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恶魔的供词

凌晨三点四十分,大卫再次站在了B群设施的外围。

这一次他没有走主入口。福斯特签发的通行卡附带着一条手绘的路线图——用铅笔潦草地画在卡片的背面,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拐弯都用数字标好了顺序。路线从设施西北角的一段废弃围栏开始,穿过一个停用的污水处理站,进入地下管道检修井,然后沿着一条废弃的供暖管道直通D区下方的设备夹层。那是应急管理局在设计设施时预留的暗门——平面图上不存在,巴雷特不知道,连沃恩的建筑结构图里都没有标注。

围栏的铁丝网已经被剪开了一个人宽的缺口。不是新痕迹,切口边缘的金属已经生了一层薄锈,大概几个月前就有人用过这条路线。大卫侧身钻过去的时候,铁丝断茬在他外套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他几乎没有感觉到。

检修井的井盖很沉,铸铁的,边缘长满了青苔。他用随身带的撬棍撬开一条缝,然后整个人挂在撬棍上,用体重把井盖压开。一股混合着铁锈、死水和某种有机腐败物的气味从井底翻涌上来。他打开手电筒,咬在嘴里,踩着井壁上锈蚀的铁梯一阶一阶地往下走。

井底的水没过脚踝。黑色的,表面漂着一层油膜状的东西。他打着手电往前走,管道在头顶上越来越窄,从可以直立行走变成弯腰前行,最后变成只能匍匐前进。水从脚踝升到膝盖,从膝盖升到腰部,冰凉刺骨。他在那条管道里爬了大概二十分钟。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着,照亮管道壁上长年累月凝结的污垢和某种白色丝状物——不是霉菌,是矿物质结晶,像骨头一样脆,一碰就碎。

然后管道到了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挡在面前,栅栏上挂着一把锁——新的,和周围三十年的锈迹格格不入。锁上贴着一个黄色的防水标签,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福斯特,进去之后锁好。你知道为什么。

大卫把锁打开,推开门栅,钻进了设备夹层。

夹层的高度不到一米五,他只能跪着前进。头顶上是D区底层的混凝土地基,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桥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通风管从头顶穿过,管壁上结满了冷凝水。他沿着福斯特画在卡片上的箭头往右拐了两次,然后在一根标着“D-7”的通风管旁边找到了那扇暗门。

一块嵌在混凝土墙壁里的金属面板,大小和家用冰箱门差不多,表面被人涂了一层和周围墙壁一模一样的灰色漆。如果没有卡片上的箭头,任何人都会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墙壁检修盖板。他用手掌按压面板的左下角,感觉到一个轻微的凹陷——不是弹簧,是液压的。门无声地弹开了。

门后面是一段向上的狭窄楼梯。他在楼梯顶部推开最后一道活板门,然后站在了产物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后面。

冷藏间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扑在他脸上。

他走出来的位置在玻璃储存柜的背面。那些装满淡黄色液体的玻璃格从这一面看过去只是一排冰冷的不锈钢背板,但大卫知道每块背板的另一面浮着什么。他没有往那边看。

他沿着墙壁摸向冷藏间的门,推开,走进产物室主厅。

然后他看到了福斯特。

塞西莉亚·福斯特坐在那张长条形金属工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白大褂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梳得比昨天更整齐,但她的脸——昨天还像一堵程序的墙——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某种巨大的压力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她面前的台子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圆形大厅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上,艾米坐在莉娜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架,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莉娜的床上,被子动了一下——不是风,是身体在动。

“她醒了。”大卫说。

福斯特没有抬头。“凌晨两点零七分。比预期早了大约十四个小时。她的脑电波在一点五十分左右从慢波模式跳到了REM睡眠,然后进入浅层意识恢复。”她停顿了一下,“你妻子一直在跟她说话。不是讲故事,不是唱歌——是在跟她解释她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用七岁孩子能听懂的语言。我听了两个小时。”

“你听了?”

“我在观察窗后面。”福斯特终于抬起头,看着大卫,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是清醒的,“我不是在监控她们。我是在——听。听一个母亲怎么跟一个被我们编号的孩子解释这个世界。你妻子说——‘宝贝,你身体里现在有一支小军队,它们在学怎么打败所有的坏病毒。这个过程会让你很不舒服,但妈妈在这里,爸爸也很快就会来。等小军队毕业了,我们就回家。’”

大卫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靠在金属工作台的边缘上,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的声音重新稳下来。

“你把通行卡给我,不是为了帮我。”

“不。”福斯特承认,“最初不是。最初是因为巴雷特开始清洗了。沃恩消失了——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下一个名单上有几个人,我不确定自己在不在上面。我需要一个保险。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保险。”

“那现在呢?”

