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联邦与州的博弈

米尔斯顿河医疗废弃物处理中心蹲伏在州界公路的尽头,像一具被遗忘了多年的巨型骨骸。

坦尼把越野车停在距离主建筑两百米外的一排枯死的杨树后面,熄了火。三个人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一座三层高的行政楼,两座低矮的焚烧车间,还有一排锈迹斑斑的仓储库房。所有建筑的窗户都用胶合板封死了,有几块胶合板被人撬开,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是被挖掉的眼睛。

“正门有监控。”坦尼指了指行政楼入口上方一个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但是它没有接电线。”

“什么意思?”艾米问。

“意思是那个摄像头是个摆设。真正在运作的监控——”坦尼把手指向右侧焚烧车间的屋顶,“在那边。一台红外球形机,小型号的,不是这个废弃中心的原装设备。有人在这里装了新的东西。”

大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颗球形摄像头的镜头正缓慢地转动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谁会在废弃的医疗废物处理中心装监控?”他问。

坦尼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应用程序,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卫看不懂的界面——绿色的代码行快速滚动,然后定格在一个IP地址栏上。

“来之前我查过联邦环境保护署的公开数据库。这个中心由密德兰州公共卫生部在五年前出资兴建,两年前因为预算削减和州际管辖权争议被正式关闭。设施所有权目前属于州政府,但管理合同——包括安保和场地维护——被外包给了一家名为诺克斯后勤服务的私人公司。”

“诺克斯。”艾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圣米迦勒医院的清洁外包公司叫什么?”

坦尼翻动手机屏幕。“一个叫清洁优先服务,一个叫——”他的手指停住了,“诺克斯后勤服务。但诺克斯只负责F区临时隔离区的后勤保障,不包括清洁。那是联邦紧急拨款专项合同,签在强制令生效的同一天。”

大卫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拧紧。

临时隔离区,诺克斯后勤,米尔斯顿河处理中心。这三样东西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而线的另一头拴着他失踪的女儿。

“走。”他推开车门。

三个人从侧翼接近处理中心。坦尼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一个小型电磁干扰器。艾米紧随其后,手里攥着那个装注射器的密封袋,像是攥着一件武器。大卫殿后,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破碎的窗户和半开的铁门。

他们从仓储库房的侧门进入。门锁已经被撬坏了,铁皮门板上布满了锈蚀和刮痕。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化学制剂和腐烂有机物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阔。成排的金属货架倒在地上,破碎的输液管、废弃的针头回收箱、过期消毒液的空桶散落一地。地面上的灰尘足有半寸厚,但他们走进去不到十步就看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不是旧印,是新鲜的,从大门延伸到库房深处。

坦尼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尺寸。“运动鞋,四十二码左右,体重可能在七十公斤上下。”他顺着脚印望过去,“通往地下。”

库房尽头有一段向下的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楼梯底部的黑暗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们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混凝土井道里回荡,像是跟在身后的另一个人的脚步。

楼梯底部的空间出人意料地开阔。

这是一间改造过的地下操作室,面积大概有五十平米。几盏用临时电缆接过来的工业灯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墙壁上贴满了密德兰州的地图、医院分布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房间中央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有一台还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几部廉价的预付费手机,和一个摞满了文件的塑料档案架。

大卫走近那张桌子。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屏幕保护程序还没有启动,显示着一个数据库的登录界面。用户名栏里填着一行字母:NKX_ADMIN_MPHD。

诺克斯后勤,密德兰州公共卫生部。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照片。

照片钉在墙壁上,用图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不是一张两张,是几十张。每一张都拍的是小孩——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发色,有些是证件照,有些是在街上拍的生活照,有些甚至是从视频监控中截取的。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手写的代码:日期、地点、状态。

“天哪。”艾米的手指捏住了大卫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她在看墙壁最右边。

那里钉着莉娜的照片。是她在急诊室候诊时被监控拍下的——她蜷缩在塑料椅上,小脸烧得通红,眼神呆呆地望着某个方向。照片下面写着:LMK-SMH-01/13,状态:已移交。

LMK。莉娜·玛丽·凯恩的缩写。SMH。圣米迦勒医院。01/13,她失踪的日期。已移交。

“这是什么意思?”艾米的声音在发抖,“移交到哪里?移交到什么地方?”

