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遗书

林越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接妹妹的电话。

手机响了三声，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悦悦”，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静音。会议室里，产品总监正在咆哮，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像一道审判的聚光灯。

“林越，这个BUG今天不修复，你就给我滚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震动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等他凌晨两点从公司出来，打开手机，看到的是23通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

“哥，我撑不下去了。”

他冲到妹妹公寓楼下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白布盖着一个瘦小的身体，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腕上戴着他送的那根红绳。

那是2023年9月17日，深夜11点47分。

林悦从17楼跳下，当场死亡。

第一章 竹中遗书

五年后，凌晨三点，林越坐在同一间公寓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套房子他买下来了。五年来，他没有换过任何陈设。妹妹的房间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床上的小熊玩偶，书桌上的考研资料，墙上贴着的便签条写着“加油，你可以的！”

只有电脑换过三台。

屏幕上，一个叫“竹中”的程序正在自动抓取数据。暗蓝色的界面上，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页面——

“目标5：已锁定。预计执行时间：48小时内。”

林越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窝深陷的阴影。三十五岁的他看起来像四十五，鬓角已经灰白。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截图和录屏。

每一张都是一条评论。

“这女的视频我看了，绿茶婊一个。” “跳啊，怎么还不跳，我等着看直播呢。” “长得就一副欠操的样子，肯定是想红想疯了。” “已举报，这种人就该被封杀。”

林越的指节捏得发白。

五年前，一段被恶意剪辑的视频在网上疯传。标题是：《某高校女生深夜醉酒，疑似援交交易曝光》。视频里，林悦被剪辑成一个深夜出入酒店、与人搂抱的放荡女子。事实上，那是她参加同学聚会后送喝醉的同学回房间，全程有监控证明清白。

但没有人看监控。

三天之内，视频播放量突破两千万。林悦的姓名、学校、专业、宿舍号被全网“开盒”。她的私信里塞满了污言秽语，有人P她的遗照，有人寄花圈到学校。

她去报警。警察说：“网络言论很难立案，你先把证据收集好。”

她找学校。学校说：“你先休学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求助心理医生。医生说：“你要学会屏蔽这些声音。”

她屏蔽不了。

林越记得最后一次见妹妹，是在她跳楼前一周。她瘦得脱了相，眼眶凹进去，但还在笑：“哥，我没事，真的。”

他信了。

他忙着修复那个该死的BUG。

手机震动，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来电显示：苏晴。

林越皱了皱眉，接起电话。

“林工，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电话那头，一个女声清冷而克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苏晴，之前跟你联系过。”

“我记得。”林越的声音很平静，“有什么事？”

“想跟你了解点情况。关于你妹妹的案子。”

林越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五年了，还有什么情况？”

“方便见面聊吗？我在你楼下。”

林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高挑的女人靠在车门上，抬头望着他的窗口。

三分钟后，林越坐在副驾驶座上。苏晴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自己点了一支烟。

“五年前林悦的案子，我重新调了卷宗。”苏晴吐出一口烟，“当时定性是自杀，结案了。”

“对。”

“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苏晴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昨晚，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死在家里。煤气泄漏。”

林越接过文件，翻看。

“赵志强，42岁，无业。五年前活跃在各大论坛，网名‘强哥最硬’。你妹妹那件事，他发了173条评论。”苏晴盯着林越的脸，“最著名的一条是：‘这种婊子就该死全家。’”

林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呢？”

“在他手机里，我们发现了一段被删除的代码。”苏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行英文——

“Zhongzhi.”

