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名单
苏晴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褶皱。
“周建国。”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爸牺牲那年,他也在现场。”
林越看着她的表情。“你后来见过他吗?”
“见过。”苏晴放下照片,“葬礼上他来过,哭得比谁都厉害。后来他调去了别的部门,我们再没联系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越。
“我妈说,他是我爸最好的兄弟。我爸出事那天,本来是他值班,我爸替他去的。”
林越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所以,”林越开口,“他和林悦怎么会认识?”
苏晴转过身,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林悦大概十七八岁,笑得没心没肺。周建国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像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我不知道。”她说,“但五年前林悦被网暴的时候,周建国已经不在刑侦一线了。他调去了网安。”
林越的眼神变了。“网安?”
“对。”苏晴点头,“专门负责网络犯罪。”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如果周建国五年前在网安,那段被剪辑的视频、那些铺天盖地的水军、那个人肉信息的传播——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甚至……
苏晴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周建国的号码还在,十年没打过,但没删。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五声,接了。
“喂?”一个沙哑的男声。
“周叔,是我,苏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晴晴?”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想约您见个面,方便吗?”
“现在?”
“现在。”
周建国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地址。“一个小时后,我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苏晴看向林越。“你去吗?”
“他认识我吗?”
“应该不认识。”
“那我远远跟着。”
一个小时后,苏晴走进城西一家老旧的茶馆。
周建国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比十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晴晴。”他站起来,笑了笑,“坐。”
苏晴坐下,盯着他看了几秒。“周叔,你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退休了,闲得慌。”周建国给她倒茶,“你怎么突然想起找我?”
苏晴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周建国看到照片,手顿住了。茶水溢出来,洒在桌上。
“这女孩,”苏晴指着林悦,“您认识吗?”
周建国放下茶壶,靠回椅背,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认识。”他的声音很低,“她叫林悦,五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跳楼。被网暴的。”
苏晴盯着他的眼睛。“您和她什么关系?”
周建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是我资助的学生。”
苏晴愣住了。
“我从她初中就开始资助,一直到大学。”周建国点了根烟,手有点抖,“她成绩好,懂事,每年都给我写信。后来她上了大学,我们还见过几次面,吃个饭,聊聊天。”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她出事那年,我正好在网安。”他说,“我看到了那个视频,一眼就认出她。我想帮忙,但来不及了。”
“您查过吗?”
周建国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那段视频是谁发的?那些水军是谁雇的?为什么偏偏针对她?”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掐灭。
“查过。”他说,“但查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查到一半,上面让我停。”周建国的眼神变得复杂,“说这个案子有更高级别的部门在跟,让我们别插手。”
“您信吗?”
周建国没有回答。
苏晴往前探了探身子。“周叔,这五年,您有没有想过,林悦的死,可能和我爸的死有关系?”
周建国的手猛地一抖,茶杯翻了。
他盯着苏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恐惧,又像是痛苦。
“你……你说什么?”
“有人告诉我,我爸死之前,那个逃犯说过一句话:有人出钱让我闭嘴。”苏晴一字一顿,“那个逃犯,叫张强。他做的是网络黑产,专门卖个人信息。”
周建国没有接话。
“五年前,林悦被人肉,个人信息被全网曝光。”苏晴继续说,“那些信息,从哪里来的?”
周建国低下头,双手攥紧,青筋暴起。
“周叔。”苏晴的声音很轻,“您知道什么,告诉我。”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柜台里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京剧。
周建国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当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爸替我去追张强,是因为我女儿生病,我得去医院。”
苏晴静静听着。
“张强跳楼的时候,你爸也掉下去了。没人看到发生了什么。”周建国闭上眼睛,“但我后来查过,张强那天下午见过一个人。”
“谁?”
“一个营销公司的老板。专门做网络推手,帮人刷流量,删差评,也接黑活。”周建国睁开眼,“那个人姓钱,外号钱串子。十年前他刚起步,没什么名气。但这几年,他做大了。”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推到苏晴面前。
名片上印着:钱氏传媒,董事长钱富贵。
“五年前林悦的案子,我也查过。”周建国说,“那段视频的最早来源,就是他名下的一个营销号。”
苏晴的心跳加速。“您有证据吗?”
