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电椅前的对峙

催泪瓦斯的烟雾在不到十秒内吞没了整个山坡。

那不是普通的烟雾——是警用级别的浓缩制剂,灰白色的雾气浓得像搅浑的石灰水,一旦接触眼睛和鼻腔,就会瞬间引发剧烈的灼烧感。伊森在吸入第一口气之后就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视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碎光。

“往铁轨跑!”莉迪亚喊道,声音在烟雾中闷得像被蒙在棉被下面。

米洛抓住了伊森的手肘,拖着他往下坡的方向冲。三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烟雾,脚下踩着的碎石不断往下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那列往东去的货运列车还在缓慢地移动,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火车头的轰鸣声穿透了烟雾,像是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前方呼唤。

但追兵比他们更快。

瓦斯罐是从山坡上方扔下来的——这意味着追兵已经绕过了地下巷道,从矿区北坡的上方包抄了过来。伊森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至少三个人影,站在坡顶的岩石上,穿着深色的防暴制服,戴着防毒面具。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围猎时正在收紧包围圈。

“他们堵住了往下走的方向,”米洛压低声音,把伊森拉到一块巨大的尾矿岩石后面,“坡顶有三个人,坡下也可能有。他们没直接开枪,因为催泪瓦斯已经足够把我们逼出来。”

“那就往侧面走。”伊森说。

“侧面是矿坑。深度超过四十米,围栏早就塌了。”

莉迪亚靠在岩石上,用袖子捂住口鼻,但她的眼睛已经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她把防水背包从肩上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了最后三枚没用过的催泪瓦斯防护贴片——那是她在检察院受训的时候从装备室拿的,过期了两年,但不代表没用。她把贴片分给伊森和米洛,三个人各自贴在领口内侧,药物的清凉感勉强中和了一些灼烧的痛感。

“我们现在跑不过他们,”莉迪亚说,呼吸急促但思路仍然清晰,“三个人,没有武器,在一个被围住的山坡上。唯一的优势是烟——这烟雾不只是我们的阻碍,也是他们的。戴防毒面具的人视野只有正常的一半。他们看不清我们具体在哪里。”

“你有什么计划?”伊森问。

“磁带。蕾娜的磁带。她说过那卷磁带里有她目击卢卡斯异常行为的证词。如果那些话被公开,卢卡斯的认罪就不是完整的真相——因为戴尔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就知道调车场里还有另一个人,他选择了用那个人来嫁祸给文森特。这卷磁带可以证明戴尔在三年前就知道卢卡斯的存在。如果她知道这卷磁带的存在,她就是唯一能把戴尔和卢卡斯连在一起的证人——而戴尔知道她会作证,所以他在她死前去见她,试图让她签字否认一切。”

“磁带还在,”伊森说,拍了拍公文包,“但我们困在这里,磁带就和不存在一样。”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以为磁带已经不在了。”

莉迪亚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卷空白磁带——她随身带着这东西,原本是用来录制谈话证据的备用件。它的外形和蕾娜的磁带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小尺寸,同样的发黄外壳。她把它举在手里,朝伊森点了点头。

“我去引开他们。我的腿比你们快,我看过矿区地图,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单跑脱身。你们俩只需要做一件事——在烟雾散开之前,爬上那列火车。”

“他们有三个人,至少三个人——”米洛说。

“所以我才需要你们先跑。”莉迪亚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钉死了,“我不是在逞英雄。我是检察官。我身上有证件,有正式的身份,他们杀了我会有比杀一个前检察官和一名被调离的工人更严重的后果。你们俩没有这种保护。如果被抓住,你们的死会被写成‘矿区事故’。他们甚至不需要清理现场。这片山已经荒了十年,多几具尸体没人会发现。”

“莉迪亚——”伊森伸手想拉住她。

但她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手里的假磁带举过头顶,朝坡顶的方向跑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可辨的声响。瓦斯烟雾在她身后翻卷,她的风衣被风吹起来,在灰色的背景中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帜。

“在这里!”她朝坡顶喊道,声音穿透了烟雾,尖锐而充满挑衅,“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我手里!来拿!”

坡顶上的人影立刻转向了她。三个人同时朝她奔跑的方向追过去,靴子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伊森想冲出去,被米洛死死拉住了。

“别让她白做,”米洛的声音在伊森耳边几乎变成了低吼,“火车还有一分钟就会经过坡底。你跑得再快也救不了她,但你跑得够快可以爬上那辆车。”

伊森咬紧了牙。他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攥得发白,喉咙里那阵灼烧感还没有退去,但他从米洛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朝坡下冲去。米洛紧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岩石后面冲出来,俯身跑过最后一段下坡路。瓦斯烟雾在他们身后渐渐变淡,空气开始重新变得可以呼吸。铁轨就在眼前——那列货运列车正在以大约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缓缓驶过,车厢侧面的铁梯距离地面只有一臂之遥。

