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道的黑暗像一种活物,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伊森跟在莉迪亚身后弯腰前行,应急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管道里晃动。他的膝盖撞到了管壁上突出的铆钉,一阵刺痛从腿骨传上来,但他不敢停下来。身后那个铁栅栏盖子的声响还在管道里回荡——那是有人推开它的声音,金属摩擦金属,尖锐而沉重。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莉迪亚突然停下,举起一只手。
前方是一个分叉口。左侧的管道通往调度室的方向,右侧则通向未知的深处。管壁上用喷漆画着模糊的箭头和编号,是当年维修工人留下的标记。
“走右边,”伊森压低声音说,“如果他们是开车来的,调度室外面肯定有人守着。”
莉迪亚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右侧的管道。这条管道更窄,她几乎是匍匐着前进,伊森紧跟在后面。管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他的后颈上,冰冷刺骨。
又走了五分钟,他们听到了水声。不是管道漏水的滴答声,而是更大、更持续的水流声——像是地下河或者排水渠。管道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门外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渠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水面反射着从上方某个格栅透下来的微弱天光。
莉迪亚用力推开门,两个人爬了出去。排水渠的两侧是水泥护坡,头顶大约五米处是一排铁格栅,透过格栅可以看到灰白色的天空和几根横跨的铁轨。他们已经离开了调车场的核心区域,到了边缘的排水系统。
“这里应该安全了,”莉迪亚靠在水泥墙上,喘着气说,“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从水路走。”
伊森没有回答。他正在检查自己的公文包——那个装着哈罗德给他的资料和文森特素描的公文包。包被管道里的污水浸湿了一角,但里面的文件还算完好。他松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莉迪亚。
“那个保安,卢卡斯·伯顿,”伊森说,“你说他现在是司法部内部调查科的编外顾问。你是怎么查到的?”
莉迪亚从怀里掏出一部防水的卫星电话——显然她比伊森更懂得如何在赫尔市的废墟里生存。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递给伊森看。
屏幕上是一份人事档案的扫描件。卢卡斯·伯顿,三十四岁,曾在格拉斯顿州地区检察院担任法律助理三年,然后突然离职。离职后他在几家公司短暂工作过,但每一份工作都不超过半年。直到一年前,他出现在司法部内部调查科的顾问名单上——不是正式编制,没有公开的任命文件,只是出现在内部通讯录和薪酬发放表上。
“这种岗位通常是不对外公开的,”莉迪亚说,“他们负责处理一些不方便走正式程序的事务。比如跟踪某个不受欢迎的前检察官,比如翻找档案,比如确保某些人的嘴巴保持紧闭。”
伊森想起了昨天在办公室窗外看到的那辆深蓝色轿车。车里的男人戴着鸭舌帽,举起相机的姿态如此熟练,像一个做了很多年这种事的人。
“如果卢卡斯是戴尔的人,”伊森说,“那么三年前他做那个目击证词的时候,也是在执行任务。”
“不一定。”莉迪亚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下来,“你想过另一种可能性吗?”
“什么?”
“万一他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完成一个计划呢?万一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戴尔的棋子,而是另外某个人的棋子呢?”
伊森盯着她。排水渠里的水流声在水泥墙壁之间回荡,听起来像是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被包裹里的那幅画引到赫尔市,你去见了哈罗德,你拿到了那些被压制的证据,你现在开始追查卢卡斯·伯顿。”莉迪亚一字一句地说,“你做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引导你。那个寄包裹给你的人,为什么选择现在?为什么是三年前案子判决的周年纪念日?为什么所有这些线索——薇拉的记录、哈罗德的档案、墙上的刻字——都在等你来发现,而不是早一年或晚一年?”
伊森想开口回答,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幅素描背面写的是“你杀错人了”,那张便签写的是“她也还活着”。这两条信息,一条是谴责,一条是暗示。谴责将他推入内疚的深渊,暗示则给了他一条往下追查的路。所有的步骤——愤怒、否认、寻求真相、找到线索——都已经被那个寄包裹的人设计好了,就像在棋盘上摆好了棋子,然后轻轻推倒第一枚,看着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依次发生。
“对方在操控我,”伊森说,声音干涩,“从我收到包裹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走在他设计好的路线上。”
“对,”莉迪亚说,“而且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你找出真相。如果他只是想要真相大白,他完全可以把证据寄给媒体,或者匿名提交给法院。他寄给你,是因为他要你在找真相的过程中付出某种代价。”
伊森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文森特·雷恩坐在死刑牢房里,用炭笔一遍又一遍地画着案发现场。那些画不是为了记录,而是为了传递——传递给他,给那个亲手把他送上电椅的人。
文森特不知道真凶是谁。但真凶知道文森特在画什么。真凶拿到了这些画,等了三年,然后把它们寄给了伊森。
为什么等三年?
