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沉默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林越的车停在公墓门口。
路灯照不到这片区域,黑暗中只有他的车灯亮着两束惨白的光。他熄了火,周围瞬间被寂静吞没。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躺在收件箱里:
“哥,我是竹子。五年了,你终于开始行动了。”
林越盯着那个称呼。“哥”——只有妹妹会这样叫他。而“竹子”,是林悦的网名。她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都是一根竹子,签名写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公墓的铁门虚掩着,门卫室漆黑一片。他侧身挤进去,沿着水泥路往深处走。
妹妹的墓在第七排,靠着一棵槐树。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背对着他,站在林悦的墓碑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是男是女。
林越放慢脚步,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随身带的折叠刀。
“你来了。”
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石子划过玻璃。是个女人。
她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把一束白色的野菊花放在墓碑前。
“你是竹子?”林越问。
她站起来,转过身。
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好。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
“我叫程竹。”她说,“你妹妹的朋友。”
林越盯着她,脑子飞速转动。妹妹的朋友他都认识,大学同学、室友,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我没见过你。”
“我们没见过面。”程竹低下头,看着墓碑上林悦的照片,“我们是网友。她叫我竹子,我也叫她竹子。”
林越的喉咙发紧。“你们……认识多久?”
“两年。”程竹说,“从她大二开始。我们聊了很多,关于生活,关于梦想,关于那些……”她顿了顿,“那些让她痛苦的事。”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林越往前走了两步,和她并排站在墓前。
照片上的林悦笑得很灿烂,那是她大一入学时拍的,还没有经历后来的事。
“那条微信,是你发的?”林越问。
“哪条?”
“最后一条。她跳楼之前。”
程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她给我发了消息。说撑不下去了。我回了很多条,打电话,她不接。我报了警,但警察查不到我的位置,说我是网络账号,没法确定真实身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查到她的地址,从外地坐火车过来。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
她没有说完。
林越握刀的手松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程竹抬起头,看着他,“赵志强,刘芳,还有另外两个,都是你做的吧。”
林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在网上看到那些古文了。”程竹说,“邴歜和阎职的故事。林悦跟我讲过这个。”
林越一愣。“她跟你讲?”
“嗯。她喜欢读历史。有一次聊到复仇,她说古代有个案子,两个仆人杀了欺负他们的君主,没人追究。她说如果她有一天……”程竹的声音哽住,“如果她有一天被人害死,希望也有人能替她报仇。”
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所以我想帮你。”程竹说。
林越看着她。“你怎么帮?”
“我知道当年参与网暴的人,不止名单上那些。”程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有五百多个账号的真实信息。IP地址,手机号,甚至有些人的身份证号。我用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扒出来的。”
林越没有接。
“你为什么做这些?”
程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她说,“我父母离婚,没人管我,我高中的时候抑郁休学,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她在网上陪我,鼓励我走出来。她说,竹子,你要坚强,我们都要坚强。”
她低下头。
“可是我没有坚强。她走了之后,我差点也……”
林越伸手,接过U盘。
“你知道吗,”程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你妹妹最后发给我的消息,是三个字:谢谢你。”
林越的眼眶发酸。他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程竹问,“那些人,你要一个一个杀完吗?”
“我有我的方式。”林越把U盘放进口袋,“你最好什么都别管。”
“我可以帮你。”程竹说,“我学计算机的,懂编程。”
林越看着她。“你的手,不是用来写代码的吧。”
程竹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但林越已经看到了——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疤,新旧交错。
“我知道那种感觉。”林越说,“想死,又死不了。只能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烂掉。”
程竹没有说话。
“回去吧。”林越转身,“别再来了。”
他沿着水泥路往外走,身后传来程竹的声音:
“林哥,小心那个女警。”
林越停住脚步。
“她叫苏晴,对吧。”程竹说,“我查过她。她父亲也是警察,十年前追一个案子的时候死了。她恨所有不守规矩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程竹没有回答。
林越回过头,她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早上七点,苏晴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
桌上堆着四份卷宗,四个人,四种死法,但有一个共同点:死者都曾在五年前参与过对林悦的网暴。
她翻开赵志强的尸检报告: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时间晚上十点到十一点。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煤气灶开关被打开,窗户紧闭。邻居说闻到煤气味才报警。
第二份,刘芳。车祸,刹车失灵,车辆失控撞上护栏。监控显示,她死前一天去加油站,下车时接了一个电话,表情很紧张。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说,她一直在说“不可能”“我没做过”之类的话。
第三份,王海。溺水,在自家浴缸里。妻子说他晚上泡澡,很久没出来,推门发现他沉在水里,已经没气了。尸检显示血液里有大量安眠药,但妻子说他从不失眠。
第四份,李国庆。坠楼,从公司天台跳下。监控显示他一个人走上天台,站了五分钟,然后跳下去。但他的家人说他最近刚升职,没有任何抑郁迹象。
四起死亡,分布在三个月内。每一起都像是意外或自杀,但每一起都有一句古文匿名短信。
苏晴点开手机里那张截图:“与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
这是邴歜对阎职说的话。“父亲被砍了脚,你却不生气,还在这里说什么?”
