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市的廉价旅馆在凌晨三点是最安静的时刻。
莉迪亚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从克利福德·斯通地下室里搬来的三箱庭审笔录。那些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小孔,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还清晰可辨。斯通老头把每一份文件都按日期编号,用牛皮纸袋分装,在纸袋背面用钢笔标注了关键词。一个退休律师的偏执,在这个凌晨变成了某种近乎神圣的遗产。
她已经连续看了六个小时。眼睛酸涩得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但她没有停下来。
伊森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掏空之后残留的平静。
“戴尔怎么说?”她问。
“他说他不是凶手。”伊森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椅背上,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像一根即将脱落的绞索,“他说他去调车场的时候伊芙琳已经死了。他看到地上的扳手,做了决定——利用那枚指纹嫁祸给文森特。”
“你相信他?”
“我不确定。”伊森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上一块被烟头烫焦的地毯,“他承认了所有的事情——掩盖现场、压制证据、操纵庭审——但唯独不承认杀人。如果他是在撒谎,那他撒谎的水平比三年前高了很多。如果他不是在撒谎……”
“那就意味着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
“那就意味着我一直在追错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巨兽在黑暗中呼唤同类。
莉迪亚拿起一本庭审笔录,翻到其中一页,递到伊森面前。
“斯通的笔录里有一段很有意思的东西,”她说,“庭审第三天,斯通质询法医的时候,法医提到伊芙琳的头部伤口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角度——凶手是从上往下发力砸下去的。法医在庭上说,根据伤口的分析,凶手的身高至少比受害者高出二十公分。伊芙琳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
伊森抬起头。
“戴尔的身高是一百七十八公分。相差只有十三公分。法医说的是至少高出二十公分。”
“对。”莉迪亚又翻到另一页,“而且还有一个细节。法医在庭上提到,凶器接触头骨的角度呈现轻微偏左的斜角,这意味着凶手可能是右撇子,但发力时用了反手。这一点当时在法庭上完全没有被展开讨论,因为斯通在继续追问的时候,法官打断了他,说这些技术细节和案件核心无关。”
“因为核心指纹已经有了。”
“对。指纹。扳手。保安。结案。”莉迪亚合上笔录,“但如果我们相信法医的分析,凶手应该是一个身高至少在一百八十五公分左右的人。戴尔不符合这个描述。”
伊森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赫尔市笼罩在一片灰色的夜幕中,远处第三调车场的信号塔隐约可见,像一个竖在天空与大地之间的十字架。
“埃利奥特说他亲眼看到戴尔砸死了伊芙琳。他在黑暗中看到了戴尔的脸。”伊森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如果埃利奥特看到的并不是全部呢?如果他只看到了戴尔站在伊芙琳身边,而真正的凶手已经离开了呢?人在黑暗中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他弟弟被捕的消息一出来,他把两件事连成了一条线,然后在这条线上活了三年。”
莉迪亚没有马上接话。她从纸箱里拿出另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物证清单”。袋子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表格,列出了案发现场被提取的所有物证——每一件都有编号、描述和鉴定备注。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划到倒数第三行,然后停住了。
“在现场提取的物证中,除了文森特的扳手之外,还有一双帆布手套。手套内侧有汗渍,外侧沾有极微量的金属碎屑。但这份手套没有被列入法庭证据。”
“为什么?”
