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八点五十七分。
大卫站在D区走廊入口,四个警卫围成半圆形挡在他面前。他们的手仍然按在武器上,但表情已经从警戒变成了某种不确定——一个父亲在走廊里崩溃的画面,不管在什么设施里,都不是容易处理的事。艾琳已经退到了墙角,手里的对讲机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呼叫谁。
然后灯灭了。
不是全部——走廊的应急照明在零点几秒后自动启动,投下昏暗的红色光晕。但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发出了重启的蜂鸣声:监控摄像头、门禁读卡器、走廊尽头的电子锁面板。那四个警卫几乎同时去摸通讯器,然后发现通讯器的信号指示灯在疯狂闪烁——电磁脉冲干扰不仅切断了门禁,还瘫痪了整个D区的无线通讯频段。
“怎么回事?”领头的警卫转身看向走廊深处。
大卫没有犹豫。在黑暗降临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侧身绕过警卫的阵型,沿着D区走廊全力冲刺。他的肩膀擦过墙壁,撞翻了一个不锈钢的器械推车,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红色应急灯光中炸开。身后传来警卫的吼叫和沉重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
D区走廊比建筑平面图上看起来更长。应急灯每隔五米才有一盏,中间是大段的黑暗。大卫数着自己的脚步跑过那些半明半暗的区域——经过几扇紧闭的普通病房门,经过一个堆满液氮罐的储藏室,经过一面贴满了编码标签的公告板。那些标签上的编号都是B开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和守门人描述的一模一样。和沃恩颤抖着声音描述的一模一样。
门上有一个电子锁面板,指示灯已经灭了。在电磁脉冲干扰下,它正处于沃恩所说的故障开启模式——门框和门扇之间出现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里面透出一丝冷蓝色的光。
大卫伸手推门。门没有动。他用了更大的力气——门扇晃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打开。故障开启模式释放了电子锁的锁舌,但物理门栓似乎还卡着一道。
身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扇往里面移动了半寸,然后又弹回来。像是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挡着。
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透过门缝,大卫看到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贴在门缝的另一侧,在冷蓝色灯光下显得苍白而巨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布满了血丝。然后那只眼睛移开了,门从内侧被推开了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开门的是一个小女孩。
大概八九岁,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病号服,赤着脚,头发被剃得很短,头皮上贴满了电极片。她的左臂内侧有一块纱布,胶带松了,纱布下面露出一截塑料导管。她的脸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某种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我来找我的女儿。莉娜。莉娜·凯恩。七岁。她在这里吗?”
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快。门只能开四十五秒。”
大卫挤进门缝。女孩踮起脚尖把门重新合上,电子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系统正在重启,锁舌即将归位。在最后一秒,她插进去一块从墙壁上掰下来的塑料线槽,卡住了锁舌的凹槽。
“这能撑多久?”大卫问。
“我不知道。以前没人试过。”女孩的语速很快,像是习惯了在极短的时间里说极多的话,“你是莉娜的爸爸?她在里面。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她前天刚做完第三轮,还没醒。”
“什么第三轮?”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种大卫无法解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沿着一条短走廊往里走。
白门后面不是一间实验室。而是一座建筑里的另一座建筑。
走廊通往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天花板上安装着无影灯阵列,投下手术室级别的冷蓝色光线。大厅被透明玻璃隔板分成几十个独立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张小床、一套监护仪和一排输液泵。输液泵的屏幕上跳动着大卫看不懂的药物缩写——N-7、XFP-12、IMN-B。每台监护仪都在无声地闪烁着心率、血氧和脑电波曲线。
躺在那些床上的,全部是孩子。
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半睁着,瞳孔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有的手臂上缠满了绷带,有的脖子上贴着电极贴片,有的身上连着比他们体重还重的输液管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臭氧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烧焦的电路板混合了酒精。