她把这句话抄在白板上,旁边写上:邴歜、阎职、齐懿公。
门被推开,技术科的小周探头进来。“苏姐,你让查的那个‘竹子’账号,有新发现。”
苏晴精神一振。“说。”
小周拿着平板进来,调出数据。“这个账号注册时间是2019年3月,IP地址一直在变,用了很多代理。但是我们追踪到一条线索——2023年9月17日晚上11点42分,也就是林悦跳楼前五分钟,这个账号从本市一个网吧登录过。”
“网吧?”
“对,在城西,叫‘网逸’。”小周划出地址,“那家网吧已经倒闭了,但我们调了当年的监控,发现那天晚上11点半左右,有一个戴口罩的人走进网吧,坐了一小时左右离开。”
“有正脸吗?”
“没有,他一直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是……”小周放大一张截图,“他手上有一个纹身。”
苏晴凑近看。画质很模糊,但能看出来,那个人左手虎口位置,有一个图案——
一根竹子。
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查到这人身份吗?”
“很难,网吧登记是假身份证。但我们对比了周边路口的监控,发现他步行离开,然后……”小周又划出一张图,“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牌号清晰可见。
苏晴拿起外套。“查车主,我要地址。”
两个小时后,苏晴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这是城东的城中村,楼房密集得像火柴盒,墙皮剥落,电线乱拉。地址显示,那个出租车司机住在四楼。
她上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谁啊?”
“警察。”苏晴亮出证件,“五年前9月17号晚上,你拉过一个乘客,在城西网逸网吧门口上车。记得吗?”
司机愣了一下,想了半天。“五年前?这谁能记得……”
“他左手有纹身,一根竹子。你想想。”
司机皱着眉头,忽然眼神一闪。“哦,那个小伙子啊!”
“小伙子?”
“对,男的,挺年轻的,上车就哭,一直哭到目的地。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公墓。我还想这大半夜的去公墓,怪吓人的。”
苏晴心跳加速。“送到哪个公墓?”
“北郊那个,长青公墓。”
长青公墓——林悦就葬在那里。
“他后来去哪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在公墓门口下车,给了钱就走了。”司机摇头,“警察同志,他犯什么事了?”
苏晴没有回答,转身下楼。
她一边走一边拨电话:“小周,调长青公墓周边监控,五年前9月18日凌晨。我要知道那个纹身男后来去了哪。”
挂了电话,她发动汽车。
如果那个人是竹子,如果他在林悦死后第一时间去了墓地,那他一定和林悦有很深的关系。也许他知道更多内情,也许他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半个小时后,她到了长青公墓。
白天的公墓比晚上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寂寥。她找到林悦的墓,站在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有露水。
苏晴蹲下,拿起那束花。花束的包装纸里夹着一张纸条,很小,折叠着。
她展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邴歜杀君于竹中,而后祭于庙。今杀四人,当祭一人。”
下面是一个日期:今天。
再下面是一个地址:城西废弃网逸网吧。
苏晴的手机响了。
“苏姐,监控查到了。”小周的声音很兴奋,“那个纹身男从公墓出来后,去了城西一个小区。我们查到他的身份了——程竹,女,23岁,本地人,五年前高中休学,有抑郁症史。她现在住址是……”
苏晴打断他:“她今天有没有出门?”
“我查一下……她早上五点出门,打车去了长青公墓。八点左右离开,去了城西。”
“城西哪里?”
“正在追踪……她最后出现在网逸网吧附近,然后信号消失了。”
苏晴捏紧手机,看着纸条上的地址。
网逸网吧。又是那里。
她跑向停车场,同时拨打林越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苏晴上车,一脚油门冲出去。
林越站在网逸网吧门口。
这栋三层小楼已经废弃很久,窗户用木板封死,墙上爬满藤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来网吧,三楼,给你看个东西。”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一楼满地狼藉,破碎的桌椅,发霉的传单。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找到楼梯。
二楼更暗,但角落里有一台电脑亮着。
屏幕幽幽地发着蓝光,上面是一个熟悉的界面——
“竹中”程序。
林越快步走过去,握住鼠标。
程序正在运行,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00:05:00。
倒计时下面是一行字:
“目标6:已锁定。执行倒计时。”
目标信息栏里,是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
林越死死盯着那张脸——
苏晴。
警探苏晴。
他猛地转身,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正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