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签纸摊在茶几上,已经被三个人的目光反复审视了几个小时。
C.B.——康拉德·巴雷特。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整个艾斯兰联邦司法体系的最高象征。他的名字出现在一张地下操作室的手写便条上,出现在一个贩卖儿童的转运网络的据点里。这两样东西之间的联系荒谬得让大卫一度以为自己在做一个过于漫长的噩梦。
但便签纸是真的。墨迹是真的。那行字也是真的。联邦不是墙。联邦是网。
坦尼把从地下操作室带出来的硬盘接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花了整个通宵破解它的加密层。凌晨四点钟,他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密码防线,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完整的文件夹目录。
“这不是普通的后勤记录。”坦尼的声音因为缺乏睡眠而沙哑,“诺克斯后勤服务只是一层壳。他们真正的业务系统藏在一个嵌套加密的虚拟服务器里,登录IP跳转了六个国家的代理节点。”他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向大卫和艾米,“这是过去三个月内,所有通过诺克斯系统转运的人员清单。”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代号。每一行包含一个时间戳、一个来源机构编码、一个目的地编码和一个状态标记。大部分状态标记写着“完成”,少数写着“中转”,还有几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着“终止”。
“终止是什么意思?”艾米问。
坦尼没有直接回答。他点开了一个标记为“终止”的记录,详细信息弹出来——转运编号、儿童代号、来源医院、预定目的地、实际目的地栏为空,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写着四个字母:N.S.D.
“诺克斯系统内部代码手册在这个硬盘里有备份。”坦尼打开另一个文件,翻到一页,“N.S.D.——‘Non-Standard Disposition’。非标准处置。”
“什么叫非标准处置?”艾米的声音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弦。
坦尼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意思是这些孩子没有到达任何目的地。转运记录到此为止。后面的信息被手动删除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艾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指攥着莉娜的发卡,攥得指节发白。大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黎明。他的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他的眼睛——映在玻璃上的那双眼睛——像是某个东西在深处断裂了。
“她不在终止名单里。”坦尼打破了沉默,语气尽可能平稳,“我查过所有标记终止的记录。没有莉娜的编号。她的状态是‘移交完成’,目的地代码是B-17。”
“B-17是什么地方?”艾米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
“不知道。目的地编码在诺克斯的系统里是另一套加密逻辑——B序列和数字的组合不对应任何公开的医疗机构地址。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破译。”
大卫从窗边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被痛苦碾压的茫然,而是某种更坚硬、更冷的东西。是他在军队服役时曾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一个做出了决定,并且做好了承受一切代价准备的人的表情。
“我需要见一个人。”他说。
“谁?”
“那个能在最高法院判决书上签名的人。”
坦尼愣了两秒钟,然后缓缓摇头。“你想直接去找康拉德·巴雷特?”
“便签上的字迹是他的。至少模仿得很像。不管哪种情况,诺克斯的后勤系统里有人知道他和这件事的联系。如果联邦是网,那织网的人总该认识自己的线。”大卫拿起茶几上的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我需要一个能接近他的途径。”
坦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灰蒙蒙变成了淡金色,街灯依次熄灭,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像一个不知道自身正在溃烂的躯体。
“我有一个联系人。”坦尼终于开口,“以前在联邦司法部监察长办公室做过调查员,后来因为查了一起不该查的案子被边缘化了,现在在华盛顿时报做法制记者。她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巴雷特的事。”
“她叫什么?”
“玛雅·陈。”
——
玛雅·陈同意在联合车站对面的一家老咖啡馆见面。她选了角落里的位置,背靠墙壁,视线能同时看到正门和消防通道——这种习惯通常属于那些曾经遭遇过什么的人。
她大约四十岁出头,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灰白,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肩上挎着一个磨破了边的皮包,整个人透出一种被制度磨损但尚未被完全碾碎的气质。大卫和坦尼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她正在用小勺搅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坦尼跟我说了大致情况。”玛雅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们女儿在密德兰州失踪,联邦强制令导致的医院混乱是直接原因。你们追踪到了诺克斯后勤,发现了地下操作室,还有一张写着巴雷特缩写的便条。”
“你相信我说的话?”大卫问。
玛雅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老记者特有的眼神——没有同情,没有怀疑,只有评估。
“我在司法部干了八年,在报社干了十二年。我的工作不是相信或不相信任何人。”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我的工作是核实事实。您给我提供了事实的线索,所以我来核实。”
“关于巴雷特,你知道什么?”
