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梯的铁踏板在雨中滑得像抹了油。
伊森和莉迪亚一前一后往下爬,雨水的冷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但没有人停下来。头顶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正在走廊里逐间搜查。门被踹开的闷响在空荡荡的旅馆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正在逼近的倒计时。
他们落到小巷的地面上时,一辆货运列车正从头顶的高架铁轨上驶过。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橙色弧线。莉迪亚拉着伊森跑进了小巷的暗处,两个人贴着潮湿的砖墙,等火车的声音完全掩盖了他们凌乱的脚步和喘息。
火车过去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小巷里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头顶的旅馆窗户亮起了手电筒的光柱,几道白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扫来扫去,然后熄灭了。
“他们走了。”伊森低声说。
“暂时走了。”莉迪亚把防水背包甩到身后,“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我们的住处。整条街的电都被断了——这不是普通的人手,是司法部内部调查科的标准操作。我在检察院受训的时候学过这个:他们会在行动前先切断目标区域的民用电力,制造混乱,然后趁乱进入。”
“戴尔在赶我们走。他不想让卢卡斯明天出现在老市政厅之前被我们碰到。”
“或者他不想让我们活着碰到卢卡斯。”
两个人沿着小巷摸黑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走出了那片被断电笼罩的街区。路灯重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伊森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半。距离卢卡斯·伯顿“自愿认罪”的时间还有四个半小时。
他们在一条街之外找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卡车司机休息站。油腻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闪烁,上面画着一个缺了半边脸的咖啡杯图案。店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女服务员和一个在后厨打盹的厨子。伊森点了两杯黑咖啡,找了一个靠角落的卡座坐下。
莉迪亚把防水背包里的庭审笔录、物证清单和斯通的笔记在桌面上摊开。咖啡的苦味和纸张的霉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清醒的气息。
“让我们从头理一遍,”莉迪亚说,“戴尔说他不是凶手,他说他去的时候伊芙琳已经死了。你不确定该不该相信他。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个案子的拼图就需要重新排列。”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
“案发当晚的时间线是这样的。”她在横线上标出几个点,“晚上十点零五分,薇拉·萨默斯在调度室接到一个报修电话——信号灯故障。她按照流程通知了当班维修工文森特·雷恩。文森特正在休息室和工友米洛以及他哥哥埃利奥特喝咖啡。接到电话后,他离开休息室前往信号塔。”
莉迪亚在横线上继续标注:“十点十五分左右,伊芙琳·罗奇到达调车场。她是来见戴尔的,但她不知道的是,调车场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并且用细铜丝短接了信号灯继电器。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确保文森特会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伊森说。
“对。而且这个人还需要一把凶器。文森特的扳手放在休息室外面——米洛的证词提到过,文森特平时习惯把工具包挂在休息室门外的挂钩上,方便随时取用。那个人拿走了扳手,等在信号塔附近。”
“然后伊芙琳到了。她和戴尔约在信号塔下见面。他们的争吵声被埃利奥特听到了。然后——”
“然后发生了两件事,”莉迪亚接过话头,“第一,有人用那把扳手砸死了伊芙琳。第二,戴尔到了,看到了尸体和扳手,决定嫁祸给扳手的主人。问题是,这两件事发生的先后顺序是什么?”
伊森闭上了眼睛。他想象那个夜晚的第三调车场——黑暗的铁轨,闪烁的信号灯,伊芙琳站在信号塔下,手里拿着录音笔。戴尔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暗处还藏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握着文森特的扳手。
“如果是戴尔先到了,他和伊芙琳争吵,然后失手杀了她,那么第三个人就是多余的。”伊森慢慢地说,“但如果第三个人才是凶手,那么戴尔到达的时候伊芙琳已经死了。他看到尸体,看到扳手,以为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意外。他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直到今天也没有意识到——那把扳手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它是被凶手刻意留在那里的。”
“凶手不想嫁祸给文森特,”莉迪亚说,“他想嫁祸给戴尔。”
伊森睁开眼睛。
“但他失算了。因为戴尔没有按照他的预期去报警,而是反过来利用了扳手上的指纹。戴尔破坏了现场,把凶手的计划整个反转了过来。凶手原本想让警方追查戴尔,但戴尔的动作太快了——他拿到了伊芙琳的录音笔,擦掉了自己的痕迹,然后打了几个电话,确保警方把注意力集中在扳手的指纹上。”
“所以真正的凶手一直在等。等了三年,等到戴尔爬到了司法部最高的位置,等到扳手和指纹的故事变成了判决书上的铁证。然后他给埃利奥特留下了暗示,让埃利奥特以为凶手是戴尔。他操纵了埃利奥特,就像他操纵了薇拉、卢卡斯、文森特——以及你。”
莉迪亚把笔放在横线的末尾,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等等。”伊森突然说,“如果凶手想陷害戴尔,他需要确保戴尔和伊芙琳在案发时间同时出现在信号塔。他怎么知道戴尔会去?”