米洛先跳了上去。他的手抓住了一节敞篷货车的侧梯扶手,脚在踏板上找到了支撑点,然后回过头朝伊森伸出手。

伊森在最后一秒抓住了那只手。他的皮鞋底在铁轨的道砟上滑了一下,膝盖撞到了铁梯的底部横梁,剧痛从膝盖骨传上来,但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扶手。米洛把他拽了上去。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靠在货车的铁壁上。这节车厢装的是铁矿石,暗红色的矿粉从车厢边缘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血线。列车继续向东行驶,把梅里特矿区抛在了身后灰色的烟雾里。

伊森跪在车厢地板上,透过车厢侧板的缝隙回望那片山坡。烟雾正在消散,坡顶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们追着莉迪亚消失在矿坑方向的岩石堆后面。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画面。

莉迪亚从一块岩石后面跑了出来。她的风衣不见了,头发散开了,手里仍然握着那卷假磁带。她朝着已经废弃的矿坑围栏跑去,围栏的边缘外面就是那个深度超过四十米的矿坑深坑——一个垂直的、黑不见底的深渊。她停在围栏边缘,转过身,面对着追过来的人影。

那三个人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人摘掉了防毒面具——伊森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辨认出他举起了一只手,示意莉迪亚不要继续后退。

然后莉迪亚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卷磁带举到围栏外面,松开了手。

磁带坠入了矿坑深处。没有人能看到它落到了哪里。深渊吞没了一切。

伊森跪在货车车厢里,看着那一幕在视野中越变越小,直到被山坳的岩石完全遮住。他没有看到莉迪亚被抓住或倒下的画面,也没有看到那些追兵向她开枪。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她站在围栏边缘,双臂垂在身侧,姿态不再像是逃跑,而像是一个完成了一件事之后,在等风停的人。

列车拐过了一个弯道,梅里特矿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下。

伊森把公文包抱在怀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公文包里现在有三卷录音——薇拉的日记、戴尔写给蕾娜的信、以及蕾娜最后的遗言磁带。这些东西的重量比那把扳手更沉。

“她会没事的。”米洛说,但声音里没有底气。

“她是检察官,”伊森说,像是在重复莉迪亚说过的话,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些人不敢在光天化日下杀一个在职检察官。而且她已经把假磁带扔进了矿坑。他们以为证据已经没了。他们会对她做什么——但他们不会杀她。至少不会杀。”

米洛没有说话。他把后脑勺靠在铁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在轻轻嚅动,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念过的祷词。风从车厢上方刮过去,把铁矿石的粉尘卷起来,扑在他们脸上,在他们的眉骨和颧骨上留下了一层淡红色的细粉。

列车继续向东。远处的天空中,赫尔市的轮廓正在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灰色的、沉重的、像一座从煤烟和尘埃里打捞出来的堡垒。它的铁轨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个方向都通向不同的终点——调车场、法院大楼、废弃的钟楼、以及那些住在暗处等待最后一块拼图被按进真相的人。

伊森打开了公文包。他把蕾娜的磁带翻过来,看到标签上的那行字在阳光下闪烁:“致那个替我姐姐找到真相的人。你不欠我的,但你如果听到这个,你就会知道你欠文森特的。”

他把磁带小心翼翼地放回公文包的夹层里。然后把包合上,拉上了拉链。

在列车的前方,赫尔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个被遗忘的工业城市正在晨光中缓慢地醒来,它的烟囱还没有冒烟,它的街道上还残留着昨天那一场电视直播之后的余波。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在调车场的地下管道里,在老市政厅的钟楼里,在斯通律师的地下室里,在玛格丽特·雷恩的那间小小的公寓里——那些被三年谎言和沉默压弯的人们,正在等待着他们带回去的最后一件东西。

米洛睁开了眼睛。

“我们回去之后,”他说,声音仍然沙哑,“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伊森想了一下。

“听磁带。”他说,“然后找到一个人。”

“戴尔?”

“不。戴尔可以等。我要先找到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以为已经死了的女人。卢卡斯说她活着,科林斯说她活着,蕾娜的日记里说她活着。但没有任何人在调车场之后见过她。”

他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铁轨和电线杆。

“薇拉·萨默斯。蕾娜·罗奇。不管她叫什么。她才是整个故事的起点。在奥利弗·戴尔给她写了那些信件之前,在卢卡斯·伯顿用她的身份策划复仇之前,在她姐姐死在信号塔下之前——这个女孩的故事就已经开始了。没有人问过她经历了什么。卢卡斯用了她的身份,戴尔毁了她的人生,法庭用她的失踪来排除辩方证据。她是三个案子里的关键证人,却没有任何人传唤过她出庭。因为她‘不存在’。而一个不存在的人,是最好的替罪羊——比她姐姐更好的替罪羊。”

列车拉响了汽笛,低沉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赫尔市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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