玛雅把咖啡推到一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剪报和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备忘录。她用手指点着最上面那份文件。
“康拉德·巴雷特在出任首席大法官之前,曾在密德兰州司法部担任过联邦检察官。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他在任期间主导了一起涉及医疗系统联邦拨款欺诈的大规模调查,最终起诉了包括两家医院高管和一家医疗废物处理承包商在内的十二名被告。”她翻开下一页,“但那起案件的结局很不寻常——巴雷特在起诉书递交后突然亲自申请撤回其中六项关键指控,理由是‘联邦政府在某些合同中存在影响公正审判的行政特权’。案件最终以三家被告公司认罚和解告终,没有人入狱。”
“那家医疗废物处理承包商叫什么名字?”坦尼问。
玛雅的目光从文件夹上方抬起来,看着坦尼。
“米尔斯顿河环境服务公司。诺克斯后勤服务的前身。”
大卫感到后脊的寒意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十八年前。米尔斯顿河。康拉德·巴雷特。那张网远比他在处理中心地下室里想象的要大得多。
“所以巴雷特在出任大法官之前就和这家公司有过交集。”他说。
“不只是交集。”玛雅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那是一份从联邦选举委员会公开数据库里打印出来的捐赠记录,“米尔斯顿河环境服务公司的控股方——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壳公司——在过去十五年里向巴雷特关联的三个司法基金会累计捐款超过三百二十万美元。每次捐款的时间都恰好在他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前后——获提名进入联邦巡回法院时、被列入最高法院候选人名单时、以及——去年秋天,强制接种令在巡回法院层面引发全国争议的时候。”
坦尼把那份捐赠记录拉近仔细看了看。“这笔钱足够构成利益输送的嫌疑。为什么没人查?”
“查过。但联邦选举委员会的规则允许通过多层壳公司进行间接捐赠,只要每个环节在形式上合法,最终的实质审查就缺乏法律依据。更何况——”玛雅合上文件夹,声音里带上了一层隐约的讽刺,“巴雷特本人是联邦司法系统最高级别的官员。谁能查他?司法部?他以前是司法部的人。国会?去年秋天国会就强制令权限问题传唤过卫生部官员,但巴雷特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在听证会上。”
“程序上他是干净的。”坦尼说。
“程序上他是完美的。”玛雅纠正他,“程序确保了他每一次动作都在法律条文的庇护之下。”
大卫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杯没人喝的咖啡表面凝结了一层油脂。程序。又是这个词。它的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扇在他面前关上的门。
但这一次,他想,他要从另一面把门撬开。
“便签纸上写的字——‘联邦不是墙,联邦是网’——是什么意思?”他问玛雅。
玛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张密德兰州及邻近三个州的高分辨率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画着几层网络——红色的是联邦卫生部指定的强制隔离转运线路,蓝色的是诺克斯后勤的实际运输记录,黄色的是她从公开数据中追踪到的联邦紧急拨款流向。
三条线的起始点各不相同,但它们在密德兰州以东大约四百公里的地方汇聚在同一个地理坐标上。
那个坐标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有标注。
“这是什么地方?”大卫盯着那个坐标。
“一个在我的调查中被反复提及、但所有公开记录中都不存在的位置。联邦卫生部给它的内部编号是‘B群设施’——一个在强制接种令框架下设立的、用于‘高风险暴露人群长期医疗观察’的特殊机构。它的拨款隐藏在国防授权法案的公共卫生附件里,管理方是联邦应急管理局和卫生部的联合工作组。”
“B群设施。B-17。”
玛雅抬起头看着他。“您从哪里听说B-17这个编号的?”