没有一个孩子在哭。没有一个孩子在说话。安静得像一个水下的世界。
大卫沿着编号顺序往前走。B-14,一个大约十一岁的男孩,脖子上缠着纱布,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过慢。B-15,一个大概六岁的女孩,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手指攥着被角的力度大得指节发白。B-16,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性别模糊,剃光了的头上布满了缝合的疤痕。
B-17。
大卫停住了。
隔间里的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心率68,血氧97,脑电波呈慢波模式。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体,穿着和刚才那个女孩同样的白色病号服。头发被剪得很短,头皮上贴着三个电极片,连接着床边的一台便携式脑电监测仪。她左臂内侧有一块和刚才那个女孩完全相同的纱布,右臂肘弯埋着一根留置针,连着一根细细的透明管,透明管往上一路延伸,接入悬挂在床头的输液袋。输液袋上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黑色的编号和字母:B-17 / LMK / 批次-C / 第三轮。
莉娜·玛丽·凯恩。
她的脸瘦了一圈。两个颧骨像石头一样凸出来。嘴唇干裂,上面结着一层白色的死皮。眼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在动,而是在抖,像是某处在持续运行的机器带动的余颤。
大卫在床边跪了下来。
“莉娜。”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伸手摸她的脸,指尖碰到她的皮肤——不是冰凉,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微热,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持续燃烧。她的皮肤干燥得像砂纸。
“她听不见你。”
大卫猛地转头。刚才给他开门的那个女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拽下来的纱布,正在机械地裹着自己的手臂。
“第三轮之后都会这样。”女孩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进入慢波睡眠,深度麻醉辅助神经可塑性窗口期。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听过他们说话。我躲在帘子后面听的。”
“你说的第三轮是什么?”
“一种注射。每隔七天一次。每次打在脊椎和脖子后面。福斯特说那是某种免疫增强剂。但每次打完,孩子们会发高烧,持续两天。然后有些人醒来,有些人——”她顿了一下,看着莉娜,“有些人再也没醒过来。”
“没醒过来的去了哪里?”
女孩指了指大厅最里侧。那里有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和这个圆形大厅里其他所有白色的门都不一样。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方形的观察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是产物室。”女孩说,“福斯特每次都会进去。带一些东西出来。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血样,有时候是数据盘。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罐子。”
“什么罐子?”
“透明的。里面有东西。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大卫站起身来。他把手从莉娜额头上移开,然后轻轻地把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这个动作他从她出生起做了几万次,但现在做得如此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莉娜的眼睛没有睁开。监护仪上的脑电波曲线依然缓慢地起伏着,像一个沉在水底的人的呼吸。
就在这时,圆形大厅另一侧的入口突然打开了。
不是那扇灰色的门。是通往D区走廊的正门——那个大卫刚才冲进来的入口。灯光的切换让大厅有一瞬间的亮度变化,所有的监护仪屏幕同时闪了一下。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一个女人。高个子,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灰色套装,外面套着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但没有扣扣子。头发是银灰色的,整齐地梳向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一张被程序写好的面孔。她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手提箱,箱子侧面贴着联邦最高法院的封条。
塞西莉亚·福斯特。
她没有看大卫。她先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监护仪的屏幕,又看了一眼被撬开的门锁面板,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站在B-17隔间门口的、这个她从未见过但显然不属于这里的男人。
“你是凯恩先生。”她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惊讶或愤怒,“你比菲利普·沃恩预估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大卫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沃恩。她知道沃恩。