“有。”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留了备份。但我不敢查下去,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周建国看着苏晴,眼神里满是痛苦。“因为你爸的死,可能和我有关。”
苏晴愣住了。
“那天他替我去追张强,是因为我女儿发烧,我请假了。”周建国低下头,“如果我在场,也许他不会死。”
“那不是您的错。”
“但如果是有人故意让他死呢?”
苏晴的呼吸停了。
周建国把U盘推到她手边。“这里面,有当年张强和钱串子的通话记录。张强死之前,给钱串子打过电话。他说:‘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但你得保证我安全。’”
他抬起头。
“然后第二天,张强就死了。你爸也死了。”
苏晴拿起U盘,手在发抖。
“晴晴,”周建国握住她的手,“别查了。我老了,不怕死。但你还年轻。”
苏晴抽回手。“周叔,我是警察。”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晴晴。”周建国叫住她。
苏晴回头。
“钱串子现在做大了,黑白两道都有人。”周建国说,“你要小心。”
苏晴点点头,走出了茶馆。
外面,林越靠在墙边抽烟,见她出来,掐灭烟头。
“怎么样?”
苏晴举起U盘。“回去看。”
两人回到苏晴家,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是几十个音频文件,都是通话录音。最早的日期是十年前,张强死前三天。
苏晴点开第一个。
“钱总,那个活儿我干了,人肉信息都给你了。钱什么时候到账?”——张强的声音。
“急什么,事办完了自然给你。”——另一个男声,油腻,带着点南方口音。
“那你得保证我安全。这事儿要是被警察查到,我完了你也完。”
“放心,有人罩着。”
录音结束。
苏晴点开第二个。
“钱总,警察好像在查我。那个姓苏的,追了我三天了。”
“甩掉他。”
“甩不掉。他像狗一样咬着。”
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让他别追了。”
“什么意思?”
“你说呢?”
录音结束。
苏晴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个录音,是张强死前一天。
“钱总,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我把最后一批数据给你。但你得保证,姓苏的不会再找我麻烦。”
“放心,他不会再找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他会死。”
录音结束。
苏晴的脸色惨白。
林越按住她的肩膀。“别急,继续听。”
第四个录音,是张强死的那天。
背景音很嘈杂,像在街上。
“钱总,我被堵在烂尾楼了!姓苏的就在下面!”——张强喘着气。
“那就跳。”
“什么?”
“跳下去,摔死他。或者摔死你自己。”
“你疯了?”
“我没疯。你死了,就没人知道是我雇的你。你女儿我会照顾,五十万,够她上完大学了。”
沉默。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录音结束。
第五个录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时间在张强死后一周。
“钱总,那个警察死了,张强也死了。接下来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换个名字继续干。警察那边,有人替我们说话。”
“谁?”
“这你不用管。反正以后,我们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录音结束。
苏晴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前,有人雇张强做人肉数据,张强被追,那个人让他跳楼,摔死追他的警察。
而那个人,就是钱富贵。
五年前,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模式,只是目标变成了林悦。
她抬起头,看着林越。
“那个人,”她说,“十年前和五年前,是同一个人。”
林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钱富贵。”
“对。”
“他现在在哪?”
苏晴查了一下。“他的公司在城东,钱氏大厦。”
林越站起来。“我去找他。”
“你疯了?”苏晴拉住他,“你去了能干什么?杀了他?”
林越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越,”苏晴的声音很轻,“你妹妹已经死了。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你让我怎么办?”林越的声音突然变大,“等法律?等正义?等了五年,等来的就是四个人的死,而且是别人杀的!”
苏晴愣住了。“你说什么?”
林越也愣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那四个人,”苏晴盯着他,“不是你杀的?”