“鉴定备注写的是:‘手套外侧金属碎屑经检测为铜锌合金成分,与扳手材质(铬钒钢)不符。鉴定结论:与本案无直接关联。’”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
铜锌合金是黄铜的主要成分。信号塔的继电器开关、电缆接头、和一些老旧信号灯的零件就是黄铜做的。那双帆布手套的主人可能碰过信号塔的设备——一个维修工人,或者一个伪装成维修工人的人。而这个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他戴上了手套,留下了碎屑。
但没有指纹。
“那个人比戴尔更了解调车场,”莉迪亚说,“他知道文森特的扳手放在哪里,知道休息室的工人在什么时候不在,知道伊芙琳约了戴尔在信号塔见面。他甚至知道信号灯出故障的事情——因为他可能就是那个让信号灯出故障的人,这样文森特就会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案发地点。”
伊森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正在他的大脑里成型。
“卢卡斯·伯顿。”他说,“那个夜班保安。他不是目击证人——他是布置现场的人。他以保安的身份在调车场有合法身份,他有巡逻的时间,他知道文森特会在那个时间去修信号灯,因为他就是调度室安排在当晚值班的人。他事先让信号灯短路,让文森特必须加班。他拿到文森特的扳手,等在信号塔下面。伊芙琳来了,戴尔来了,然后他也来了。”
“但戴尔说他不知道凶手是谁。”
“戴尔没有看到卢卡斯。他可能看到了一具尸体和一把扳手,然后做了错误的决定。这个错误的决定恰好帮助了真正的凶手——因为警方忙着追查指纹的主人,没人会查那个保安。卢卡斯在他自己的证词里说他看到了文森特,这个证词让文森特被定罪,让真凶永远隐藏在证词背后。他不是目击者——他是整个案子里最完美的隐身人。”
莉迪亚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克利福德·斯通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老律师的声音带着被从睡梦中惊醒的沙哑。
“科尔文小姐,现在是凌晨三点。”
“斯通先生,当年您在庭审前试图传唤工会代表出庭作证,那份动议被驳回了。您还有工会代表的联系方式吗?”
“工会代表早就去世了。但你要找的不是他,你要找的是米洛·埃里克森——文森特的徒弟。他在被调走之前曾经告诉我一件事:案发当晚信号灯的故障原因不是老化,有人用细铜丝把继电器短接了。这是故意的。然后我问他的时候,他说他当晚离开休息室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保安卢卡斯·伯顿在信号塔方向的小路上徘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警方,但警方说这是‘无关信息’,没有录入。”
“您有米洛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有。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米洛在那个案子之后就申请调到了梅里特矿业铁路公司,一个杳无人烟的山区岗位。这很可能是某种威胁的结果。他可能不会愿意见你。”
“把联系方式给我。”莉迪亚说。
斯通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他慢慢念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他在贝利山站,一个废弃的矿山铁路调度站。已经好几年没有人联系过他了。”斯通说,“如果他愿意见你——如果他愿意说话——告诉他,我说过这句话: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人在不想当坏人的时候,会先逃跑,然后后悔一辈子。”
电话挂断了。
莉迪亚把地址写在旅馆的便签纸上,递给伊森。
“我们现在知道了三件事,”她说,“第一,凶手的体貌特征与戴尔不符。第二,现场有一双被刻意排除在证据链之外的帆布手套,手套上的金属碎屑指向信号塔设备的维修活动。第三,案发当晚有人故意用细铜丝短接了信号灯继电器,这导致了文森特必须加班。而整个调车场里,有四个人的行为帮助了这个结果的发生——薇拉·萨默斯接到了短接信号灯的制造者、卢卡斯·伯顿在那条小路上徘徊、奥利弗·戴尔掩盖了现场、文森特成了替罪羊。”
“四个人里有两个失踪了,”伊森说,“一个是薇拉,另一个是卢卡斯。”
“不。卢卡斯没有失踪。他明天会在老市政厅门口公开认罪——这是戴尔说的。如果他真的出现,我们可以问他。”
“如果他出现,那不是认罪,是某种陷阱。”伊森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戴尔给了我太多关于卢卡斯的信息。他甚至告诉我卢卡斯明天九点会出现在哪里。这不是善意。这是布局。他想让我去那里。”
他的话音未落,房间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灯泡烧了——是整栋旅馆的电力在一瞬间中断。窗外的路灯也同时熄灭,整个街区陷入了完全的黑暗。然后伊森听到了楼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那是一扇门被推开的锁簧弹动。
不是警察——警察不会关掉整条街的电。是那个在排水渠里追过他们的人,是那些开深蓝色轿车的人。他们终于找到了这家不能刷卡的廉价旅馆。
莉迪亚已经把桌上的证据材料全部扫进了防水背包里。她从枕套里抽出那把折叠刀,拉开刀片,然后在黑暗中朝伊森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他们之前在排水渠里约定好的信号:跟着我。
两个人贴着墙壁向走廊移动。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窗,通向旅馆后面的消防梯。窗上的封条是新的,说明有人在最近把这扇窗户打开过。
伊森推开窗户的瞬间,一滴冰冷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远处传来一阵火车的汽笛声,划破了夜色。那是凌晨四点的货运列车,正缓缓驶向赫尔市第三调车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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