莉迪亚愣住了。这是一个他们一直没有追问的问题。
“因为伊芙琳告诉了凶手。”伊森说,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伊芙琳在死前告诉了一个人,她约了戴尔在信号塔见面。这个人不是随便的什么人——是她信任的人。是她觉得不会伤害她的人。”
“她的妹妹。”莉迪亚脱口而出。
“蕾娜·罗奇。伊芙琳的双胞胎妹妹。官方记录说她服毒自杀了。”
“但我们在调车场的档案里看到过薇拉·萨默斯的名字——她曾经是法学院的学生,她认识戴尔,认识你,认识莉迪亚。但有一个细节我从来没有连起来:薇拉·萨默斯在庭审前失踪了。而蕾娜·罗奇在伊芙琳死后两个月在第三调车场服毒自杀。”
“如果薇拉·萨默斯和蕾娜·罗奇是同一个人呢?”伊森说。
卡座上方悬挂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莉迪亚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开始在防水背包里翻找,拿出了一份文件,又拿出了一份,直到找到了她要的那一页。
那是哈罗德档案中的一份人事记录——薇拉·萨默斯在调车场调度中心的入职申请表。表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二十五岁,短发,圆脸,笑容温和。
莉迪亚又从背包底部掏出了另一个牛皮纸袋。那是斯通地下室里的旧报纸剪报,关于蕾娜·罗奇自杀的简短报道。报道边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记者在公寓楼下拍到的死者亲属的背影。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两张照片里的女孩相差大约五年,但颧骨的弧度、下巴的线条、耳朵的形状——是完全一致的。
“薇拉·萨默斯和蕾娜·罗奇是同一个人。”莉迪亚说,“伊芙琳的妹妹没有死。她伪造了自己的死亡,换了身份,然后在伊芙琳死后进入了第三调车场做调度员。她想要接近真相。她想要找出是谁杀了她的姐姐。”
“然后她找到了。”伊森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但她没有报警,没有公开。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所有的证据封存在信号塔的墙上,然后消失。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而且她知道如果把真相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她。一个伪造自己死亡的人说的话,在法庭上不具备任何可信度。”
“除非有人替她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卡车司机休息站的窗外,天空开始呈现出一种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的深紫色。雨停了,但街道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反射着路灯的光。
伊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保安会变成凶手,明天九点到老市政厅。我会告诉你一切。但不是为了赎罪。——L.B.”
卢卡斯·伯顿。
“戴尔说他会在九点钟出现。现在卢卡斯自己也说要出现。”莉迪亚看完短信,把手机推回给伊森,“这两个人都在推动同一件事——让你去老市政厅。但他们推动的方向相反。戴尔想要你在那里,卢卡斯也想要你在那里。这不是巧合。这是两张网同时撒向同一个地方。”
伊森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他的腿是酸的,肩膀是僵的,眼睛因为连续两天几乎没睡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那就去吧。两张网,一起收。”
休息站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脸被雨衣的兜帽遮住了一大半,雨水顺着衣摆滴在门口的地垫上。他在柜台前停了一下,似乎要了一杯咖啡,然后朝伊森和莉迪亚坐着的卡座走了过来。
“马尔先生?”男人说,声音被兜帽和雨声压得模糊不清,“我是米洛·埃里克森。斯通先生打电话给我。他说你会需要我。”
他把兜帽向后拉开,露出一张年轻但布满风霜的脸。那是文森特的徒弟,被调去山区的年轻工人。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长期失眠的人特有的疲惫和不安,但他的下巴很硬,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面对他逃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的人。
“我看到他们了,”米洛说,“那些蓝车。他们在调车场周围,在车站附近,在市政厅前面的街上。他们比你们快。你们需要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他们不认识我。”
他把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我的卡车在外面。加满了油。”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