福斯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屏幕正对着大卫。监控画面上,莉娜的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摸索着,然后握住了艾米的手指。那个动作很微弱,像一只刚孵化的雏鸟尝试站起来,但它在那里。就在那个布满编号和监护仪、被无影灯照得不像人间的圆形大厅里,一个七岁女孩正在试图抓紧她母亲的手指。

“现在我不知道。”福斯特说,声音里有一种被磨损到了极限的诚实,“我看着这些监控屏幕三年了。三年里我看到过十七个孩子在那张床上醒过来。每一次醒来,都有护士上去记录数据。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人在床边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醒来后的第一个表情是恐惧。每一次。但他们只是孩子,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恐惧,所以他们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等待下一轮注射。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我以为恐惧是实验过程中可以忽略的副产品。”

她看着屏幕上艾米和莉娜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我看到你妻子。我看到莉娜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在找她的编号——是在找妈妈。不是恐惧。是想念。”她转过来看着大卫,“你的女儿不是实验动物。她从来都不是。是我让自己相信她是。”

大卫没有坐下。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福斯特,但没有攻击。他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产物室里有多少孩子是从第一批受试者里过来的?”

“四个。B-01到B-04。他们是最早建立免疫模型的基础。没有他们,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他们的器官在那些玻璃格里?”

“部分。”福斯特的声音几乎耳语,“不是全部。骨骼和其他组织无法用这种方式保存。有些数据来自活体采集——淋巴、骨髓、皮肤。他们死于感染或免疫排斥,在第二年就死了。死后才被采集完整。”

“他们的父母在哪里?”

福斯特没有回答。

“他们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大卫替她说了。

“没有人通知过。”福斯特低下头,指甲在工作台的金属边缘上划出轻微的刮擦声,“巴雷特说通知家属会导致不可控的曝光风险。所有终止的案例全部用国家安全保密条款封锁了。他们的父母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联邦卫生部发出的标准格式通知——您的孩子正在接受联邦紧急公共卫生观察,目前状况稳定。程序上——”

“够了。”大卫打断她,“不要再跟我讲程序了。”

福斯特住了口。冷藏间的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运转,把冷空气送进产物室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的化学防腐气味似乎比昨天更浓了。

大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工作台上。是沃恩的数据U盘。不是备份,是原件——那个从处理中心地下室里带出来的、带着刮痕和灰尘的黑色塑料块。

“这个U盘里有三十七个孩子的全部记录。我在来之前让卡特设置了一个新的自动发布协议。发布的时间不再是两个月后——是可以随时触发。”他把U盘推到福斯特面前,“但我需要一个交换条件。”

“什么交换条件?”

“产物室里的器官不能跟这个设施一起被毁掉。那些孩子已经死了。他们不能以编号的形式永远躺在这些玻璃格里。你了解这个设施的销毁程序——如果在曝光压力下被迫关闭,巴雷特的团队会启动紧急清理,所有的标本会被销毁,所有的记录会被抹掉。到时候没有人能证明那些孩子曾经存在过。我需要你在曝光之前,把他们从产物室里转移出去。每一个。每一块组织。每一个编号。还给他们应该有的名字。”

福斯特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产物室那面玻璃储存柜墙面前,把一只手贴在冰凉的玻璃格上。

“你知道转移全部标本需要什么吗?”她问。

“我不知道。”

“需要一辆冷藏运输车,至少六名受过生物安全训练的搬运人员,一份完整的联邦生物标本转移授权,以及一个可以接收人类病理组织样本的目的地机构。在目前的安保状态下,要把这些东西运出去——”她转过头看着大卫,“需要制造一次大规模的安保干扰。大到让所有的监控和警卫同时被吸引到设施的另一个方向去。”

“大到什么程度?”

福斯特走回笔记本电脑前,调出了一张B群设施的安保调度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巡逻路线、换班时间、监控覆盖区域和应急响应触发点。她用鼠标在D区外围画了一个圈。

“如果你能在设施外围制造一场足够逼真、足够严重的威胁——比如火灾。C区的备用发电机燃料库靠近外围围栏,如果你在那里制造一起看起来是意外泄漏和燃爆的事故,设施的消防系统和安保力量会在九分钟内全部集中到那个区域。这段时间足够我从产物室通过暗门转移全部标本到外面的冷藏车。”

“那你自己怎么离开?”

