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检修通道比伊森想象的更黑暗。
生锈的铁梯向下延伸了大约十米,然后就变成了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混凝土管道。应急灯的光束在管壁上晃动,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电缆和早已干涸的不知名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更古老的气味——像是被遗忘了几十年的雨水反复浸泡过的灰浆。
他沿着管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膝盖和后背开始酸痛。就在他准备停下来歇一口气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出口。铁梯通往一间废弃的信号塔机房。
伊森推开头顶的铁栅栏,爬了上去。
机房不大,四面墙上装满了早已停用的继电器和信号控制面板。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这里显然曾经是某些人躲避风雨的临时栖身所。但伊森的目光被墙壁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画。
用炭笔和粉笔画的,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形状。伊森认出了这个风格——粗粝的线条,浓重的阴影,和文森特·雷恩寄给他的那幅素描一模一样。
文森特曾经来过这里。不是作为凶手,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铁路工人,在这间废弃的机房里留下过他的印记。
伊森举起应急灯,沿着墙壁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第一幅画的是铁轨尽头的落日,夕阳被信号塔的剪影切成碎片。第二幅画的是调车场上空的鸟群,那些鸟被画成了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形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撕扯着。第三幅是半张人脸——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面容。
伊森停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他在法庭上见过那个女人的照片,在卷宗的首页上,在那个被反复报道的受害者的遗照里。
是伊芙琳·罗奇。
文森特在监狱里画了三年后的案发现场,但在案发之前,他在这间机房里画过伊芙琳的脸。
这意味着什么?
伊森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灯放在地上,蹲下来仔细看那幅画的左下角。那里有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小字——不是画上去的,是刻在墙上的。字迹潦草,但伊森还是辨认出来了:
“V.S.”
薇拉·萨默斯。那个案发当晚的值班调度员,那个在庭审前失踪的女孩。
伊森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文森特认识伊芙琳,如果他认识薇拉·萨默斯,如果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线连着,而三年前的伊森从来没有追问过这条线……
他的思绪被一声轻微的响动打断了。
是脚步声。
从机房外面的铁梯上传来的,很轻,但是很有节奏,像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向下走。
伊森迅速关掉了应急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机房,只有墙上的一个小小的通风孔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天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机房门外。
沉默持续了也许三十秒,也许更久。伊森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伊森·马尔先生,”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你在里面吗?我看到你的车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威胁的意味,但伊森感觉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克制,一种经过训练才能拥有的冷静。
“我是格拉斯顿州地区检察院的检察官莉迪亚·科尔文。请你打开门,我们需要谈一谈。”
检察官。
伊森没有动。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陷阱——哈罗德说过他今天不是第一个来调资料的人,戴尔的人可能还在赫尔市,他们可能在等他。
“马尔先生,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任何人,这个我可以理解。”莉迪亚的声音透过铁门传进来,“但你必须相信我这一件事:三年前的赫尔案,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真相。因为薇拉·萨默斯是我在法学院的同学。”
伊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走向铁门,打开了门栓。
莉迪亚·科尔文站在门外,大约三十出头,短发,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外面套着一件沾了油污的旧风衣——显然她也是从管道里钻过来的。她的脸很瘦,颧骨的线条像刀削一样分明,但她的眼睛和伊森见过的任何一个检察官都不一样。那些检察官的眼睛里要么是野心,要么是疲倦,而莉迪亚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饥饿。一种几乎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寻找真相的饥饿。
“你拿到了哈罗德的档案,”莉迪亚说,“你知道薇拉在庭审前失踪了。但你不知道的是,她失踪前曾经打过一次电话给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被人跟踪了。她说有人在逼她修改证词,逼迫她在法庭上说一个谎。”莉迪亚的声音仍然平静,但伊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个谎就是把文森特当晚接到维修电话的时间推后一个小时,让他的在场时间与案发时间完全吻合。”
伊森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似乎在某个瞬间消失了。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关节发白。
“谁在逼她?”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莉迪亚说,“薇拉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人。一个在司法部工作的人,她说是你的熟人。她还说这个人三年前见过你,你们一起处理过一份动议,那份动议本来可以改变审判的结果。”
伊森的脑海像被一道闪电照亮了。
动议。那份辩方律师克利福德·斯通提交的动议,那份要求传唤工会代表出庭证明文森特接到维修电话的动议。那份动议被他驳回了,而戴尔打电话给法官确保了驳回。
但薇拉说的不是戴尔。她说的是“你的熟人”。
伊森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记忆的深处翻找。那份动议……驳回的理由是他亲自写的,然后交给了他的办公室助理去归档。那个助理叫什么名字来着?
