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疯狂的线索

楼梯往下延伸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

每一级台阶都是金属网格板,鞋底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上。两侧的墙壁不再是圆形大厅那种无菌的白色,而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那种化学防腐气味越浓——不再仅仅是福尔马林,还有别的什么。更甜,更腻,像是某种有机溶剂混合了制冷剂泄漏的味道。

大卫数了四十七级台阶。然后他站在了楼梯底部。

面前是一条短走廊,天花板很低,头顶上密布着管道和线缆桥架。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推拉门,门上贴着一张黄黑相间的生化危险警示标志。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用黑色记号笔手写:产物存储区——仅限三级以上授权人员进入。

门没有锁。福斯特刚才刷的那张磁卡大概已经解除了所有锁定。

大卫伸手推开门。

门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概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天花板高得反常,至少有六米,被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通风口填满。墙壁上排列着工业级的低温储存柜,柜门是不锈钢的,表面结着霜花。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金属工作台,台上散落着移液器、培养皿、一次性注射器和几台还在嗡嗡运转的小型离心机。工作台上方悬挂着一排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发出不稳定的、带有频闪的苍白光线。

但大卫没有看那些设备。

他在看房间最深处的那面墙。

整面墙被改造成了一组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储存柜。每一个柜格都是独立密封的,带有自己的温控显示面板,上面的数字在恒定的低温读数中闪烁着蓝光。柜格内部充满了淡黄色的透明液体——不是福尔马林,福尔马林是无色的,这种液体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气泡悬浮在里面,缓慢地移动。

每一个柜格里都浮着一个东西。

大卫走近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他的膝盖没有弯,但他的身体像是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所有力气。

最近的那个柜格,标签上印着:B-04 / 心脏 / 固定日期 11/07 / 福斯特-巴雷特协议批号 447。

旁边的柜格:B-04 / 脑组织(额叶切片)/ 固定日期 11/09 / 福斯特-巴雷特协议批号 451。

再旁边:B-07 / 肝脏(左叶)/ 固定日期 12/14 / 福斯特-巴雷特协议批号 502。

B-09 / 胸腺。B-11 / 脾脏。B-11 / 脊髓(颈段横切)。B-14 / 淋巴结。B-14 / 骨髓(髂骨穿刺提取物)。B-15 / 甲状腺。B-15 / 脑垂体。

一排又一排。一个接一个的编号。每一块组织,每一个器官,每一片被精确切割的切片,都曾经属于一个孩子。那些孩子在圆形大厅的床上躺过,在转运系统的表单上被标记为“移交完成”,在诺克斯的后台数据里留下过一条条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记录。

然后他们的器官被摘取出来,放进这些玻璃格子里,贴上福斯特-巴雷特协议的批号,成为所谓的产物。

大卫沿着那面墙往前走。他的腿在动,但他的意识像是漂浮在身体之外某个不远的地方,冷眼看着自己做出这些动作。他看到B-17的编号出现在一个柜格上——是空的,标签已经打印好了,贴在玻璃门上:B-17 / 待采集 / 下一轮次。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苦的液体。他把它咽回去了。

房间的另一端还有一道门。和外面的灰色推拉门不同,这道门更小,更厚重,是冷藏库专用的隔热密封门。门把手上结着一层薄冰。

他转动把手。门开了,一股白雾从门缝里涌出来,贴着他的脚踝扩散开。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冷藏间。温度低得多,呼吸在面前凝结成白色的雾团。四壁都是不锈钢货架,货架上排列着不是玻璃柜格,而是金属容器。每一个容器大约有鞋盒大小,表面结满了霜花,盖子上用红色防水笔标记着编号和日期。

只有一个容器没有放在货架上。

它放在房间中央的一张不锈钢小推车上。盖子是打开的,里面有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袋,拉链拉开了。袋子旁边是一个已经开封的无菌器械包,剪刀、镊子、手术刀上的血迹还没干。

