封。”她的声音在发抖。
“里面有什么?”
“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艾米说了一句让大卫的血全部涌上头顶的话。
“是莉娜的鞋。另一只。”
——
大卫用最快的速度开车回了家。
信封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被人直接投递进邮箱的。里面的照片用一台廉价喷墨打印机打印,画面模糊,但足以辨认出内容:
一双小号的粉色运动鞋并排放在一块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背景很暗,看不清地点,只能隐约辨认出地面上有一个涂漆的标识——被闪光灯反射成白色,只能看清一个字母:“M”。
那是莉娜失踪当天穿的鞋子。
她是在F区被推走的。她没有穿鞋。她的鞋是在F区的地上找到的,一只在走廊,一只在这张照片里。
而这只鞋出现在某个未知的、带着字母“M”标识的地方。
信封里除了照片,没有别的东西。没有勒索信,没有要求,什么都没有。它只是某种沉默的宣告。像是那个人在说:我知道你在找我。但你不一定能找到我。
大卫拿着照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艾米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索尔·埃斯皮诺萨说的那句:光问是不够的。
是的。他需要问得更多。但不是问警察,不是问医院,不是问任何可以被“程序”两个字挡在外面的人。
他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个许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铃声响了五声。就在大卫以为对方不会接听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带着戒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大卫?”
“坦尼,我需要帮忙。”
电话那头的坦尼·雷耶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大卫在服役时认识的老兵,退役后在大城市开了一家私人安保咨询公司,据说业务范围并不总是完全合法,但他从来不过问坦尼那边的事情,坦尼也不会主动说。他们上次联系是两年前,在阵亡将士纪念日的聚会上,两人都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什么忙?”坦尼问,声音冷淡下来。
“我女儿失踪了。圣米迦勒医院,昨天晚上的事。有人把她从急诊室推走了,用了一辆清洁推车。警方在走程序,医院拿联邦紧急规则当挡箭牌,我手里只有一支捡来的注射器、一张不知道谁放在邮箱里的照片,和一根拖痕。”
“你在哪里?”
“家里。”
“地址。”
大卫报出地址。坦尼挂了电话,没有说什么时候来。
——
坦尼·雷耶斯在两个小时后按响了大卫家的门铃。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很多,脸上多了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疤,胡茬花白,但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刀尖。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箱子角上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银色合金。
坦尼进门之后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客厅,把大卫铺在茶几上的所有东西扫了一眼——照片、打印的监控截图、装注射器的密封袋、那根拖痕的位置草图和F区的手机照片。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
“这个标志。”坦尼指着照片背景里那个模糊的白色字母“M”,“你认识吗?”
大卫摇头。
“密德兰州公共卫生部的标志。”坦尼说,“他们现在叫MPHD,旧标识底部有一个M,是米尔斯顿河医疗废弃物处理中心的专用接收标记。那个中心在州界公路尽头,废弃两年了。”
“为什么一个废弃的处理中心会出现在我女儿失踪的照片里?”
坦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打开金属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把折叠刀,一支强光手电,一台便携式数据恢复仪,和一个大卫不认识的小型电子设备。
“我不知道。”坦尼说,“但我们可以去问。”
艾米从房间走出来,眼眶红着,但神情已经不再崩溃。她换上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是准备出发的样子。
“我也去。”她说。
坦尼看了大卫一眼,大卫点了点头。
于是三个人在午后的密德兰州郊区开车出发,坦尼的越野车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里没有人说话,车载收音机被调到了新闻台,主持人正在用一种激昂的语调播报联邦强制令在密德兰州的执行进展——
“州长已宣布不会执行最高法院的裁定,州立法机构正在酝酿一项新的挑战法案。评论人士认为,这可能导致联邦拨款被冻结,密德兰州所有医院面临资金断裂的风险——”
坦尼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政客们忙着割地盘,”他望着前方灰蒙蒙的路,“谁还顾得上一个失踪的小女孩。”
前方是州界公路的入口。
米尔斯顿河医疗废弃物处理中心的轮廓,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地浮现出来。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