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公司即是正义

卡尔德拉联邦地方法院的台阶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倒映着清晨灰蒙蒙的天空。艾丹站在台阶顶端,看着一辆黑色林肯轿车缓缓驶入法院门前的专用车道。车门打开,维罗妮卡·霍兰德踏出一只黑色高跟鞋,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法官落槌的前奏。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轴心健康的蛇缠十字徽章,头发比平时盘得更高,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她的身后跟着六名律师组成的辩护团队,每人手里都拎着沉重的文件箱,步伐整齐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韦克先生。”霍兰德在台阶上停下来,与他并肩而立,“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终于出来了。”

艾丹抬头看了看天空。根本没有阳光,云层压得很低,随时可能再次下雨。

“你在撒谎。”

“我从来不在法庭上撒谎。”霍兰德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只是选择性地陈述事实。这是律师的特权,不是吗?”

她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缕雪松和檀木混合的香水味。艾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法院的旋转门里,脑海里闪过父亲书房里那张旧报纸上的照片——1985年的霍兰德,穿着白西装,对着镜头微笑。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面具。

审判庭在三楼。那是一间足以容纳两百人的大型法庭,橡木护墙板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拱形的穹顶上画着正义女神的壁画——蒙着眼睛,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但画师的技法有些粗糙,女神的蒙眼布画得太薄,隐约可以看出她睁着一只眼。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艾丹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独立诊所的代表、医药行业的记者、几个来自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观察员,还有至少十几个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公司法务——他们来自轴心健康的竞争对手,来这里观摩这场可能改变整个行业规则的审判。

奥康纳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灰色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看到艾丹走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旁听席左侧。

埃莱娜·科斯塔不在那里。

但那里坐着一个艾丹认识的人——哈蒙德医生。老人的轮椅被安置在旁听席的无障碍区域,膝上盖着一条毯子,双手放在毯子下面,眼睛直直地盯着被告席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那里的霍兰德身上时,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冻结了几十年的火山岩。

“全体起立。”

法官席后方的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法官走了进来。她的黑色法袍在胸前敞开,露出里面一件暗红色的衬衫,像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伤疤。她姓莫里森,是卡尔德拉港联邦地方法院资历最深的法官,以对证人严苛的质询和对律师毫不留情的打断闻名。

“案件编号2025-CV-0781,McLaughlin Chiropractic Associates诉轴心健康公司案,现在开庭。”

莫里森法官戴上老花镜,翻阅着面前的文件。“原告律师,请做开庭陈述。”

原告席上站起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套略微不合身的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他叫塞缪尔·埃利斯,是卡尔德拉港最不起眼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为数不多敢于接手针对轴心健康集体诉讼的律师。过去三个月里,他的律所已经收到了七次匿名威胁,办公室被入室盗窃过一次。但他仍然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叠边角磨损的讲稿。

“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埃利斯清了清嗓子,“本案的核心问题很简单:一家拥有市场支配地位的制药公司,是否有权将救命的药物定价到大多数患者无法承受的水平?他们的答案是有权。我们的答案是:这不是市场,这是勒索。”

他从讲稿上方抬起眼睛,目光扫过陪审团席位上十二张陌生的面孔。

“在接下来的庭审中,我们将向法庭呈交证据,证明轴心健康公司系统性地操纵了包括尼维塔在内的多种专利药品的价格,利用其在药品分销领域的垄断地位,阻止竞争对手进入市场,并对试图揭露其定价机制的内部人士进行打击报复。我们将传唤证人,他们将证明这一切。”

埃利斯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被告席上的霍兰德。

“但在证人出庭作证之前,我有义务告知法庭——我们的三名关键证人已经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相继死亡。格雷戈里·马尔切蒂,轴心健康前财务总监。本·沃特金斯,独立化学分析师。玛格丽特·陈,独立审计师。他们本应站在这个法庭上,向你们讲述真相。”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莫里森法官敲了两下法槌,声音像钉子被钉进木头。

“埃利斯律师,本庭对这些证人的死亡深表遗憾。但你清楚,这些死亡事件与本案的法律问题没有直接关联,除非你能证明被告与死亡事件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我们正在努力证明这一点,法官阁下。”埃利斯说,“但在那之前,我请求法庭允许我宣读三位已故证人的书面证词。”

“反对。”霍兰德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一个名叫康拉德·布莱克的银发男人,是东海岸最昂贵的商业诉讼律师,每小时收费高达三千联邦币,“书面证词未经交叉质证,不应被采纳为证据。这是基本的程序正义,法官阁下。”

莫里森法官推了推眼镜。“反对有效。书面证词在无法进行交叉质证的情况下,仅可作为参考,不可作为实质证据。埃利斯律师,你可以继续。”