“坐下吧。”福斯特把手提箱放在一张空的实验台上,“我们有大约十分钟——在你的朋友制造的混乱结束、安保系统恢复之前。这十分钟你可以问我任何你想问的问题。我不保证回答全部,但我会回答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外人。”福斯特说,“你理应得到一些解释。”
她在实验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姿态端正得像是坐在最高法院的证人席上。冷蓝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挂满了脑电波图谱和生化指标曲线的墙上。
大卫站在莉娜床边,一只手搭在女儿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而持续的脉搏。
“她在这里做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接受联邦公共卫生前瞻性研究项目的第三阶段临床试验。”福斯特说,“正式名称是‘封闭环境中无病原体未成年人群体的免疫系统强化研究’。目的是通过靶向性免疫增强剂,在隔离条件下建立一种对当前已知所有变异毒株具有广谱抵抗力的免疫模型。简单地说——我们在制造从基因层面免疫一切的孩子。”
“制造。”
“对。制造。”福斯特没有回避这个词,“从三十七个受试者中筛选出免疫反应最敏感的基因型,然后通过多轮强化注射和神经内分泌调节,诱导免疫系统产生一种自然界不存在的抗体谱。如果成功,我们将拥有第一个对一切病原体免疫的人类群体。不是通过疫苗,不是通过感染,而是通过重写免疫应答机制。”
“她是几岁的孩子。”大卫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是实验动物。”
福斯特看了他很久。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不是同情,而是一个逻辑严密的人在触碰自己职业边界时的短暂停顿。
“在联邦强制接种令的框架下,所有拒绝配合的州都会出现大量合规缺口。那些缺口带来的死亡人数,按照流行病学模型预估,将是六位数以上。如果您是我,您会为了挽救数十万人而牺牲三十七个孩子——还是为了三十七个孩子的权利而放弃一个阻止灾难的可能?”
“你不是我。”大卫说,“你是一个在没有告知任何人、没有经过任何伦理审查、没有经过任何家属同意的情况下,把一个七岁女孩当成实验品的罪犯。”
“法律上——”福斯特顿了一下,“不。您说得对。我就是。”她站起来,把手提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冷冻试管和几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联邦最高法院的烫金徽章。“这就是法律的反讽,凯恩先生。整个B群设施,从建筑用地到研究拨款到转运授权,每一项都经过了法定的程序审批。首席大法官亲自签署了所有授权令。强制接种令赋予了这项研究完全的合法性——因为在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下,联邦行政权力拥有您无法想象的弹性。”
“那不是法律。”
“那恰恰是法律。”福斯特说,“最高法院裁定的多数意见书,就是法律的定义。程序完整。投票合法。执笔人和授权人是同一个人。这就是您所生活的国家,凯恩先生。您不能同时接受它的保护又拒绝它的逻辑。”
大卫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这个圆形大厅里那些躺在小床上的孩子。三十七个。三十七个被从急诊室、从隔离区、从收容所转运到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的人类的孩子。他们被编号,被注射,被监测,被分类成“移交完成”和“终止”。他们的父母在几百公里外发疯,警察在走程序,律师在递交质询函,最高法院在审理合宪性争议,而在这里——在这里他们只是批次编号和生化指标。
“还有一个问题。”大卫说。
“请。”
“产物室里面有什么?”
福斯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犹豫的东西。不是心虚——而是一个知道答案但不确定对方是否承受得住的人的表情。
“您真的想知道?”
“我问了。”
福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张磁卡,走向那扇灰色的金属门。她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输入了一串十六位的密码。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
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而在这条楼梯的最深处,圆形大厅无影灯的光芒只能照到前三阶台阶的地方,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张着口的黑暗。从那里飘上来的空气又冷又腥,混合着一种大卫此生从未闻过的化学防腐气味。
他抱起莉娜。她的体重比半个月前轻了一半,瘦小的身体像一团火焰在他怀里微弱地燃烧。呼吸仍然平稳。监护仪的连接线被他一根根拔掉,警报器发出尖利的蜂鸣。
福斯特站在灰色门旁边,没有阻止他。
“我必须下去。”大卫说。
“我知道。”福斯特说,声音几乎像是叹息。
他把莉娜轻轻地交给那个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女孩,嘱咐了一句:如果我五分钟内没出来,就推着她的床往走廊尽头跑,那里有一个叫坦尼的人。
然后他转身,迈进了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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