林越沉默了几秒。“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在我之前动手了。”
苏晴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程竹。
她拿起手机,拨通程竹的号码。
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程竹呢?”她问林越。
“她说要去见一个人。”
“谁?”
林越把那张照片翻出来,指着背面的字。“老地方。明天晚上八点。”
苏晴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明天,”她说,“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苏晴和林越提前到了那个“老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游乐场,摩天轮锈迹斑斑,旋转木马上的小马缺胳膊少腿。杂草丛生,风吹过,塑料袋在空中飞舞。
他们藏在摩天轮后面,等着。
七点五十,一个人影出现在游乐场门口。
程竹。
她穿着黑色卫衣,兜帽遮着脸,慢慢走进来。
八点整,另一个人出现了。
苏晴看到那个人的脸,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周建国。
程竹看到周建国,也愣住了。
“是你?”
周建国点点头。“是我。”
“你……你是林悦的资助人?”
“对。”周建国走近两步,“我也是一直在帮你的人。”
程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U盘是你给我的?”
“对。”
“那些古文也是你发的?”
“对。”
程竹的眼神变了。“那四个人,是你杀的?”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对。”
程竹的呼吸急促起来。“为什么?”
周建国看着她,眼眶红了。
“因为,”他说,“林悦是我的女儿。”
风吹过,摩天轮发出吱呀的响声。
程竹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什么?”
周建国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哭。
“她妈妈是我年轻时候的女朋友,后来分了,她带着孩子嫁了别人。我不知道林悦是我的,直到她上大学,我看到她写的作文,提到了她妈妈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我认了她,但没公开。我资助她上学,偶尔见见面,叫她别告诉任何人。我怕影响她的生活。”
程竹的声音发抖。“那她……她知道吗?”
“知道。”周建国点头,“她叫我爸。”
程竹的眼眶也红了。
“所以她死之后,”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我就发誓,要让那些人偿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对准程竹。
“但你,”他说,“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程竹没有躲。“她是我的网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帮她?”
“因为如果我有机会,我也想替她报仇。”
周建国盯着她,枪口慢慢放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叔,放下枪。”
苏晴从摩天轮后面走出来,林越跟在后面。
周建国看到苏晴,愣住了。
“晴晴……”
“周叔,那四个人是你杀的?”苏晴走近两步,“你承认了?”
周建国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人,我要抓你?”
周建国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抓我?”他说,“那你知道,那四个人,当年做了什么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个,赵志强,他是水军头子,专门接黑活骂人。林悦被网暴那几天,他发了上千条评论,每条都在骂她婊子、贱人。”
第二个,刘芳,她是营销号的编辑,那个视频是她剪的,标题是她起的。”
第三个,王海,他负责把林悦的个人信息发到网上,她的学校、宿舍、电话,全是他曝光的。”
第四个,李国庆,他是最早转发那个视频的大V,粉丝两百万,转发完还说了一句:这种人就应该被社会性死亡。”
周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知道我女儿死之前,经历了什么吗?她每天收到几百条私信,有人发遗照给她,有人寄花圈到学校,有人打电话骂她全家死光。”
他的眼泪流下来。
“她撑了三天。三天之后,她跳了楼。”
苏晴沉默了。
“所以,”周建国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我不后悔杀了他们。但我不能让你们抓我。”
“周叔!”苏晴冲上去。
枪响了。
周建国倒在地上,血从太阳穴涌出来。
苏晴跪在他身边,按住伤口,但血止不住。
周建国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替我给你爸……说一声……”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
苏晴跪在地上,满手是血,一动不动。
程竹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林越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苏晴的肩膀。
“苏晴……”
苏晴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只有空洞。
“他是我爸最好的兄弟。”她说,“他杀人了,但他也死了。”
她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
“现在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夜风吹过,摩天轮还在吱呀响。
远处,警笛声隐隐传来。
林越的手机震动了。他低头看,是一条新消息:
“周建国死了,但钱富贵还活着。想知道他和谁是一伙的吗?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一个人来。——一个真正想帮你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摩天轮后面,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