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个方片

玛格丽特·陈的笔记本被装进证物袋之前,艾丹用手机拍下了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有些书不需要火来焚烧。它们本身就是火。”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坐在轴心健康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三起谋杀案的卷宗副本——这些是奥康纳警探破例允许他查阅的,条件是共享任何与案件相关的发现。他们的关系正在从对立滑向某种微妙的同盟,尽管艾丹并不确定这种同盟能维持多久。

格雷戈里·马尔切蒂。本·沃特金斯。玛格丽特·陈。三个证人,三种死法,三张扑克牌,三本书。

黑桃A——《长眠不醒》。被钉在墙上,割喉。

方片Q——《邮差总按两次铃》。浴缸里失血而死。

梅花K——《玫瑰的名字》。被涂了砷的书页毒死。

如果把这三个案件放在一起看,凶手不是在随机选择受害者。他在按照某种逻辑推进——马尔切蒂是财务总监,掌握的是公司的资金流向;沃特金斯是化学分析师,掌握的是药品的化学成分和副作用;玛格丽特·陈是独立审计师,掌握的是成本构成和定价策略。三个人分别对应着轴心健康犯罪链条上的三个关键环节:钱、药、价。

而且,三个人的死亡都在向同一个方向传递信息:真相被隐藏了。

艾丹从抽屉里取出那盘磁带,将它塞进随身携带的小录音机里。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缝隙,一束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中挤进来,落在他桌面上那张露西的相框上。

他按下了播放键,快进到上次中断的位置。

磁带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然后是格雷戈里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种沉重的物质中挤压出来的:

“如果你还在听,韦克先生,说明你真的想知道答案。那么我现在告诉你,那本书的名字。”

一阵漫长的沉默。磁带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格雷戈里清喉咙的声响。

“那本书叫《沉默的合唱》。作者是塞巴斯蒂安·福克斯,出版于1963年,初版只印了五百册,其中大部分在出版后的第二年就被一个匿名买家收购并销毁。现存于世的只有三本:一本在大英图书馆的珍本库,一本在哈佛法学院的特别收藏室,还有一本——就在卡尔德拉港。”

艾丹的手指停在录音机的暂停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

“这本书是一部纪实文学,记录的是1940年代英国一家名为‘默克制药’的公司,在战后向殖民地市场销售一种未经测试的抗生素,导致超过两千名儿童永久性失聪的事件。福克斯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收集证据、采访幸存者和内部线人,最终写成了这本书。但在出版前夕,默克制药的律师团队找到了出版社,威胁以诽谤罪起诉。出版社屈服了,同意召回并销毁所有已印刷的书籍。福克斯本人也在随后的几年里,被一场精心策划的交通事故夺去了生命。”

格雷戈里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磁带里再次传来倒水的声音。

“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故事,是因为维罗妮卡·霍兰德在一次醉酒后的公司晚宴上,亲口向我讲述过它。她说,‘默克制药犯的唯一错误,就是让福克斯活得太久了。’她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举起酒杯,像在庆祝某种不为人知的胜利。”

“霍兰德害怕这本书,不仅仅因为它记录了默克制药的罪行。更重要的是,默克制药处理这场危机的方式——销毁证据、收买证人、清除知情者——正是轴心健康过去三十年所使用策略的完整教科书。如果有人找到这本书,就会意识到,轴心健康的商业模式不是一个公司的个案,而是一个行业延续了半个世纪的暴力传统。那本书是打开一切秘密的钥匙。它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默克和轴心,连接着你父亲死亡的原因和我们仍在继续的谎言。”

艾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想起了父亲书架最上层那本永远被锁在玻璃柜里的旧书。父亲从来不让他碰那本书,只说那是“一本会让人心碎的书”。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父亲习惯性的夸张说法。现在他忽然意识到,父亲可能在临终前已经读过《沉默的合唱》,知道自己的死因与书中记录的罪行如出一辙。

“数据包的密钥就藏在那本书的第一章里。”格雷戈里的声音继续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第一章的第十四页,有一个单词被原作者用红色墨水标出来。那个单词,就是打开加密文件的密码。去找那本书,韦克先生。找到它,然后让合唱发出声音。”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艾丹关掉录音机,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下午两点,他拨通了奥康纳的电话。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本书。”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我在查三起谋杀案,你在找书?”

“这本书和谋杀案有关。书名叫《沉默的合唱》,作者塞巴斯蒂安·福克斯,1963年出版。全世界只有三本,其中一本在卡尔德拉港。”

奥康纳沉默了几秒。“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

“这正是问题所在。”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下图书馆的珍本借阅记录。卡尔德拉港公共图书馆有一个珍本库,收藏了很多冷门的绝版书。如果有人借阅过这本书,或者在最近几个月内查询过它,我需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挂断电话后,艾丹打开了公司的内部人事系统。他调出了格雷戈里·马尔切蒂的档案,逐页浏览他的工作记录、会议出席情况和差旅报销单。在五年前的一次商务旅行记录中,他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备注:格雷戈里曾在伦敦出差期间,向公司报销了一笔“资料查阅费”,金额是一百二十英镑。备注栏里写着:大英图书馆,善本阅览室。