“我不离开。”福斯特平静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反复计算过很多次的结论,“我留下来。巴雷特需要一个人来解释为什么产物室是空的。我来做那个人。”

大卫看着她。冷蓝色灯光下,她的轮廓在玻璃储存柜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你留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你知道后果。”福斯特说,“我是这个项目的操作者。产物室里的每一件标本、每一个编号、每一个批号,都是我的手签的。曝光之后,我会成为整个调查的焦点。巴雷特会动用一切法律资源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程序上,这是他最擅长的——让自己在法律上永远干净。”

“你会坐牢。或者更糟。”

“是的。”福斯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放在工作台上。那是一把钥匙,挂在一条细细的链子上。旁边是一张对折的照片,边缘磨得发白,像被人翻开又折上过无数次。大卫不用打开就知道那是谁的照片——一个九岁女孩,脑炎后遗症,叫奥莉维亚。

“三年前我把她从名单上删掉的时候,我以为我在救她。”福斯特说,声音比冷藏间的温度还要低,“事实上我确实救了她的命。但代价是每一个我没能删除的孩子——B-01到B-37——都替她死了。你妻子说母亲从来不谈判。母亲只是在陈述条件。我不如她,我做过交易。我把自己的女儿拉出了地狱,然后转身把别人的孩子推进去。所以现在——我不交易了。”

她把钥匙推到大卫面前。

“这是暗门的钥匙。火灾警报触发之后,你带着标本从暗门出去。外面会有一辆车。我的一个老同事会开车。她会把标本送到联邦特区法医病理中心——那是独立于卫生部的研究机构,巴雷特的权限触不到。在那里,每一个标本都会得到一个姓名编号,而不是一个实验批号。”

“你的女儿知道这些吗?”

福斯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交叠在膝盖上。

“不知道。她住在加利福尼亚,和她爸爸在一起。她以为我只是一个在联邦卫生部做行政工作的母亲。每周末跟她视频通话半小时。她从来不问我的工作细节。我也不告诉她。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今天做了这个决定。等她长大之后,如果她还记得我——她只需要知道,她妈妈在最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不需要知道花了多少年才敢做。”

大卫把钥匙拿起来。链子很细,上面刻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奥莉维亚,2005年。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

“我需要一点时间跟艾米说话。”

福斯特把笔记本电脑推给他。监控画面上,艾米正在用湿毛巾擦莉娜的额头。莉娜的眼睛是睁着的。大卫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艾米嘴角的弧度来看——那大概是一个微笑。

他不知道怎么在妻子的注视下按下通话键。但他按了。

监控画面上的艾米突然抬起头,看着摄像头。她听得到他的声音。大卫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说了——关于福斯特的计划,关于火灾和标本,关于暗门和冷藏车,关于两个月缩短到现在的倒计时。他说了很多。最后他说——

“我要你在火灾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抱着莉娜,跟福斯特走。走暗门。不要回头找我。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情就来。”

艾米在画面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通过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传出来,在那个堆满了器官标本的冷藏间里回荡。

“你要去找巴雷特。”

“是的。”

“你要做什么?”

大卫看着屏幕上的妻子和女儿。女儿还在虚弱地微笑。妻子已经不再笑了,但她的眼睛——那双他认识十二年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我要让他亲自签署一份认罪书。不是用枪。不是用威胁。用他自己的程序。”

这句话在产物室的冷空气里凝固了。福斯特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艾米在画面上把莉娜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直视着摄像头,就像直视着大卫本人。

“你有四十分钟。”

“够了。”大卫说。

他把通话关掉,然后转过身看着那面装满了玻璃储存柜的墙。B-04的心脏,B-07的肝脏,B-11的脊髓,B-14的淋巴结。还有那个空着的、贴着B-17标签的格子。

他把手贴在B-17的柜格玻璃上。掌心触到的温度冰凉刺骨。

“等我回来。”他对着那个空无一物的格子说。

然后他穿过产物室主厅,推开那扇灰色推拉门,踏上那条通往圆形大厅的楼梯。这一次他没有走暗门。这一次他走正门。他要让巴雷特知道他来了。要让首席大法官从监控屏幕上看到他的脸,从B群设施的走廊里听到他的脚步声。

在圆形大厅入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粉色的发卡。

他在心里数到三。

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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