坦尼已经走到了另一面墙边。他在看一张更大的地图——不是街道图,而是一张密德兰州及其周边三个州的医疗系统分布图。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十几处位置:医院、诊所、临时隔离点、长途医疗转运站。每处都连着一条手绘的运输线路,所有线路最终汇集到一个地方。

“边境。”坦尼指着最上方一条线路,“跨境医疗转运通道。按照联邦紧急卫生规则,密德兰州在强制令生效后必须把未接种疫苗的住院患者分流到州立隔离点。部分患者需要跨州转运到指定机构。这些转运车辆不在常规医疗监管范围内——它们是行政命令下的临时调动。”

“你是说有人利用转运系统往州外运孩子?”大卫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坦尼没有否认。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这些转运记录上的编号和官方数据对不上号。公开数据里每天有十二到十五趟转运,但这里的记录——同样的日期,诺克斯后勤走了四五十趟。其中有一半没有到达目的地。”

“车子去了哪里?”

坦尼放下文件,抬头看着大卫。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个老兵特有的、在战场上嗅到伏击气息时才有的警觉。

“问题不是车子去了哪里,”他说,“问题是这个计划——”他环视整个地下操作室,“需要大量的人来执行。这家公司在几个月内渗透了密德兰州至少七家医院的后勤系统,建立了完整的监控、筛选、转移链条。他们利用的是联邦强制令造成的混乱——医院的行政系统疲于应对合规审查,人事部门在大量招募临时工,隔离区脱离常规监管,转运程序缺乏监督。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组织。”

艾米从墙上把莉娜的照片撕下来,攥在手里。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不在乎它是一个人还是一百个人。”她说,“我要知道莉娜在哪里。‘已移交’之后她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坦尼突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个人同时静止了。

头顶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沉重的、不掩饰的鞋底撞击混凝土地面的声音,从库房入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坦尼迅速拔掉笔记本电源,把硬盘拆下来塞进外套内袋。他朝大卫打了个手势——另一条出口,楼梯后面。

楼梯后方有一道狭窄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维修通道。坦尼推开门,让艾米先上去,然后是——

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

那是手枪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一个人影站在楼梯入口处。背光,看不清脸,但身形宽阔,肩宽腿长,姿态里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手握着枪,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工业用探照灯,灯光直直打在大卫的眼睛上。

“凯恩先生。”那个声音说,语气礼貌得几乎像在问候老友,“您走错地方了。”

大卫没有动。他的余光扫到坦尼的手正在悄悄移到腰间。

“我是来拿回我女儿的东西。”大卫说,声音稳稳的,“我会找到她。你们知道她在哪里。”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枪口放低了半寸。

“不,”他说,“您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我建议您现在就转身,带着您的妻子和朋友离开这里。把您拿到的东西留在桌上。然后,到此为止。”

“如果我不呢。”

探照灯的光从大卫脸上移开,照到了墙上的照片。那个人看着那些照片,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叹气。

“您的女儿不在这里。”他说,“她的状况目前是安全的。我可以告诉您这一点。但如果您继续追下去,下一次就不会有这样的对话了。”

“你是在威胁我?”艾米从楼梯上方走下来,声音冷得像刀刃。

“不。”那个人把灯放下,枪仍然指向他们,“我是在给您们留一条路。不是所有人都能从我这里得到这条路。请珍惜它。”

他把枪收进枪套,退后两步,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的黑暗中。

脚步声远去了。

大卫听到汽车引擎点火、加速、远去的声音。

然后整个处理中心重新陷入死寂。

他走到那个位置,发现地下操作室的一角有一个被撬开的金属柜。里面堆着几个印有诺克斯后勤标志的文件箱,最上面那个箱子没有合上盖子,露出一沓转运记录表和一串挂在钥匙扣上的手牌。

手牌上是圣米迦勒医院的F区通行卡。

而压在通行卡下面的,是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签纸。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很新:

“联邦不是墙。联邦是网。——C.B.”

坦尼凑过来看了那张便签。“C.B.是什么意思?”

大卫没有回答。他盯着那行字,感到脊背上爬满了寒意。

C.B.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至少,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在新闻里见过这两个字母。在最高法院那份判决书的封面上,在联邦卫生部新闻发布会的横幅上,在所有那些反复强调“程序”和“授权”的官方声明中。

康拉德·巴雷特,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联邦强制接种令多数意见书的执笔人。

C.B. 是他名字的缩写。

可为什么一个医疗转运网络的地下操作室里,会出现最高法院法官的留言?

大卫把便签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扶着艾米往回走。

走出库房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暗的楼梯口。

那个人说他的女儿目前还安全。

但一个在废弃工厂里建立监控网络、伪造转运记录、以“移交”为代号转移儿童的组织,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联邦——那张网——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答案,他想,大概不会比问题更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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