大卫走近那辆推车。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塑料碎裂声。他低头——地上散落着用过的手术手套,沾着深红色的、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旁边是一个被撕开的输液袋,标签上写着:B-22 / 麻醉诱导 / 批次-D / 第四轮。

有人在他进来之前刚刚在这里工作过。也许是在福斯特进入圆形大厅之前,也许是在他抱着莉娜、质问福斯特的时候。一个孩子刚刚被送进这个房间,被完成了某种操作,然后——

然后他看到了推车旁边的地上有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只鞋。

粉色的运动鞋。小号的。沾着灰。

大卫弯下腰把那只鞋捡起来。鞋的内侧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MK。

莉娜在圣米迦勒医院丢失的那一双鞋。一只在F区走廊被发现,一只被放在信封里寄到他家的邮箱。而现在,这只本该在四百公里之外、被莫雷诺警探列为失踪物证的鞋,出现在B群设施地下二层的手术推车旁边。

他攥着那只鞋,指关节发出咔嚓的响声。

“你找到了。”

大卫猛地转身。

塞西莉亚·福斯特站在冷藏间的门口,身后的走廊灯光在她身上投出一个拉长的剪影。她的白大褂上沾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在冷蓝色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

“这不可能。”大卫说,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压出来,“莉娜的鞋不可能在这里。我两天前才从邮箱里拿到它。”

“那是一只鞋。”福斯特平静地说,“另一只一直在这里。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从她被转运来的第一天。”

“你把她带进过这个房间?”

福斯特没有回答。她走进冷藏间,皮鞋跟在不锈钢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她走到推车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打开的金属容器和里面散落的器械,然后抬起头看着大卫。

“B-22是个四岁男孩。昨天刚完成第四轮注射。免疫应答指标不理想,脑电图显示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按照福斯特-巴雷特协议的规定,这种情况下——受试者不再具有进一步研究的价值——执行终止程序,并进行组织采集。”

“终止。”大卫重复这个词。他想起了沃恩的硬盘里那些红色标注的记录。N.S.D.。非标准处置。

“你是说谋杀。”

“在联邦公共卫生紧急响应框架下——”福斯特开口,然后停住了。她看着大卫的眼睛,把那个句子的后半段吞了回去。“不。你说得对。这个词就是谋杀。用任何定义来说,都是。”

大卫把那只粉色的运动鞋攥在左手里,右手指着身后那面墙上的玻璃储存柜。

“那些器官。那些孩子。他们被摘取——”

“用于进一步研究。”福斯特说,“免疫强化试验需要大量组织样本进行对比分析。血液、淋巴结、骨髓、神经组织——尤其是脑组织。儿童的大脑在免疫应答过程中产生的突触可塑性变化是成年人的十七倍。没有这些数据,研究就无法推进。”

“那为什么要冷藏?”大卫的声音在冷藏间的金属墙壁上来回反弹,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同时质问,“为什么要单独储存?你拿这些器官做什么?”

福斯特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温控面板发出微弱的蓝色脉冲,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因为最终目标不是制造免疫儿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个季度项目的进展,“最终目标是制造免疫一代人。而人类免疫系统的全面重组,不能从活体受试者上完成。它需要一个可以反复激活、反复采集、反复比对的组织库。凯恩先生,这就是产物室的真正用途。它是一个器官银行。”

大卫把手撑在不锈钢推车上,指节发白。那只粉色的运动鞋被他攥得变了形。

“你们在杀孩子。然后切下他们的器官,放进冰箱里。”

“在法律上,这不叫杀。这叫做——在联邦紧急卫生授权框架下,对无治疗价值的实验受试者实施终止程序。法律文书上不会出现任何一个‘杀’字,程序记录里不会出现任何一个‘器官’。它叫组织样本。它不是谋杀,它只是——”

“福斯特。”

塞西莉亚·福斯特停住了。她看着大卫,这个她从未打算面对的父亲,这个穿着一身偷来的诺克斯制服、在四十五秒的电子漏洞中闯入她王国中心的人。

“你还打算再说服自己一句。”大卫说,“然后我再决定怎么做。”