艾丹坐在霍兰德身后的被告律师席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位置很微妙——作为轴心健康的法务官,他的职责是帮助霍兰德打赢这场官司。但作为手握《沉默的合唱》和父亲全部遗物的人,他知道这个法庭上最应该被审判的人,就坐在他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悄悄掏出手机,看见奥康纳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

“埃莱娜的公寓里找到第二样东西。不是扑克牌。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有五个人:马尔切蒂、沃特金斯、陈、你父亲——还有霍兰德。拍摄时间:1998年。拍摄地点:伊斯特伍德制药厂总部。”

艾丹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父亲和霍兰德,曾经站在同一张照片里。

1998年。那是父亲发现塞维林副作用证据的年份。如果他父亲和霍兰德曾经面对面站在一起,那么霍兰德知道父亲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雇佣艾丹,培养他,提拔他成为首席法务官,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她是在用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儿子,作为控制那个死去的父亲的人质。

庭审在中午休庭。艾丹穿过法院的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站在后门的楼梯间里,给奥康纳回了电话。

“照片在哪里找到的?”

“埃莱娜的床头柜抽屉里,压在一本《玫瑰的名字》下面。”奥康纳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汽车引擎声,“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是埃莱娜的笔迹。”

“写的什么?”

“五个人,五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标记——马尔切蒂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美元符号,沃特金斯名字旁边是一个化学烧瓶,陈的名字旁边是一个算盘,你父亲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本书。霍兰德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艾丹闭上眼。“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埃莱娜在照片底部写了一行字:‘找第五个人。’”

第五个人。

马尔切蒂、沃特金斯、陈、他父亲、霍兰德——五个人。但第五个人不是霍兰德,因为霍兰德的名字旁边是问号。那么第五个人是谁?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霍兰德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在消防通道的冷空气中盘旋上升。

“你在这里。”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布莱克律师说你今天看起来心不在焉。陪审团注意到了。”

艾丹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口袋。“我只是在想那三个死去的证人。”

“别想了。”霍兰德吐出一口烟,“他们已经死了。死人对活着的人没有任何价值。你现在该做的是帮我想想,剩下的五名证人里,谁是最脆弱的。”

“你说‘脆弱’是什么意思?”

霍兰德将烟灰弹落,灰烬在水泥地面上碎裂。“每个证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有的人怕失去工作,有的人怕家庭破碎,有的人怕丑闻曝光。找到那个弱点,就等于找到让他们闭嘴的方法。”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冷硬的光芒,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头。

“就像你当初找到我父亲的弱点一样?”艾丹问。

楼梯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霍兰德的手指停在香烟中段,烟灰落下的速度似乎也变慢了。

“你说什么?”

“我父亲。理查德·韦克。伊斯特伍德制药厂的前图书管理员,塞维林副作用的第一个系统性记录者。你知道他是谁。你一直知道。”

霍兰德将香烟掐灭在墙上的灭火器箱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迹。“你知道多久了?”

“足够久了。”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你父亲的死和塞维林之间的关联。”霍兰德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艾丹。你父亲的病历显示,他在服用塞维林之前就有慢性肾病的家族遗传史。任何律师都能在法庭上将因果关系打成相关关系。你打不赢这场仗的。”

“我父亲故意的。”艾丹盯着她的眼睛,“他故意服用塞维林,让自己成为证据。”

霍兰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冷静的情绪。不是恐惧,更接近于某种谨慎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已经认识了十几年的人。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她缓缓开口,“那么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傻瓜。也是一个最残忍的父亲。”

她转身推开门,走回了走廊。

午后的庭审持续到了傍晚。埃利斯传唤了第一位活着的证人——一位名叫彼得·卡瓦诺的药剂师,他在卡尔德拉港独立经营一家小药店已经三十年。卡瓦诺在证人席上作证说,轴心健康通过限制供应量、提高批发价和设置最低采购额度,实际上将他这样的小型独立药店排除在了尼维塔的分销网络之外。他的药店不得不通过二级市场采购药品,价格比大型连锁药店高出百分之四十。

布莱克在交叉质证环节试图将卡瓦诺描述成一个经营不善的失败商人,但卡瓦诺的回答始终坚定而克制。

傍晚六点,莫里森法官宣布休庭,明天继续。

艾丹走出法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停了,但地面仍然潮湿,反射着路灯橙黄色的光。他走向停车场,发现奥康纳靠在他的车旁,手里拿着一杯外卖咖啡。

“有新进展。”她递给他一个信封,“我们在埃莱娜失踪前最后使用的银行账户里发现了一笔汇款。汇款人是弗雷德里克·哈蒙德医生。金额是五万联邦币。汇款日期是上周四。”

艾丹接过信封,看着里面的银行流水单。上周四——那是在马尔切蒂被杀的前一天。

“哈蒙德给她钱?”

