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赫尔市的天空还是一片深沉的靛蓝色。
伊森的车灯劈开浓雾,沿着第七街缓慢前行。这条街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自从联合铁路公司把主要调度业务转移到东区新站,老工业区就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躯壳,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轨和空无一人的厂房。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在这个寂静的时刻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在铁轨交汇处停下,熄了火。废弃的调度室就在前方五十米处,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建筑,窗户上的玻璃早已碎尽,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他。
哈罗德·芬奇已经到了。
老探员站在调度室的铁门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红色的火星在雾中一明一灭。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下去,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是伊森记忆中的样子——警觉、锐利,像一头还没有被驯服的猎犬。
“你把手机带来了吗?”哈罗德劈头就问。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哈罗德一言不发地接过去,按下了关机键,然后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在伊森周身扫了一遍。仪器发出微弱的蜂鸣声,直到他在伊森的公文包夹层里找到了一枚纽扣大小的圆形贴片。
哈罗德把那枚贴片扔在地上,用鞋跟碾碎。
“你在被监听,”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这玩意儿是警用型号,但序列号被磨掉了。市面上买不到。”
伊森感觉一阵冷意从脊椎骨底端窜上来。
“谁干的?”
“如果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们就不需要站在这里了。”哈罗德推开铁门,示意伊森跟进去。
调度室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地上散落着褪色的调度单和碎玻璃,角落里堆着几摞发霉的木箱,墙上的调度时刻表还停留在十二年前的最后一天——那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日期标志着这栋建筑被正式废弃的那一天。唯一的光源是哈罗德带来的一盏手提应急灯,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赫尔案的原始勘察资料,”哈罗德从墙角的一只铁皮柜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你没有在法庭上看到的那些。”
伊森蹲下来,打开纸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现场照片——不是法庭上展示的那些干净、清晰、经过筛选的照片,而是原始底片冲洗出来的版本。伊芙琳·罗奇躺在信号塔下,她的左手弯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右手伸向铁轨的方向。这和文森特画的一模一样。
但照片上有一个细节让他愣住了。
伊芙琳的右手手心里握着一张纸片。纸片已经被雨水浸烂了,但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字迹。伊森把照片凑近应急灯,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母——“V……B……N……”
“这个呢?”他抬头问哈罗德,“这个证物后来去了哪里?”
“被排除了,”哈罗德说,“司法部的人来过后,说那是现场垃圾,和案件无关。他们没有把它列入证据清单,勘察报告里也没有提到。”
“谁做的这个决定?”
“你的导师,奥利弗·戴尔。”
伊森的手微微发抖。他放下照片,继续翻找纸箱里的东西。
一份铁路工人的排班记录。上面显示文森特·雷恩在案发当晚十点零五分接到了调度中心的紧急维修电话,要求他前往第三调车场更换一台损坏的信号灯继电器。签字确认的是当晚的值班调度员——一个名叫薇拉·萨默斯的女员工。
这份记录曾经被辩护律师克利福德·斯通当作证据提交,但被伊森以“电话记录不具备人身在场的确证效力”为由成功驳回了。陪审团甚至没有机会看到这份排班表。
伊森又翻出了一份谈话记录。记录的时间是案发后第二天,警方走访了文森特的工友。其中有一段话被红笔圈了出来:
“文森特不可能是凶手。那天晚上我们还在休息室一起喝了咖啡,他走的时候大概十点多,走之前还帮我修好了咖啡机。他走的时候外套搭在左肩上,里面穿着工装,如果他在信号塔那边杀了人,外套和衣服上不可能一点血迹都没有。”
做这段笔录的人叫米洛·埃里克森,时年二十六岁,是文森特在调车场的徒弟。哈罗德告诉伊森,米洛在庭审前一周被调去了北部的梅里特矿业铁路公司,一个杳无人烟的偏远岗位。他没有被传唤出庭作证。
“有人刻意让他消失了,”哈罗德说,“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从证人的名单上消失了。”
伊森把那份记录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庭审时是怎么说的:“被告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案发地点,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他没有告诉陪审团的是,文森特出现在那个地点的原因是合法的、有记录的、而且是经过公司调度中心批准的。他当时告诉自己的是——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指纹和保安的证词。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不重要”的细节加在一起,会不会把整个案子的基础戳得千疮百孔。
“还有一件事,”哈罗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今天不是第一个到这里来找资料的人。”
他从纸箱底部抽出一份文档。那是一份勘察记录副本,但在右上角有一个印戳,上面写着“司法部长办公室——内部阅览”和日期。
日期是三天前。
伊森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戴尔派人来调过这份资料?”
“不是派人,”哈罗德说,“他自己来的。这里的看管员我认识,他昨天给我打的电话。说是戴尔亲自带着一个助理,花了两个小时翻看这个纸箱里的东西,然后带着几份文件走了。看管员不知道他拿走了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戴尔在离开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看管员听到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伊森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调度室外面的雾似乎更浓了,灰白色的雾气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逼近。
伊森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铁轨在雾中若隐若现,弯曲着消失在看不见的尽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张便签上的字——“她也还活着。”
“哈罗德,”他转过身,声音沙哑,“伊芙琳·罗奇有没有姐妹?长相和她很像的那种?”
哈罗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蕾娜·罗奇,比伊芙琳晚出生七分钟。”老探员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很遥远,“伊芙琳死后不到两个月,她自杀了。官方记录是服毒,遗体被发现的地点就在第三调车场。”
伊森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不公开?”
“因为戴尔压下来了。他说真相会摧毁罗奇家仅存的那点体面。他安排了一场私人的、不公开的葬礼,没有媒体的介入。”
“她生前在做什么?”
哈罗德从纸箱底部掏出了最后一份文档,那是一份泛黄的调查报告封面,抬头印着“格拉斯顿大学新闻学院实习档案”,名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薇拉·萨默斯。
伊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文森特接到紧急维修电话的那个晚上的值班调度员。她后来在庭审期间离职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辩方律师曾经试图寻找她出庭作证,但所有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已经失效。
这两件事分开来看没有关联,但放在一起看,他开始看到一张网——一张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织成的网,而三年前的他,正是这张网上最盲目也是最锋利的刀刃。
“你今天去调车场没有?”哈罗德突然问,语气变得急切。
“没有。直接来的这里。”
“那你现在要去。”
“为什么?”
哈罗德没有回答。他走到铁皮柜前,从柜子底层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递给伊森。
“这是第三调车场旧信号塔顶楼机房的钥匙。这栋调度室通往信号塔的地下电缆管道还没有完全废弃,里面有几段还能走的检修通道。从那里走,不会被人发现。”
老探员的手指在发抖。
“我去不了。我的膝盖几年前就不行了,爬不了那种地方。但你必须去看。看了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哈罗德看着伊森,应急灯的惨白光芒把他的皱纹勾勒得像刀刻的一样深刻。
“明白你为什么被监听,明白为什么戴尔亲自来调资料,明白为什么有人等了三年才开始寄那些东西给你。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伊森。三年前那场审判不是一场误判,那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而你是台上最卖力的主角,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一个刽子手。”
远方的天际线泛出了第一丝鱼肚白。雾气中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什么古老的巨兽在呼唤同伴。
伊森握紧了手里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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