福斯特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沾着B-22最后一轮注射针孔渗出的血的手。白大褂上的污渍在冷蓝色灯光下越来越暗,像一块正在扩散的阴影。

“我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她说,声音突然失去了那种平稳的程序感,露出底下的、干裂的、沙哑的质地,“她九岁那年患了脑炎。那是一种蚊子传播的病毒,没有疫苗。我坐在她的病房外面整整三周,每天只能隔着玻璃看她。医生告诉我,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那个病毒已经进入了她的脑组织,免疫系统在攻击病毒的时候也攻击了自己的神经细胞。她的身体在毁灭自己。她活下来了,但她这辈子再也不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叫一声妈妈。”

大卫看着她。

“所以你就决定让别的父母也经历同样的事?”

福斯特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某种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

“不。我决定让其他父母永远不用经历同样的事。为此我愿意付任何代价。”她指着那面墙上的玻璃柜格,“任何人的代价。任何一个孩子的代价。你理解不了,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好人不知道某种世界需要怎样的痛苦才能被改变。好人不知道——当你见过唯一的女儿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不认识你的人的时候,你会愿意拿任何一个别人的孩子去换一个没有那种病毒的未来。”

“我理解。”大卫说,“我只是不原谅。”

他把莉娜的鞋放进口袋里,然后从福斯特身边走过,走出冷藏间,走过那面装满了玻璃柜格的墙,走过那张堆满手术器械的工作台,走向通往楼梯的灰色推拉门。

在门口他停住了。

“你刚才说B-22是昨天被终止的。你说这里的手术器械上还有新鲜的血。你说你在上楼之前刚刚完成了一轮采集。”

福斯特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是的。”

“但你今天九点才到B群设施。现在才九点十二分。”大卫的声音冷得像从冷藏间墙壁上刮下来的霜,“推车上的血不是B-22的。你今天上午到这里之前,有人在你到达之前在这个房间里完成了另一项操作。”

福斯特没有回答。

“是谁?”

沉默。

“福斯特——B-17的采集日期是什么时候?”

塞西莉亚·福斯特的手扶在工作台上,肩胛骨在白色大褂下面微微凸起。沉默蔓延了五秒,十秒。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今天。”她说。

然后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大卫的眼睛。

“B-17的采集日期就是今天。批次-C第三轮注射是三天前。观察期已经在昨天结束。莉娜的麻醉诱导已经排好——在我今天的操作表上,第一项。签署人不是我。”

“是谁?”

“首席大法官康拉德·巴雷特。”福斯特的声音空洞得像从一个很远的房间里传来,“今早六点,在最高法院的私人办公室里,他用加密线路确认了最后一批受试者的采集计划。B-17排在第一位。因为你——因为她的父亲没有像其他父母那样沉默。因为你的律师递交了质询函。因为你的朋友在挖数据。他想要在你找到她之前,把她从存在变成不存在。变成产物室里的四个玻璃格。心脏,脑组织,肝脏,脾脏。不存在的人不能成为证据。”

大卫的手已经放在了推拉门的门框上。他的指甲掐进冰冷的金属漆皮里,掐出了四道凹痕。

“她现在在哪里?”他问,声音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你把莉娜抱出了圆形大厅。但就在你走下这层楼梯的时候,上面发生了什么,你没有回头看。”

福斯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遥控装置,按了一下。冷藏间墙壁上的一块显示屏亮起来,显示出圆形大厅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上,莉娜的床是空的。那个剃着短发的女孩站在床边,双手举过头顶。四个穿着深灰色战术服的警卫围住了她和那张空床。坦尼和艾米被压在地上,双手反剪。一个警卫正对着通讯器汇报着什么,嘴型里大卫读出一个词——“巴雷特”。

而在监控画面的右下角,圆形大厅的主入口被重新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正稳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联邦法警,腰间别着枪。

是康拉德·巴雷特。

首席大法官本人。

“你只拿到了莉娜的鞋,”福斯特的声音从大卫背后传来,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脊椎,“但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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