“诺克斯的转运系统里,我女儿的目的地编码。”
玛雅的脸色变了。她把地图推过来,修长的手指按在那个不明坐标上。“这是一个连国会公共卫生监督委员会都没有权限进入的设施。它名义上属于联邦应急医疗网络,实际上不受任何常规监管约束。它的存在理由写在强制令的授权条款里——‘在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下,卫生部有权设立临时医疗隔离设施以确保接种令的有效执行’。”
“可那跟孩子有什么关系?”艾米一直沉默,此刻突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玛雅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同情的神色。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最糟糕的部分。”
她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泛黄的内部备忘录复印件。文件抬头是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日期是十八年前,签发人的名字已经被涂黑,但正文内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份关于“未成年人长期医学观察项目”的可行性评估报告。报告中提到一种理论——在强制接种覆盖率无法达到群体免疫阈值的情况下,通过对特定年龄段人群进行集中医学管理和免疫强化,可以在隔离环境中建立“无病原体社区”,作为未来公共卫生危机的应对模板。
报告的最后一段被玛雅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项目所需的受试者群体,可通过联邦紧急转运网络从合规缺口较大的州属医疗机构中择选,以法定医学观察程序为合法外衣。项目的敏感性质要求所有设施脱离常规行政监管链条,由联邦授权特别工作组直接管理。”
艾米读完了那一段文字。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受试者群体。”她重复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咀嚼玻璃碎片,“从州属医疗机构中择选。合规缺口较大的地区。”
密德兰州。拒绝执行强制接种令的州。联邦拨款被冻结的州。医院系统陷入混乱的州。没有人会在意那些在人手短缺的夜晚消失了的、从临时隔离区被推走的孩子的州。
“你是说莉娜被带走的目的是做实验?”
玛雅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
咖啡馆外面,城市的早高峰正在开始。车辆鸣笛声、行人交谈声、街角报亭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新闻——联邦最高法院将在今天上午再次开庭,审理密德兰州对强制接种令的最新挑战。主持人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气播报着双方的论点。
大卫站起来,把那张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我需要一份B群设施的详细情报。”他对玛雅说,“安全布局、人员配置、入口位置、任何你能拿到的东西。”
玛雅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您打算做什么?”
“找回我的女儿。”大卫说,“用任何必要的方法。”
玛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地址。
“这是我一个老朋友的事务所。他叫本杰明·卡特,民事诉讼律师,专门打行政越权案件。但他是体制内的人,不会帮你们违法的事。”她顿了顿,“不过他了解卫生部内部运转的方式。如果你想搞清楚B群设施的内部结构,他是最好的人选。”
大卫接过名片。烫金印刷的字体简洁而克制:本杰明·卡特,卡特与合伙人律师事务所,宪法诉讼与行政法。
“告诉他是我介绍你来的。”玛雅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还有一件事,凯恩先生。”
“什么?”
“那个在地下室警告你们的人——描述一下他的声音。”
大卫回忆了一下。“低沉,平稳,没有口音,用词很正式。像是受过法律训练的人。”
玛雅点点头,神色复杂。
“我可能知道他是谁。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你们已经惊动了一个比诺克斯后勤更危险的组织。他们不是黑帮,不是杀手,不是任何能在传统意义上被审判的人。”
“那他们是什么?”
玛雅推开咖啡馆的门,清晨的阳光照在她憔悴而清醒的脸上。
“他们是体制的守门人。他们的工作不是违法,而是确保法律永远不会触及某些东西。对你们来说,这可能比任何敌人都更难对付。”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咖啡馆里的收音机还在播送新闻。最高法院的庭审正在进行,密德兰州的总检察长正在慷慨激昂地陈述州的权力。
程序在运转。完美无瑕地运转。而四百公里之外,一扇没有标记的门后面,莉娜也许正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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