他在找那本书。早在五年前,格雷戈里就开始了他的秘密调查。

艾丹继续翻阅档案,目光落在一张夹在文件夹底部的旧照片上。那是格雷戈里和一群同事在公司年会上拍的合影。站在他旁边的人是本·沃特金斯,轴心健康当时的研发部化学分析师。站在沃特金斯另一侧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玛格丽特·陈,那时还是审计部的一名初级审计员。

三个人。三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们曾站在同一张照片里,对着镜头举着香槟杯,笑容灿烂。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五年后他们会相继死在彼此的影子中。

照片的背景里,站在人群边缘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被其他人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半的肩膀和一只握着酒杯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特征明显的手表——劳力士潜航者,黑色表盘,银色表链。

艾丹放大了照片。

那块表他见过。维罗妮卡·霍兰德每年都会送给公司核心高管一人一块定制版劳力士,表背刻着轴心健康的徽记和持有者的姓名缩写。

他将照片拖进一个图像分析软件,放大了那只手周围的细节。像素虽然模糊,但手表表盘的反光正好捕捉到了站在旁边的人的轮廓——一个被拉长的侧影,颧骨很高,下巴线条锐利。

艾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决定去一趟霍兰德的办公室。

通往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电梯需要专门的磁卡。艾丹刷了卡,电梯无声地上升,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霍兰德的秘书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后面,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套裙。看到艾丹走进来,她微笑着说:“韦克先生,霍兰德女士正在开会,需要我帮您预约吗?”

“不用。”艾丹径直走向那扇胡桃木的办公室门,“我有紧急事务。”

他推开门的时候,霍兰德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光线中铺展开来,轴心健康总部大楼的影子投射在下方的街道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艾丹。”她没有转身,只是从玻璃的反射中看着他的脸,“你不敲门就进来,说明事情很严重。”

“二十五年前,有一个叫塞巴斯蒂安·福克斯的人写了一本书。”艾丹关上门,“书名叫《沉默的合唱》。你听说过吗?”

霍兰德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秒。只是短短的一秒,但艾丹捕捉到了。那是他认识她十二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的动作出现停顿。

“一本绝版书。”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我听说过大英图书馆有一本,但那只是传闻。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这桩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似乎对这本书很感兴趣。”艾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放大的照片,放在她的办公桌上,“也因为格雷戈里·马尔切蒂、本·沃特金斯和玛格丽特·陈——这三个已经死去的人——在五年前曾在伦敦见过面。他们报销了同一批差旅费,目的地都是大英图书馆。而且,在那之后不久,格雷戈里就开始收集你的邮件。”

霍兰德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它变得像瓷器上的釉面——光滑但易碎。

“你是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的三个前雇员,在死之前都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在找那本书。而杀死他们的人,似乎也在找那本书。”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霍兰德将红酒杯放在桌上,走到艾丹面前,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一种冷冽的雪松和檀木的混合气息。

“艾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做法务官吗?”

“因为你需要一个懂法律的工具。”

“不。”她摇了摇头,“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都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正义。那种信念是昂贵的,也是危险的。但正是因为它昂贵,所以它可以被用来做很多事情。”

她后退一步,重新拿起酒杯。“那本书确实存在,它的第三本私人藏本确实在卡尔德拉港。在一个人手里。”

“谁?”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霍兰德喝了一口酒,“你父亲的遗物里,有没有一本你从来没打开过的书?”

艾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个玻璃书柜。想起那本永远被锁在里面的书。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有些东西,你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他转身冲向门口。

身后传来霍兰德不紧不慢的声音:“艾丹,当你打开那本书的时候,记得问自己一个问题——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还是你只想用真相来交换你想要的东西?”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艾丹靠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

真相就在那里。在他长大的老房子里,在他童年记忆的最深处,在那本他无数次看见却从未触碰过的书里。而他所要做的,仅仅是走过去,打开它。

但他的脑海深处,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问他:如果真相的代价是露西的药呢?

如果打开那本书,轴心健康就会崩溃,尼维塔就会停产,露西就会死。

那么,他打开那本书的行为,究竟是正义之举,还是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第一步?

电梯到达底层,门滑开。

艾丹走出大楼,走进卡尔德拉港灰蒙蒙的午后。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奥康纳的名字。

“我查到了。”奥康纳的声音急促而低沉,“过去半年里,有一个借阅人多次查询过珍本库的索引系统,搜索的关键词就是‘塞巴斯蒂安·福克斯’。登记的名字是埃莱娜·科斯塔。”

艾丹握紧了手机。

那是告诉他磁带的那个人。格雷戈里的朋友。

“另外,”奥康纳的声音继续传来,“她的借阅记录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她最近一次借阅的是一本小说——安伯托·埃科的《玫瑰的名字》。借阅日期是玛格丽特·陈死亡的前一周。”

“她现在在哪里?”

“我们正在查。但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录像中,是在河畔区,靠近玛格丽特·陈的住处。就在案发当天傍晚。”

艾丹挂断电话,站在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前。

雨又开始下了。卡尔德拉港的雨总是这样,没有任何征兆,突然降临。水滴砸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尖敲打着某种隐秘的密码。

他想起了埃莱娜递给他信封时那双疲惫的眼睛。想起了她说“格雷戈里让他保管”时的神情。

然后他想起了《玫瑰的名字》结尾的那句话:

“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真正的玫瑰已经凋零了。剩下的,只有名字,和那些用名字编织的谎言。

而他现在要去的那个地方,或许就藏着那朵已经凋谢了二十五年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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