“不只是钱。我们还查到了他的通话记录。哈蒙德在过去半年里和埃莱娜通话的次数超过两百次。每次通话时长都在十五分钟以上。”奥康纳顿了顿,“艾丹,埃莱娜是哈蒙德雇佣的私人护士。但她也是你父亲和哈蒙德之间最后的联系人。她消失不是因为她是凶手,而是因为她距离真相太近了。”

艾丹想起哈蒙德说过的话——“她是你父亲选择的最后一个守夜人。”

守夜人。这个词在《沉默的合唱》里出现过。福克斯用“守夜人”来形容那些在长夜里守护真相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时独自点亮烛火的人。

他的父亲是守夜人。哈蒙德医生是守夜人。埃莱娜是守夜人。马尔切蒂、沃特金斯、陈——他们也是。

而现在,有人在杀害守夜人。

“我需要回去一趟。”艾丹说。

“回哪里?”

“老房子。我父亲的书房里有答案。那张五个人合照里缺失的第五个人——我父亲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线索。”

奥康纳将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翻找比你一个人快。另外,”她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温暖的光,“如果凶手真的在名单上写你的名字,你不应该一个人待着。”

他们驱车穿过卡尔德拉港的夜,穿过被雨水浸透的街区,穿过那些在黑暗中亮着零星灯光的住宅和店铺。整座城市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已经磨损,只有翻开它的人才知道里面记录着什么样的故事。

老房子的门廊灯不亮了。艾丹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旧纸气味再次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书房,奥康纳跟在身后。

“从照片开始。”艾丹说,“1998年的照片。我需要找到任何关于那张照片的信息。”

他们翻找了一个小时。书桌抽屉里的旧信,书柜底层的笔记本,老照片相册里的泛黄影像。最后,奥康纳在一个被塞进文件柜最深处的牛皮纸信封里找到了它。

那是一张和埃莱娜保留的一模一样的照片,但保存得更好。照片正面,五个人站在伊斯特伍德制药厂总部的大厅里。马尔切蒂穿着一套浅灰色西装,那时他的头发还没有花白。沃特金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陈在最右侧,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艾丹的父亲——对着镜头温和地笑着。然后是最左侧的维罗妮卡·霍兰德,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脸上的表情和三十年后没有任何区别。

但霍兰德的旁边,还有一只手。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潜航者手表。

艾丹将照片翻过来。父亲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1998年4月17日,伊斯特伍德制药厂年会。出席者:我、弗雷德、格雷戈里、玛格丽特、本,以及维罗妮卡和她的未婚夫——菲利普·莫罗。”

菲利普·莫罗。

艾丹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闪电照亮了。菲利普·莫罗——这个名字他见过。不是在任何一份公司文件里,而是在轴心健康的公司章程扉页上。菲利普·莫罗是轴心健康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也是霍兰德最早的商业合作伙伴。他在二十年前的一次直升机失事中身亡,官方裁定为意外事故。

“第五个人,”奥康纳低声说,“是霍兰德已经死去的未婚夫?”

“不只是她的未婚夫。”艾丹将照片举到灯光下,“菲利普·莫罗在认识霍兰德之前,曾在一家英国制药公司担任研发主管。那家公司的名字叫默克制药。”

奥康纳的瞳孔猛地收缩。“《沉默的合唱》里写的那家公司?”

“是的。”艾丹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菲利普·莫罗是默克制药的前雇员。他参与了1940年代那场导致两千名儿童失聪的抗生素销售。然后他在1963年读到《沉默的合唱》后,改名换姓来到卡尔德拉港,和霍兰德一起创立了伊斯特伍德制药厂。”

他在生前已经在旧世界制造了一场灾难,然后带着灾难的种子来到新大陆。而霍兰德接过了他的蓝图,用一种更隐秘的方式继续他那未竟的“事业”。

艾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父亲的面容上。老韦克微笑着,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他的眼神似乎在说:儿子,不要只看到表面。继续往下挖,真相远比你想的更宏大、也更黑暗。

奥康纳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她接听,然后脸色骤变。

“又出事了。”她挂断电话,“第二张红桃J出现了。在独立审计师事务所门口。上面写着一个新的名字——《教父》。还有一张便条。”

“便条上写的什么?”

奥康纳沉默了几秒,然后将屏幕转向艾丹。

便条上只有一行字,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下一个是法官。她会收到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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