林越的瞳孔微微收缩。

“技术人员破译了一下，是一个暗网链接的地址。”苏晴摁灭烟蒂，“点进去之后，是一个倒计时页面。倒计时结束的时间，是赵志强死亡的时间。”

“你觉得有人杀他？”

“我不知道。”苏晴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我在那个页面的源代码里，发现了一句话。”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递给林越。

截图上是几行古文：

“齐懿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歜以鞭击职，职怒。歜曰：‘人夺女妻而不怒，一抶女，庸何伤！’职曰：‘与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乃谋弑公。”

下面是一行小字翻译：

“古代齐国，邴歜和阎职因受辱而弑君复仇。杀人者，终将偿命。”

林越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出声。

“林工，你是程序员。”苏晴的声音变得很轻，“有没有可能，有人写了一个程序，专门报复当年网暴你妹妹的人？”

林越把手机还给她，笑了笑。“苏警官，你是说，有黑客做了个复仇AI，五年后开始杀人？”

“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谬。”苏晴把烟盒收起来，“但赵志强不是第一个。一个月前，还有个叫刘芳的女人死于车祸。她也是当年骂得最凶的一个。”

“车祸是意外。”

“车检报告说刹车失灵。但她的车三个月前刚做过保养。”苏晴盯着他，“而且，她死前一天，也收到了类似的古文短信。”

林越沉默了。

车内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林工，你妹妹跳楼那天，你接到过她的电话，对吗？”苏晴突然问。

林越的身体僵了一下。

“监控显示，她从11点35分开始给你打电话，打了23个，你都没接。”苏晴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11点47分，她跳了下去。”

林越没有说话。

“这些年，你一直在收集当年网暴者的资料。”苏晴继续说，“我们查过你的电脑浏览记录，你访问过所有死者的社交账号，在他们死后。”

“我有这个权利。”林越的声音沙哑。

“对。”苏晴点头，“但我得问你一句：林工，这些人的死，跟你有关吗？”

林越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路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眼泪。

“苏警官。”他慢慢开口，“如果我说，我希望他们都死，你会逮捕我吗？”

苏晴没有说话。

“五年前，我妹妹从17楼跳下去。她给我打了23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林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最后一条微信，发给了我的手机。”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条消息，递给苏晴。

屏幕上写着：

“哥，我撑不下去了。他们说的那些话，每天都在我脑子里。我想睡一觉，再也不醒。对不起，下辈子还做你妹妹。”

苏晴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所以，”她顿了顿，“你有没有可能，做了什么？”

林越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疲惫的笑。

“苏警官，我是个程序员。”他说，“我会写代码。但我不会杀人。”

他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林工。”苏晴叫住他。

林越回头。

“你听说过‘竹中之难’这个故事吗？”

“什么？”

“邴歜和阎职杀了齐懿公之后，把尸体藏在竹林里。”苏晴说，“然后他们从容地祭拜祖先，带着家财逃走了。没有人追捕他们。”

她顿了顿。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齐懿公该死。”

林越站在车门外，背对着路灯，脸藏在阴影里。

“苏警官。”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抓到那个凶手，你会怎么办？”

“我会依法办事。”

“依法。”林越重复了一遍，“五年前，我妹妹也依法办事。依法报警，依法提交证据，依法等待。结果呢？”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队长，我见过林越了。”

“怎么样？”

“他有动机，有能力，但手法不像。那些人死得太完美，没有任何技术痕迹。”

“你觉得不是他？”

苏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有一个细节很奇怪。”

“什么？”

“林悦死前发的最后一条微信，不是给她哥的。”苏晴盯着手机屏幕，“是给一个叫‘竹子’的账号。”

电话那头沉默。

“那个账号的信息，被加密了。我们技术部解不开。”苏晴说，“但能看出来，那个账号在五年前，也给林悦发过很多消息。”

“什么内容？”

苏晴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你要坚强。” “不要在意别人的话。” “我懂你。” “有我在。”

她抬起头，望着林越消失的楼道口。

“队长，”她说，“那个账号的主人，可能才是林悦真正信任的人。”

夜风吹过，路边的竹子沙沙作响。

林越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

“哥，我是竹子。五年了，你终于开始行动了。”

林越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下面，是一个定位。

他点开定位。

地图上，一个红点在闪烁——

那是他妹妹的墓地。