一个名字像溺水的人一样从记忆的底层慢慢浮上来。
卢卡斯。
卢卡斯·伯顿。
那个夜班保安。那个声称在案发当晚看到文森特从信号塔方向走过来的唯一目击证人。
伊森睁开眼睛,看着莉迪亚。
“那个保安,”他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几乎不认识,“卢卡斯·伯顿。他是我的助理?不,他是戴尔的助理。庭审前三个月他暂调给我做文职工作。”
莉迪亚的脸色变了。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棕色头发,戴眼镜,中等个头,不起眼。”伊森说,“你在人群中不会看第二眼的那种人。”
“那就对了,”莉迪亚说,“薇拉说跟踪她的人就是这样的长相。她还说那个人自称是法律助理,但是开车跟踪她的时候开的是警用便车。”
两个人在昏暗的信号塔机房里沉默地看着彼此,那些墙上的画——伊芙琳的脸,薇拉的名字——像是某种沉默的观众,环绕着他们。
“他在庭审结束后就离开检察院了,”伊森说,“我记得他离职前拿走了我办公室的一批旧案卷,说是要帮我归档到档案库。我当时太忙了,没在意。”
莉迪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伊森。
那是一张几个月前拍的监控截图。上面的男人戴着一顶压低的鸭舌帽,站在一辆深蓝色轿车旁边,正在朝一扇窗户望。那扇窗户是伊森办公室的窗户。
“我调取了赫尔市最近几个月的治安监控,发现了这个人在你的办公楼附近反复出现。”莉迪亚说,“我之前无法确定他是谁,但现在可以确认了。他是卢卡斯·伯顿。而且他现在依然在为奥利弗·戴尔工作,是司法部内部调查科的编外顾问。”
伊森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三年前他是案发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他慢慢地说,“三年前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直接指认文森特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案发地点的人。而三年后他在监视我。”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份排班记录证明文森特去了调车场是因为接到了紧急维修通知。薇拉·萨默斯可以证明。但现在薇拉失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卢卡斯·伯顿的人,他在最合适的时机遇到了文森特,在最合适的位置声称看到了文森特,然后在庭审后消失在了档案室的灰尘里。
“还有一个问题,”莉迪亚说,“薇拉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不在了,去找信号塔。墙上有答案。’”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机房的墙壁。
应急灯重新亮起来,苍白的灯光扫过那些炭笔画,扫过伊芙琳的侧脸,扫过鸟群的碎片,最后停在了一行之前被伊森忽略的小字上。那行字刻在通风口旁边的墙上,似乎是用钥匙尖或者螺丝刀硬生生凿出来的:
“文森特说开关有问题。他没说谎。信号灯不是他换的,是我帮他做的记录。——V.S.”
伊森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日期。日期刻得有点模糊,但仔细看可以辨认出来——那是案发当天的凌晨三点。那是在发现伊芙琳的尸体之前七个小时。
“她是在记录当晚真实发生的事情,”伊森说,“她在为自己留证据。”
“也为自己招来了死亡。”莉迪亚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酷,“因为她记录了真相,有人需要让她永远无法在法庭上说出这些。”
就在这时,信号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两辆深蓝色的轿车碾过铁轨间的碎石路,朝这个方向驶来。车窗贴了黑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但伊森知道——在凌晨六点半的废弃调车场,出现两辆蓝车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莉迪亚迅速蹲下来,从靴子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对着墙壁上的每一个字拍了照片。然后她抓住伊森的胳膊,把他拉向铁梯。
“走,现在就走。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
伊森跟在莉迪亚身后钻进铁梯,重新进入了地下管道的黑暗。在盖子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那些画——炭笔的线条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像是溺死在水里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丝涟漪。
蓝车的车门打开了。一只黑色的皮鞋踩在碎石上,然后另一只。
脚步声向信号塔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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