“因为时机,”伊森忽然说,“他等的不是三年,他等的是我现在的位置。三年前我是在职的检察官,有权力调档案、下命令、封锁消息。如果我当时收到这些东西,我可以利用职权把它们压下去。但现在我是局外人,是一个公司法务,我没有任何官方权力。我越往下查,就越像一个偏执的阴谋论者。我的话没有人会相信。”
莉迪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对方很了解你。了解你的性格,了解你的弱点,了解你会如何反应。他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因为证据摆在面前就低头认错的人——你需要亲眼看到,亲自触碰到。所以他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赫尔市,让你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像一只被引向陷阱的老鼠。”
“对。只是我们还不确定这个陷阱的底部到底是什么。”
排水渠的上方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鸣声,整条水渠都在震颤,水泥墙壁上的裂缝里簌簌地掉下灰尘。火车开过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的水滴声在规律地响着。
伊森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他在哈罗德档案里翻到的那份排班记录,上面签字的调度员是薇拉·萨默斯。薇拉在庭审前失踪。薇拉在失踪前给莉迪亚打过电话,说有人在逼她改证词。
但薇拉还说了另一件事。
“你的同学薇拉,”伊森转向莉迪亚,“她在电话里有没有说过,是谁介绍她到调车场工作的?”
莉迪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明说。但她提到过一个人名,说她是在那人的建议下去应聘调度员的职位。那个人说调度员的工作清闲,可以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复习司法考试,而且铁路公司的薪水比检察院的助理职位高很多。”
“那个人叫什么?”
“她没说。但她说过一句话——‘这人你是认识的,莉迪亚。他曾经是我们学院的客座讲师。’”
伊森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格拉斯顿大学法学院的客座讲师。他在脑海里飞速翻阅着记忆中的面孔,那些在他们那一届法学院里被当作成功典范来展示的人——在职检察官、资深法官、司法部高级官员。
有一个人,同时符合这些条件。
奥利弗·戴尔。
他不仅是现任司法部长,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没有爬上权力顶端的时候——他曾经是法学院的客座讲师,每年秋天都会去开一门关于证据法的短课。伊森自己是这门课的学生,莉迪亚也是,薇拉·萨默斯也是。
更重要的是——卢卡斯·伯顿也是。
“我们全都在同一条线上,”伊森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寒意,“三年前站在被告席上的是文森特·雷恩,但实际上被捆在那张网里的,从一开始就不止他一个人。薇拉被安排到调车场,卢卡斯被安排去做保安,我被安排做这个案子的公诉人——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确保一件事。”
“确保文森特·雷恩被定罪,”莉迪亚接过他的话,“不管他是不是真凶。”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两三个人,正沿着排水渠的检修通道朝他们走来。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在管道的拢音效应下被放大,显得越来越近。
莉迪亚迅速把卫星电话收进怀里,朝伊森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沿着排水渠的低洼处滑下去,冰冷的污水瞬间没过了他们的膝盖。头顶的铁格栅投下斑驳的阴影,他们藏在一处凹陷的排水口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们头顶的格栅上。
“找到了吗?”一个声音问。
“没有。信号塔那边是空的,调度室也没有人。但他们肯定来过——我在机房里看到了脚印,两个人,一男一女。”另一个声音回答。
“继续找。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女的——她拿走的那些东西必须追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森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他想起文森特在监狱里画的那些画,想起薇拉在墙上刻下的日期,想起哈罗德在调度室里说的那句话——“三年前那场审判不是一场误判,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
而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哈罗德的话。
他们全都在台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伊森是那个不知情的刽子手,薇拉是那个被打压的真相,卢卡斯是那个伪造的目击者。而幕后的导演——那个把所有人推到台前的人——他正坐在格拉斯顿司法部最高处的办公室里,看着这场迟到的戏码按照他的节奏上演。
但伊森隐约感觉到,还有一层他还没有看透。
那个真凶。那个真正杀了伊芙琳的人。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突然现身?他为什么要寄出那些包裹?他和戴尔是合作者,还是某种更为危险的关系?
“他要把真相公之于众,”伊森在黑暗中喃喃地说,“但用一种戴尔绝对不希望的方式。”
莉迪亚转过头看向他,她的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现出某种奇特的亮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说,“那么这个真凶根本就不是在和戴尔合作。他是在向戴尔复仇。而我们——你、我、薇拉、文森特——都是他复仇的工具。”
污水拍打着他们的腿,冰冷而持续。
伊森闭上了眼睛,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真实的,是记忆里的。是三年前在法庭上,文森特被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困惑。
现在他读懂了那个眼神。
文森特不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他太明白了。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伊森——那个站在检方席上自称代表真相和正义的人——看不出来。
排水渠的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水声。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排水渠的暗处,在他们还没有探索过的方向。像一扇门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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